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買房

  三塊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可對別人家那可不是個小數目,人家每個月教三塊錢他不能只在零碎的時間教,周末肯定得是個整天, 不然對不起交的錢。


  最後決定就周一周四兩個晚上不教, 其它每晚教兩個小時,再加周末一整天。


  這個課表大家整體還算比較滿意, 有那覺得時間少的不願意的宋時雨直接說那可以不用來,我的時間其實更值錢。


  後來宋時雨每天教完人回家自己還要再練習一個多小時, 這一天天幾乎都沒有休息時間, 換個人就是大人都受不了, 何況還是個孩子, 可他卻樂在其中,完全不覺得辛苦。


  時間麻煩解決了, 第二個就是場地,既然要開班, 總得找個上課寫字的地方。他們家肯定不行,他們爺們幾個都快轉不開身了,定然要新尋個地方。


  一開始宋時雨想去學校,現成的場地和桌椅, 方便。校長也非常願意,可校工會聽說他一個人收人家三塊錢,這是賺錢買賣, 他們地方不能白用, 要租金。


  這倒是也正常, 他就問多少租金,工會的張口就要一個月十五塊錢,還沒有還價的餘地,你怎麼不去搶啊。要真這樣幾乎一半的收入都得搭進去,宋小三這可不樂意了。他有錢也不冤大頭,當他傻啊。可人家工會的說了,愛用不用。宋小三什麼脾氣,扭頭就走。


  現成的地方用不了,他就琢磨著上哪裡租這麼個寬敞的地方,可找了好幾天都不合適。現在大多人家孩子多,住房緊張,能騰出屋子給他們辦書法班的本就不多,他還要地方夠大,放得下二十張桌子,光線好,寫字費眼窗小了都不行,這就更難了。


  這把小三煩的,天天一下學就滿城轉悠著找地方,好幾天沒顧上去修理鋪。


  「三兒,過來。」顧衛峰大聲招呼。


  「怎麼了?」


  「房子我找了一處,你想不想看。」


  「看,我都找得腦袋大了。」


  「先跟你說,這是那個搞破鞋家的房子,打對門的兩家都要搬走。」


  「他們的房子,不看。」


  「怎麼了?你嫌棄他們的名聲?」


  「我不願意給那種人交租金,髒了我的錢。」


  「他們不租,賣房。」


  宋小三一聽賣房,反倒不介意了,「走,看看去。」


  兩人騎著車哐當哐當一陣飛奔。


  有人來看房出軌男劉結才熱情的不行,半點沒有因為他們是小孩子就有輕視的心。他們在城裡現在就是財神爺,最有可能出錢買房的人。


  這房子是在最巷尾,院子不大但鋪了碎青石,已經磨得光滑無比,宋時雨一進去就看上了寬敞的堂屋。


  這屋子有年齡了,劉結才邊走邊說這是祖輩傳下來的,高屋大梁,是他們這邊少有的大屋子,雖然年代久了,可他們保養得很用心,柱子房梁一點而都沒有被蛀了,結實得很。


  另外還有幾間小點兒的屋子,是他們和幾個孩子在住,現在他們要回媳婦老家去,房子空著就壞了,所以想轉給有緣人。


  話說的好聽,其實就是在禹城呆不下去了,灰頭土臉滾回鄉下,過去他還一直嫌棄他媳婦農村人,沒文化來著。


  宋時雨大致看了房子,老是老,舊也是真舊,破破爛爛說不上,也絕對沒有他美化得那麼好,但還真就非凡符合他的要求。


  一來屋子夠寬敞,窗子夠大;二來房子在巷尾,不吵鬧;三來房子還算乾淨,空蕩蕩的屋子刷一層大白就能顯得亮很多,放上桌子就能用。


  男人還在滔滔不絕說著房子的歷史好處。


  「多少錢?」宋時雨不耐煩聽他叨叨,直接問。


  「呃,兩千。」男人眼珠一轉,看他毛病都不挑一處立刻計上心頭,張嘴就獅子大開口。


  「劉老師,你這是當我們傻呀。」顧衛峰都氣樂了,直接對宋時雨說:「對面也在賣,我們上對面看看。」


  「別別別,有話好商量,這不是商量著來。」男人趕緊賠著笑留人。


  「你這價沒商量。」顧衛峰硬邦邦的說。


  「我看你們是真心要,那就一千八,不一千七,這麼好的房子,不能再少了。」


  「對面就賣一千五還能講價,我們先去看看,不合適再說。」


  「那就一千六,對面可沒我這個大,真的不能講了。」男人再次降價。


  對於現在月工資三十幾塊還要養家糊口的人來說,一年能攢下百八十塊就是省得不能再省,雙職工好點,稍微多點,但也有限。面對這樣的經濟條件,人們幾乎根本沒有買房的概念,農村自己蓋城市單位分,就是再擠吧都沒幾個人買房的。所以,買房不容易,賣房更難。


