20.舅甥論政

  史瑤沖著太子的背影撇撇嘴,揮揮拳頭,你現在收拾我,等三個孩子大了,我們四個收拾你。


  「太子妃,盛菜嗎?」杜琴忍著笑問。


  史瑤放下手,輕咳一聲,很是端莊的說,「盛吧。」隨即轉向奶姆,「帶三個皇孫回偏殿。」怕大郎和三郎鬧,對他倆說,「大將軍事情多,你們倆不準再纏著大將軍,聽到了沒?」


  大郎瞥她一眼,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三郎眨眨眼,母親,孩兒尚幼,聽不懂你說的話。


  二郎笑笑,好的。


  史瑤看著三個兒子的小表情,輕輕捏一下二郎的小臉,「還是二郎最乖。」


  二娃又笑了笑,對,我最乖。


  史瑤搖頭失笑,就去洗漱。


  大漢宴客和後世不一樣,主客分食。也就是主人和客人面前各放一方几,菜擺在方几上,各吃各的。


  史瑤不喜歡這樣,怎奈這邊的規矩便是這樣,就令內侍把大將軍的位子擺在太子右側,又命藍棋去長信宮取兩壺酒。


  長信宮裡的酒是一斤裝,也就是後世的半斤,漢朝的酒又是甜酒和黃酒,太子把一斤酒喝光,史瑤也不擔心他醉酒失態。


  交代好這些,小宮女們也把菜和面端上來,衛青和太子也回到正殿。衛青下意識轉向左邊,一看史瑤站在方几旁,不禁問,「太子妃這是——」


  「舅父坐這邊。」史瑤一個來自異界的鬼,這麼尊重他的舅父,太子打心眼裡高興,笑著說,「舅父是長者,合該居右。」


  史瑤笑了笑,對衛青說,「舅父,這裡沒有君臣,只有長幼。」


  衛青見狀,笑著轉身坐下,「那我今日可得好好嘗嘗你們家的飯菜。」


  「用之前先容我為舅父介紹一下。」除了昨天的醋溜白菜,炒青菜,紅燒魚,排骨燉山薯,羊肉燉胡蘿蔔,黃瓜炒蛋,今日還多了紅燒排骨和蔥爆羊肉。哪怕選用了小盤小碗盛菜,方几上面也擺的滿滿的,太子介紹了菜,就對衛青說他面前的麵食是今天的主食——燜面。


  衛青以為是菜,聽太子這麼說,很是驚訝,「麵食還可以這樣做?」


  「是啊。」太子笑道,「這些菜都是那東西做出來的嗎?」轉向史瑤。


  史瑤:「豬排骨燉山薯和羊肉燉胡蘿蔔是用陶鼎做的。舅父,菜需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那我應當先食哪一道?」」衛青不禁咽一口口水,盯著面前的菜問。


  史瑤:「先喝兩口湯,暖暖身子,然後吃面和菜,肚子里有點東西,再喝酒。」


  「有何講究?」衛青問太子。


  史瑤:「我忘記是在哪本書中看到的,空腹喝酒傷脾胃。好像還有一句吃得太飽也傷脾胃。」


  「那你看的可能是醫術。」衛青笑道,「我聽你們的先喝湯后吃菜,再飲酒。」卻沒敢吃豬肉,因豬肉在衛青印象中也很難吃。他先喝點羊肉湯,而湯一入口就不禁睜大眼,比他家做的好喝多了。


  太子也在喝湯,眼睛卻盯著衛青,見他臉色變了,沖史瑤眨一下眼,做的很好。


  史瑤見衛青低著頭,也沖太子眨一下眼,那當然。


  衛青咽下羊肉湯,就吃羊肉,軟嫩的羊肉入腹,迫不及待嘗一口面,「咦,這面里的肉是什麼肉,比羊肉還要軟爛?」


  「豬肉。」史瑤道。


  衛青吃驚:「這也是豬肉?」


  太子看去,見面里有幾塊四四方方,肥瘦相間的肉,他以為是牛肉,「不是牛肉?為何用豬肉?」


  尋常百姓三年五載也難吃到一次牛肉,皇家三天兩頭吃。早幾天庖廚里沒牛肉,今天有牛肉,太子早上吃的便是麵湯和燉牛肉,走到時候還特意交代廚子,晌午把剩下的牛肉做了。


  「庖廚里的那塊牛肉上面的肥油太少,廚子覺得做燜面油少了不好吃,妾身就讓他們用豬肉。」史瑤問,「舅父,豬肉如何?」


  衛青笑道:「味道極好。你不說,我哪怕做夢也想不到這是豬肉。不對,我幼年時吃過豬肉,味道和這個豬肉可以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廚子怎麼做的?」


  「這就得問廚子了。」太子道,「舅父若是覺得好吃,待會兒我叫聞筆去找廚子把做法記下來,舅父帶回去。」


  衛青:「連這個做豬肉的東西一併給我嗎?」


  太子噎住了。


  衛青笑了,「這個豬排燉山薯和羊肉燉胡蘿蔔寫給我,其他的以後再說。」


  「好的。」史瑤接道,「舅父,其實燜面也可以用陶鼎來做,不過舅父家中用的陶鼎得有個蓋。」


  衛青近些年沒進過庖廚,「那把這個燜面也寫給我。陶鼎上如果沒有蓋,我叫家奴做一個。」


  「舅父,先吃,吃好了再說。」太子夾一塊羊肉,咽下去就說,「下午我就叫聞筆去催一下打鐵鍋的匠人。」


  衛青夾一塊先前不敢吃的豬排骨,舌尖稍稍用力,骨肉分離,比他家做的羊排骨還要軟嫩,張嘴就想說,這個豬排骨做的也好。突然想到,「據兒,你說的鐵鍋是做這些菜的東西吧?誰給你的?」