  「一千塊,你要賣我們就買,不賣就算了。」顧衛峰直接給了個底價,「你這房子什麼底細我們也知道,除了我們沒人會要,租都租不出去,名聲不好。」


  顧衛峰一句話點到了痛處,男人臉上都掛不住,想要惱羞成怒卻也知道他說的沒錯,都一個月了,來看房了一共就三撥,一個比一個壓價低,他的價都算好的。


  雙方你來我往又講了講,最後以一千一百的價格拿下了這套院子,全程沒有宋小三費半分口舌,都被能幹了顧大哥包圓了。


  宋小三非常滿意。這是完全出徒了,再不用他這個師傅出馬。


  轉頭,他們又進了對面的院子,以一千塊的價格拿下。


  「你買房子幹什麼?」宋小三奇怪的問。


  「我想把貨都挪到這麼來,你注意沒有,這院子后牆就挨著馬路,到時候把那裡開個門我直接這這出貨,省得鬧得修理鋪一天天不得安生。」顧衛峰早打算好了,還能跟他做鄰居,一舉兩得。


  兩家都是壞了名聲待不住,著急著去街道做了公正,寫了房產讓渡書,還因為買房的人年齡太小生了一段波折,李老頭做了個保過去才算完結。


  那兩人手續一辦完就拿錢走人,還各自呸了對方一口,看著就讓人厭惡。


  接下來修整房屋刷大白什麼的顧衛峰直接找人辦了,沒讓宋小三操心。


  宋小三去木匠鋪定了桌椅,就等全部收拾停當開課了。


  然後,他開始辦最後一件事,寫字帖。


  要跟他學字,自然要練他的字帖。他雖然不敢跟顏真卿、黃庭堅這類的書法名家相比,但教教沒什麼基礎的人完全可以勝任,照著練不辱沒他們。


  他寫字帖用的是專門從省城買來的正統的半生宣紙,在他們禹城買不到,一張就五毛錢,他買了一刀回來。一刀一百張,五十塊沒了,都沒敢讓他媽劉二花知道。


  話說他掙了錢除了買錄音機給家人添置東西外,最大的開銷就是買這些文房用具,練字什麼的再也不用舊報紙,用的是毛邊紙,上好的宣紙在很有寫作感覺時就會用,天天都能廢掉老厚一堆,賣廢紙都賣八毛錢了。


  筆是用慣了的筆,磨自然是用了松煙墨,一寫就是一個禮拜,那叫個用心,宋小四都嫉妒了。


  「哥哥教我都沒字帖。」


  「我都手把手教了,你還用字帖?」


  「呃,那,那不一樣,我也要。」


  「給,每天照著寫十遍。」宋時雨隨手遞給他一一份已經大致裱糊好的。


  字帖做成16開書冊的樣子,不過的摺疊的,抻開一本一尺來長,進行了簡單的裱糊,手藝不精但可以防止沒幾天就翻爛的麻煩。當然他所謂的不精在別人眼裡已經是精品啦。


  現實還有幾個人有這手藝,都不知道他是打哪裡學來的。


  嗯,人家天生就會啦。


  宋小四拿著愛不釋手,翻來覆去的看,大聲宣布:「我也要去上課。」


  「去去去,就沒你不願意去的地方。」劉二花聽到他的不以為然的說。


  「我哪都願意去。」小四嚷嚷道。


  「宋時雨,你過來。」從外面回來的宋爸爸虎著臉。


  「怎麼了爸?」宋時雨一頭霧水,這是怎麼啦?

  「你這一陣子都幹什麼了?」


  「就是忙活書法班的事,您不是天天看著?」


  「我怎麼聽說你買了流氓劉結才的房子?」


  「這不是沒地方辦班正好他那合適我就買了。」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家裡商量?你說地方找好了,我還當你租了個地方也沒多想,你知道他都幹了什麼事?他的房你也敢買?」


  「宋小三你是不是要上天,房子也說買就買?」劉二花一聽人都炸了,這孩子膽大得都沒邊兒了。


  「我就是為了辦好班,這算什麼大事?」宋時雨跟他爸媽完全就不在一個迴路上,每次進貨都是幾千半萬什麼的,他都不覺得千把塊錢是個事。


  宋時雨還完全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你們大驚小怪什麼的模樣。他搞不懂老媽為啥這麼生氣,老爸這麼嚴肅,「你們不是說我們自己掙的錢自己可以決定怎麼花?我就是弄了個辦書法班的地界兒,統共就花了一千一百塊,不多。」


  「這還不多,這還不多!你還想怎麼地!一千多你說花就花,我要知道你有這麼些錢早沒收了!」劉二花氣的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隨手抓起擀麵杖就揍。


  「叫你不多!什麼是多!」


  一千多,他跟老宋這都小二十年了省吃儉用也不過存了兩千多塊錢,死小子一下子就花了相當於家里的半副家當,這是要要她老命啊!

  宋小三嗷嗷叫著四處亂竄,屋裡就這麼大地方,幾步就被老娘堵在床邊上,接著,擀麵杖就跟屁股來了個親密接觸。


  「讓你亂花錢!讓你瞎折騰!」擀麵杖一下下落在屁股上,毫不留情。


  「嗷……」救命!火辣辣的疼從屁股一直蔓延到全身,宋小三輕易不落的男兒淚也被逼了出了。


  宋小三一串慘叫,「嗷……疼疼疼……」


  「還敢不敢亂花錢?」劉二花拿擀麵杖指著他,怒問。


  「不敢了不敢了。」這時的宋小三格外的能屈能伸,疼的臉皺成一團,還掛著淚花,看著又可憐又可氣。


  「錢呢?都交出來!」劉二花這回也不說什麼自己存著了,這小孩子跟本就沒譜,多大的錢都敢給你花出,不管不行了!


  宋小三一瘸一拐的走到自己住的床鋪,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個頭的餅乾盒子,往她媽面前一推,「都在這兒,其他的都壓在貨上。」說完雙手捂著屁股遠遠的退到門口,「說話不算話,大人就會騙人,出爾反爾。」


  「那是你爸說的,找你爸去。」劉二花才不吃他那一套,打開鐵盒子一看,裡面滿滿的都是塊票,一摞一摞的碼得整整齊齊。


  一點整整一千三百三十七塊,要是加上他花掉了一千一,那就是兩千四百多,跟家裡存款差不多多!劉二花一想到被花出去的那些錢,就心疼得喘不上氣。這敗家玩意兒。


  狠狠的瞪了老三一眼,整錢拿走,就給他留下七塊錢,「我替你存著娶媳婦,省得你又不知道花哪兒了。」


  「不能全拿!我還沒給木匠結清賬,好歹給我留一百。」


  「又關木匠什麼事?你給家裡打傢具了?」


  「是開班用的桌椅,沒桌子怎麼上課啊。」


  「一百!」劉二花都氣瘋了,「什麼桌子不能使你非得打新的,錢不是錢啊?你這個敗家玩意兒我真想揍死你算了。」


  接著把錢往柜子里一鎖,拿著三張十塊的給他丟盒子里:「就三十,多一分都沒有!」


  「爸,你看我媽!」宋時雨都顧不上屁股了,哀嚎著看著一向民主的老爸,希望他能伸出援手。


  「活該。」宋爸爸毫不留情的打斷了他的妄想,「你就是欠管,錢讓你媽收著,丟不了。」


  「可我還要買紙,買筆,買肉……」宋小三掙扎著。


  「我給你買。」劉二花直接截斷他的話,「以後每個月給我交一次賬,敢弄鬼看我不收拾你。」然後一轉頭看向看熱鬧的老二:「你也是,錢拿來我給你存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拿錢幹了啥好事。」


  「媽!這關我什麼事!」宋時風都不知道戰火怎麼就燒到了他身上,他才掙幾個錢,上交了還能幹啥?


  「你是哥哥,要做榜樣。」


  「咱家小三是榜樣,有他就行了。」


  「那你不該跟榜樣學習?」宋小三幽幽的說。


  「榜樣是用來敬仰的,我還很很長的路要走,錢沒有。」宋老二一幅視死如歸的模樣。


  劉二花橫了他一眼,「再說一句。」


  「交。」宋老二秒慫。


  搜剿了兩個孩子的錢,劉二花開始繼續做飯,宋爸爸登場。


  「坐下,我們好好談談。」宋長河對兩個兒子說。


  宋小三歪著屁股半坐在馬紮上,就這還疼得抽氣。可是也擋不住他心裡的吐槽,『好好談談』這話他也跟別人說過,通常都是一頓排頭。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了自己。