  昨天打算邀衛青過來用飯時,太子就已經想好說辭,「我有次外出碰到一匠人,在他那裡看到一塊鐵片,是某個士大夫家找他做的,用來煎肉的。


  「當時他那裡還有幾人,其中一人就說如果做成陶罐那樣,煮飯時必定比陶罐快。我當時聽過就忘了,後來有一天煮飯的陶罐裂開才想到這事。我就命匠人試著打一個鐵鍋,做了一個多月才做好。」


  「你又跑出去玩了?」衛青皺眉問。


  太子頓時覺得搬起了石頭砸自己的腳,忙說,「舅父,咱們在說鐵鍋的事。」


  「你不是說了,飯後再說?」衛青反問。


  太子噎著了,「舅父……」


  「據兒,你不小了。」衛青屏退左右,語重心長道,「皇上是疼你,你的太子之位固若金湯,可你別忘了,你的幾個弟弟也不差。


  「三個皇孫的出生是皇家大事,也是天下大事,三個皇孫百日宴那日,齊王劉閎、燕王劉旦和廣陵王劉胥會回來觀禮。皇上見到齊王劉閎必定會想起已去的王夫人,再一看到齊王身體羸弱,極有可能把他留在長安。」


  史瑤好奇,「齊王身體很不好嗎?」


  「湯藥不斷。」衛青看著太子,繼續說,「你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該穩重些,不能再整天想著玩了。」


  太子很想大聲說,我冤枉,「據兒謹記。」


  「我覺得……」史瑤看向衛青,弱弱道,「舅父,我認為皇上把齊王留下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衛青眉心一跳,放下箸,道,「何以見得?」


  史瑤下意識看向太子。


  太子:「舅父不是外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殿下以前跟我講過朝中大事,我也問過宮女和宦官,對皇家的事也算比較了解。」史瑤道,「劉姓諸王的權勢大大削弱,可他們依然有自己的封地,他們想弄點事出來依然很容易。如果他們都留在長安,府里有點風吹草動,即便殿下不知道,也瞞不過父皇。」


  衛青盯著史瑤,皺眉道,「這些是你自己想的?」史瑤點頭,衛青又說,「那你是否想過,如果他們某些地方比據兒出眾,又和皇上朝夕相處,皇上極有可能——」


  史瑤打斷他的話,「舅父說的那種事不會出現。殿下是父皇的嫡長子,這一點他們越不過去。齊王的母親王夫人已走多年,燕王和廣陵王的母親李姬不受寵,哪怕殿下做錯事,不到萬不得已,父皇都不會立他們。還有一點,他們都沒有一個大將軍舅父。」


  衛青笑了,「我這個大將軍是皇上封的。」


  「舅父忠於父皇,我知道。」史瑤笑道,「如果齊王和殿下打起來,舅父向著誰?」


  衛青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據兒。」


  「這一點就夠了,舅父。」史瑤看向太子,「我這麼說也是有私心。」


  太子挑挑眉,盯著史瑤,道,「有何私心?」


  「殿下也看出來了,大郎和三郎聰慧。」史瑤道,「他們兄弟不分伯仲,太孫只有一個。大郎和三郎都是嫡子,大郎占長,也只比三郎早出來半個時辰。如果父皇立大郎為太孫,把三郎封到燕國那邊,三郎不服,兩兄弟極有可能兵戎相見。


  「大郎不如三郎,父皇認為三郎更適合當人主,封三郎為太孫,大郎面上臣服,心裡不服,兄弟倆以後依然會兵戎相見。留他們在長安,妾身和殿下時常勸勸三郎或大郎,而他們又沒機會養親兵,待咱們百年之後,其中一人想反也不敢反。」


  史瑤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太子很是意外,這個女人還是他認識的史瑤嗎?魂魄不會又被別的鬼給換了吧?


  「舅父怎麼看?」太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轉向衛青。


  衛青仔細想想:「留在長安有留在長安的好處,就國有就國的好處,不過留在長安比就國好。在你和皇上眼皮底下,他們臉色不對都無法瞞過你和皇上。」


  「這麼說來舅父也覺得阿瑤說得對?」太子更加意外,他以為衛青會持反對意見。


  衛青看一眼史瑤,轉向太子,「早年高祖皇帝也不想封諸侯王,諸侯王手中有兵,高祖封異姓為候,同姓為王,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點我知道。」經衛青提醒,太子想起來,也想到景帝時期的「七王之亂」和早幾年發生的淮南王謀反。如果把這些王拘在長安,想謀反確實沒有在封地容易,「那是等他們來了,我跟父皇說把他們留在長安,還是過幾日我帶著三個孩子去宣室殿的時候就說?」


  衛青想一想,說,「皇上平日沒少贊太子妃是有福之人,過幾日你先說太子妃捨不得三個皇孫。以後再說齊王的事。」


  「據兒知道了。」衛青擔心齊王、燕王留在長安城和劉徹朝夕相處,感情深了,劉徹可能改立太子,太子認為衛青想多了。不過衛青和史瑤有一點說得對,把敵對者放在眼皮底下,想做忤逆之事恐怕也只能在夢裡想想,「我會好好想想該怎麼和父皇說。」


  衛青:「記住別提國事,只講家事。」


  「謝謝舅父提點。」衛青提到三個孩子,太子劉據就已經知道該從哪方面入手。


  衛青微微一笑,劉據頓時覺得不好,就聽到,「謝我是不是應當有點誠意?我也不要別的,那個鐵鍋給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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