  「你知道錯哪了?」宋爸爸問小三。


  「亂花錢?」宋小三想了想感覺冤死了:「這怎麼能叫亂花?我是買房置產方便辦班兒,又沒有幹壞事。」


  「我更沒有,幹嘛也收了我的錢。」宋老二感覺自己更冤枉。


  「你還委屈上了,你看看哪家孩子干自己干這麼大的事?萬一被人騙了怎麼辦?一千塊錢,誰家出了這事都能把小子往死里揍,你還冤?」


  「還有你,掙點兒錢就跟狐朋狗友瞎顯擺,還帶人去國營飯店吃飯,你還敢喝酒,當我們啥都不知道呢?」


  宋時風立馬裝死。


  「這不是你讓我自己掙錢自己花,這會兒又說不行,理都在你們身上。」小三同志可不裝死,話還多著呢,「從古到今都沒有因為孩子上進挨揍的,我是頭一個。」


  「你還上進,這跟上進有屁關係!」劉二花隔著帘子嘲弄。


  「媽,這是男人之間的談話,你不要插嘴。」宋小三嚷嚷道。


  「對,男人的談話。」宋小四蹭到小三身邊,就要往他懷裡鑽,小三趕緊攔住:「自己坐,自己坐。」


  小四就挨著他坐下,要參加這場男人的談話。


  「宋時雨,我是說過你們自己掙錢自己花,可這大筆的花銷你是不該給我們報備一聲?就拿你這次買房來說,那前主兒名聲都臭大街了,換過去這就是流氓罪要蹲班房,這房子你也敢買?」


  「人不好跟房子有什麼關係?再說錢也不……算了,我沒報備是我考慮不周到。」


  「人不好那一片都受牽連,現在一提起榆錢巷尾,都沒人叫榆錢巷尾了,直接叫搞破鞋那兒,你說這房子怎麼買?」說到這兒宋長河氣就不打一處來。現在人多要臉要名聲,但凡出點不好的能傳得全城都知道,別說房子沒人要,就是鄰居都受他牽連,搞破鞋衚衕,什麼好話。也不知道是誰哄他家孩子買這麼個破地方,要他知道了非得好好給他點好看。


  「這些沒用的過段時間就沒了,等我書法班一開,那兒就叫書法巷尾了,名聲再好聽沒有。」宋時雨覺得那都不是事兒。


  「也就是你開書法班,要是結婚呢?那名頭還能聽嗎?」


  「我又不結婚。」


  「這是結不結婚的問題嗎?花錢要有計劃,有目的,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就說你買這麼個院子,你得教多少人多長時間才能掙回來你算過沒有?」


  「額……」他還真沒想過。


  宋長河可給他算了一筆賬,「就打你現在有十五個人,每個人每月收三塊,一般學三個月也差不多了,自己回家練就行了,沒人成年成年的跟你學毛筆字吧?這批人學完了,後面從哪兒找學生?就算有那麼三個五個的,你又是買房子又是置辦桌椅還得出電費,你下這麼大本錢什麼時候能收回來?」


  怎麼有種遙遙無期的感覺?宋時雨心裡這麼想,嘴上可不這麼說:「我們還可以搬到那住啊,你看現在家裡擠巴得,到時我們就能一個人一間屋子,還有寬敞的灶房,我媽做飯都不用擠樓道了。」他越想越覺得是那麼回事,整個人還美滋滋起來。


  「我可不去住那搞破鞋的地兒,丟人。」劉二花隔著帘子說。


  「到時候就是書法文化界啦,媽,那可是透著書香氣呢。」


  「就哄你媽我吧。」


  宋長河敲敲桌子:「這不是住不住的問題,宋小三,自己反省反省。」


  宋小三沒再吭聲。


  「宋時風,你呢,肉好吃嗎?」他接著問老二。


  「好吃。」誰也不能說肉難吃。


  「酒好喝嗎?」


  宋時風搖頭,「不好喝。」


  「你請朋友上飯店吃了幾次?」


  「兩次……三次……」


  「你朋友又請過你幾次?」


  「他們沒錢。」


  「沒錢可以不請國營飯店,包子饅頭總請得起,有嗎?」


  「……沒有,他們家困難……」


  「行,他們困難,那總可以辦你幹活賣貨吧,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他們幫個嗎?」


  「他們家活兒多……」


  「活兒多?我怎麼總看見他們滿大街的轉悠,難道我眼花了?」


  「額……」


  「你看看你的朋友在幹什麼?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吃你的喝你的卻從不想著回報,再看看你弟弟的朋友,人家顧衛峰在幹什麼?宋時風,你弟弟還知道花錢置產,起碼人家幹了正經事,你呢?你不覺得哪兒不對勁?」


  「有什麼不對勁,我就是掙得少,掙多了也置辦個大院子,還有我朋友,要不是他們說賣他貨的人夠了,我朋友也自己掙錢了。」


  「你掙得還少?我第一筆錢52.8毛,你怎麼也比這多,怎麼不見你錢生錢?」宋時雨翻白眼,「我的貨愛賣給誰賣給誰,就你那幾個朋友,我看不上。」


  「你憑什麼看不上我朋友!」


  「就憑他們馬上就不是你朋友了。」宋長河冷笑。


  「不可能。」


  呵呵。


  宋小四板板正正的坐在凳子上,等他訓話,可等了半天發現要散會?

  「爸爸,我,我。」他舉著手大喊。


  「對還有你,咱全樓的橡皮泥你都包了是嗎?」宋長河看著他說:「以後誰也不給你買,我看你再拿什麼送。」這孩子完全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可得勁兒造。


  「我跟朋友一起玩兒啊,不是爸爸說的?」


  「那也沒讓你承諾每個人發一盒,你當那是泥巴,不花錢要多少有多少?」


  「三哥買。」


  「老三,不準再給他買橡皮泥。」


  宋時雨可有可無的點頭。


  宋小四頓時覺得自己好像不該說話。


  夜裡,兩口子躺在床上就開始為這倆兒子發愁。


  「老三這膽子大得能上天,老二傻得我都想撬開他腦殼看看裡面裝得是稻草,你說這倆怎麼就這麼讓人不省心呢。」劉二花覺得自己頭髮都能愁白了。


  「老三人小鬼大,我就怕他日子太順以後栽大跟頭。老二才是正常孩子,這麼大可不是正要臉的時候,別看咋咋呼呼的,其實心軟耳根子還軟,三句好話一捧人都找不著北,吃了教訓就好了。」宋長河心裡也愁,可他愁的是老三,這孩子跑的太快,他是真怕他摔得鼻青臉腫爬不起來。


  「錢你給他們管著,沒錢少生事。」他說。


  「嗯,我得給他們存著,老三娶媳婦錢都有了。」說到這兒劉二花忍不住笑了,「我以前還愁咱家四個小子到時娶媳婦錢都攢不夠可怎麼辦?沒想到小三自己就掙了這麼多,還弄了個院子,這孩子可比你還強。」


  「他就是太強了。」宋長河嘆氣,「我倒盼著他不這麼強,老話不都說了,江郎才盡……」


  「呸呸呸,說什麼話,我家三兒好著呢。」劉二花可不願意聽,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好好好,我這不是擔心他。」


  「瞎想什麼,小三可是要上大學的人,昨天我還聽他老師誇他呢。小三學習不用人操心,可老二這明年就要初中畢業,我看考高中懸。」


  「老二打小學習就不行,畢業了正經找個地方上班去,也別整天在外面瞎跑,他這樣的,不是干生意的料。」宋長河是看出來了,老二就適合有個地方管著,散養不行。


  「就怕心都跑野了……」


  「也不知道老大在內蒙怎麼樣,那邊現在聽說挺冷了。」


  「當兵就是國家的人,放心吧,凍不著。」


  「還好沒到西邊,不然我得天天提心弔膽,不知道啥時候就被拉去打仗。」


  「嗯,咱家孩子運氣好。」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被說成運氣好的宋時雷連隊剛剛接到上級命令,輪崗邊境。


  宋時雨資金被繳,等桌椅打好交完木匠尾款兜里只剩下五塊一毛錢,再雇車拉回去又費了一塊二毛,然後又依著喜好布置一番,等到開課,宋小三徹底從富豪淪落成了赤貧。


  不過他這人有個好,不太把錢當成個事,你說要收,那就給你收,一開班一共收十三個學生,三十九塊錢一份不差的交給了他媽,完全沒有存私房的打算。


  他媽把九塊給他,讓他應急用,其它的全存起來,不給小子亂花。


  他轉頭就拿錢去打了一個大木桶,洗澡。


  木桶直接放在新買的小院西屋,裡面有炕,顧衛峰都找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炕上鋪了席子,平日沒事坐坐完全沒問題。


  宋小三終於給自己弄了個可以痛痛快快洗澡的地兒,再不用擠在小屋裡用小盆子洗,光這點就讓他滿意的不行。


  用水也方便,院子里有壓水井直接壓就行,燒上大灶熱水一會兒就得,大灶還連著屋裡的火炕,冬天洗澡都不用受凍。


  可就是燒大灶讓他犯難,不會用。這時候顧衛峰大哥哥立刻表現出他的十項全能,你不會,我來。


  兩人工作都在對門,幹啥都方便得很,從此小三就過上了每日一澡的日子。每天給書法班上完課顧衛峰的水也幫他燒好了,屋子也熱騰騰的,舒舒服服洗個澡再回家,美得不行。


  顧衛峰天天給他燒水也不嫌煩,倒覺得這小孩兒乾乾淨淨的越看越喜歡。


  好了,閑話不提,宋時雨的書法班熱熱鬧鬧的開班了,當天還放了一掛鞭炮以示慶祝。


  他開書法班在禹城也算是獨一份兒的,開班當天來看熱鬧的還不少,除了左鄰右舍還有文化圈裡的不少人,很多人都想看看他這三塊錢一個月到底是怎麼樣一個精貴的教法。


  三塊錢啊,可以賣多少東西,都夠一個成年人口糧了,就為學這麼個字,一個月就得往裡扔三塊,真是有錢撐得。


  一到這個巷子,就有人不滿意了,為啥,名頭不好。再往裡,好嘛,就是搞破鞋的那家,還沒進去,當場就有兩個家長表示不學了。


  宋時雨也沒二話,想走就走,絕對不攔。


  剩下的人一進去,眼前豁然開朗,黛瓦白牆躍然而出,一下子把外麵灰撲撲的房子比了下去,眼睛都舒服了。


  院子不大,卻被整理成了非常舒服的樣子,院子里的一顆不大的小樹下面擺著大樹墩子做的桌子,凳子也是同樣材質,不過是小一些,都是不值錢的東西,擺在這裡卻極其合適。


  再進屋子,第一感覺就是亮堂。正值上午,晚秋的陽光並不灼熱,暖洋洋的曬得人舒服得很。而這舒服的陽光就這麼灑在屋子裡,讓人都有種幸福的感覺。


  窗上還掛了現在已經沒人用的竹窗帘,捲曲著被吊在窗戶最上面,隨時都可以放下遮擋陽光。


  桌椅板凳都是新的,還能聞到隱隱的油漆味,這大手筆讓不少人暗暗咋舌,也就是他們不知道買房的事,不讓得驚得合不上嘴。


  接著,就看到每個桌子上都放著一本字帖。宋時雨說這是送個他們的教科書。


  有人忍不住拿起來看,然後,再也沒有人敢說這三塊錢花的冤。就這字帖兩塊錢都買不來。


  這時,一陣清脆的銅鈴聲響起。


  大家不約而同的看向聲音來處,原來屋檐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掛上了一個銅鈴,風吹過,叮叮噹噹略帶迴音的輕響徒然給人一種田園靜怡的美好。


  這是個好地方。大家不約而同的想。


  最後,報名的有十三個,其中還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是當初一起參賽的擠兌過宋小四的那位。


  說起這位也是個有意思的,見到不如自己的那是真心看不上,可碰上比自己強的也絕對拉的下面子求教,這不,第一個報名的就是他,根本沒有半分覺得跟個十歲孩子學字不意思的想法。


  人家說了,我學的是書法,不是看人年紀,大人還是孩子有區別嗎?


  當然,這是收錢的,還有一個不給錢也得教的,就是小姑塞進了的婆家小兄弟。


  對了,還漏了一個,黏人包宋時炎,不過他只上周末班,平時晚上不準過來。


  「現在我要上課了,大家都坐好,不上課的各位請移步。」宋時雨朗聲說,聲音里滿滿的都是為人師表的自信。


  大家一聽人家要上課了,頓時識趣的往外走,沒有一個起鬨要旁聽的,這可是三塊錢的課,精貴著呢。


  宋時雨站在最前面,雙目平視環顧一周,臉上的表情嚴肅且認真,「今天你們教了錢來上我的課,為的是學字,所以,我旁的不講,只講字。在開講之前我必須聲明三件事,一,既然交了費,那就要好好學,遲到早退曠課我都不管,但是,錢不退。」


  學生們頓時嗡嗡起來:「宋小老師,要是我家有事不能上了怎麼辦?」


  「這就是你們學的第一課,再大的困難都不能阻止學字的心,沒有這個恆心,趁早離開。」


  「可你不退錢。」


  「對,所以你們誰想中途跑,就準備好挨揍。」


  底下的一群人蔫了大半。


  「第二,學字不可能三天兩天出成績,師傅領進們,修行看個人,誰也別跟我說沒學好,沒學好那是你們功夫沒下夠。」


  這話不好聽,卻是實話,能來學書法的都明白,大部分人都認可,可就有一個舉手問:「那多長時間能行?」


  「慧者三年五載小成,就是大笨蛋練一輩子也能像模像樣,書法考驗的是恆心。」


  「那第三是什麼?」


  「保持衛生,誰弄髒的誰收拾,晚點做個值日表,每天放學打掃衛生。」他可不想伺候一群祖宗。


  大家都沒意見,上學打掃衛生這不是應該的嗎?

  接下來,宋時雨正式開始了自己執教生涯的第一課。


  顧衛峰就站在院子里,看著窗口裡的小朋友侃侃而談,心裡的歡喜都不知道怎麼表達,好像自己精心栽種的花終於開花了。


  天地良心,人家宋時雨真沒用他栽種,這完全是他一個人不著邊際的遐想。


  就是有一點他不太明白,為啥老強調不退錢呢?他們做賣還有個退貨呢。


  「宋小三還挺有模樣。」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李老頭兒背著手看著屋內。


  「師傅你怎麼來了?」顧衛峰驚得不輕,他在這老頭兒身邊四五年除了偶爾進貨去廠里就沒見他離開過修理鋪,今天這是太陽打南邊出來了。


  「我不能來?」李老頭反問。


  「能能,您來小三能高興壞了。」顧衛峰說,他這不是恭維,是實話。


  顯然,李老頭兒也知道這一點,臉上帶出了笑意。


  好像也沒過多長時間下課點兒就到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放出籠子似的就往家趕,下午兩點還得來上課,他們得回家吃飯。


  「李先生!」宋小四蹦蹦跳跳的跑過來。


  「李先生,你怎麼來了?」宋小三這問話跟顧衛峰一模一樣,可卻讓李老頭笑開了,無他,他臉上就驚喜大的能喜死個人,只要腦子沒問題都高興。


  「看看禹城出名的神童怎麼當小老師。」李老頭兒笑眯眯的說。


  「我哥哥可威風啦,特別特別厲害,那麼多人都聽我哥哥的。」宋小四仰著臉,都要驕傲死了。


  宋時雨擺擺手,滿不在乎的說:「這個沒什麼好看的,我要是有李先生您那一手,我就修電視去,那才有意思。」


  他說的真的不能再真,在他心裡就是那些電器最有意思,家裡新買幾個月的錄音機已經被他拆了不下五遍,可每次拆完都裝不上,全靠顧衛峰收拾殘局,要不然不知道得吃多少頓竹板炒臀尖。


  想著,他就幽怨的看向顧衛峰,為什麼他都能學會?


  顧衛峰一看他這樣就知道小傢伙又想起自己黑手經歷,他也是無奈了。要說這動手的事不過是一個多練,可這傢伙練多少遍都一個樣,也是奇了怪了。


  可是他能說他好喜歡嗎?只有這樣這小傢伙才願意跟他好啊。別誤會,他的這個好完全是朋友的好,現在沒有半分不該有的心思。


  「你啊,就是拿筆杆子的命,認了吧。」李老頭兒都認了。


  「我想拿改錐……」


  「行了,行了,我在國營飯店要了燒鵝,不吃涼了。」李老頭指指放在桌上的幾個油紙包。


  「誒呦,您怎麼知道我饞這個了,可老長時間沒吃到了。」宋時雨頓時忘了改錐,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


  宋小四那就別說了,眼都拔不出來了。


  顧衛峰也咽了口口水,趕緊把紙包一個個打開,有燒鵝、五香牛肉、炸小魚、溜丸子還有兩個炒菜裝在飯盒裡,最後是一大包白面饅頭,這頓飯可比年夜飯還豐盛。


  「李先生您怎麼請動大廚的?」宋時雨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這全是國營飯店老師傅的手藝,據說是當過王府廚子。老爺子已經七十多歲了,一般時候人家都不輕易上陣,想吃他做的飯可難了。宋時雨也是機緣巧合吃過一次,一次就讓他念念不忘。


  「你管我怎麼請,吃你的就是。」李老頭輕蔑的看他一眼,小毛孩子知道的不少。


  兩個正是能吃的少年加上一老一少吃的那叫個爽快。


  「要是天天這樣就好了。」宋時雨難得吃撐了,八分飽什麼的都丟到了天外,不雅的摸著肚子說。


  「想得美。」李老頭毫不客氣的戳穿他的美夢。


  「對了,阿雨,你在課上怎麼老說不退錢?」顧衛峰終於問出了一直想問的。


  一說到這個,宋時雨就嘆氣,「現在錢都要交給我媽,進了我媽的錢匣子再想往外要可費勁了,到時候又得讓我趕緊關門,還不如索性就聲明不退錢,省事。」


  「你可真是……」顧衛峰從兜里掏出幾十塊錢給他:「你先拿著花。」


  宋時雨卻沒接,「不用,暫時沒啥花錢的地方。」他可半點沒跟他客氣,就是現在不需要。


  顯然顧衛峰也極其了解他的性子,又揣回兜里,「用錢跟我說。對了,今天怎麼也沒見你爸媽過來?好賴也是開張一回。」


  「別提了,他們倒是想來,我媽光衣裳換了三回,可臨時又被商店領導叫走了,說是今天值班的病了去不了。我爸呢廠里又有新任務,加班。」至於老二,因為錢被收繳正跟他慪氣呢,所以小四就成了全家的代表。


  「你爸媽也真心大。」李老頭略有不滿的說。


  「工作啊,沒辦法,這樣挺好。」宋時雨挺理解,再說他也獨立慣了,爸媽來了他反而不自在。


  就這麼著,宋時雨的書法班算是正式開張,不論颳風下雨,宋小老師都謹守本分,絕不礦一天工,瞎一個小時的課。


  天漸漸冷了,節約領的買賣又開始好轉,他們現在批了貨已經不只在禹城周邊賣,更多的是去鄰近的幾個城市,好幾百好幾百的批,轉手出去都用不了三天。還有毛線生意也好得很,顧衛峰一個人都忙不過來又請了一個人,白天幫著賣貨晚上還能看門,一舉兩得。


  顧衛峰晚上還是住在修理鋪,每天幫宋小朋友燒完洗澡水等他一起走,順便說說買賣遇上的問題以及簡單是賬務。


  「你哥這陣子都不怎麼來拿貨,這是不幹了?」顧衛峰坐在炕上,隔著一個布帘子跟宋時雨說話。天冷了,他也不在外面等他了,直接在屋裡等,他知道宋小三的習慣,提前就從房頂安了一道帘子,省得他不好意思,跟個小姑娘似的。


  「我媽讓交賬,手裡剩不下幾毛錢,估計這是覺得沒勁了。」宋小三在帘子後面噗呲噗呲撩水洗澡。


  「他要是再不賣貨別人可有意見了,畫給他的地方在十字街,好幾個人都盯著呢。」顧衛峰已經開始琢磨這地方分給哪一個了。


  「等我問問,我這二哥就是個大傻子。」宋時雨煩惱的說。


  「我看也不怎麼聰明。」顧衛峰直接說,「就那幾個二流子誰不知道,也就他真當人家就朋友。」


  「可不是,現在沒錢了,人家也不搭理他了,氣的老二指天罵地,要我說有什麼用。」宋時雨站起來,拿著毛巾慢騰騰擦身上的水,一身小白肉襯得臉更黑,兩三個月了被晒黑了臉還沒有緩過,跟換了個頭似的。


  「你趕緊穿衣裳,一會兒感冒了。」顧衛峰隔著帘子看他慢騰騰的動作趕緊催促。


  「知道了,啰嗦。」宋時雨略帶不耐煩的說。


  「再嫌我啰嗦不給你燒水。」顧衛峰看他出來,直接過去把大桶抱起來往外走。這傢伙力氣大得跟牛似的,以前還不太顯,不過是略微大點也有限,可現在別人都得兩個人抬的桶他一個人就能搞定,說他是牛還真沒委屈了他。當然,吃得多油水足也是真的。


  「別威脅我,等我大了自己燒。」宋小三擦著頭髮跟了出來,又被他轟回去,「擦乾再出來,你真想感冒啊。」


  「我又不是丫頭,哪兒那麼容易感冒?」


  「感冒還分男女?你就消停點兒吧。」顧衛峰把髒水倒進下水道,提著空桶回來,這還不算完,又打水刷了一遍才倒扣在屋子一角。


  做完這些宋小三的頭髮也差不多幹了,還好是男孩子頭髮短,要不然又得耗半個小時。


  小三的書法課晚上六點開始,兩個小時后他還要洗澡,一磨蹭回家就到了九點,每次顧衛峰都先送他回去,再騎車折返。


  說到走夜路,宋時雨真覺得沒什麼,可顧衛峰和他爸媽可不放心的很,要不是有顧衛峰送,他爸媽都準備每次過來接他,他都說了自己不是丫頭,不怕黑,根本沒人聽。


  劉二花還指著他最後通牒:要麼有人送,要麼關門,自己選。他還能怎麼著,送唄。


  現在的晚上風已經冷了,穿一件毛衣都覺得薄,顧衛峰騎在車上想著明天把從城裡帶回來的外套給他拿過來,是米白色的小風衣,他一眼就看中了,小傢伙穿上一定好看。


  正想得高興,順著路拐彎出去,眼前突然一暗,宋時雨突然車把晃蕩,像是壓著了什麼,整個人晃蕩兩脫了腳蹬子,就往前摔。


  顧衛峰雙腿往地上一蹬,手一把抓住他的車後座,硬生生把要歪倒的車撐住,宋時雨趁機歪著身子站穩,好懸沒趴地上。


  「怎麼樣,沒事吧。」顧衛峰緊張的問。


  「沒,沒事,」宋時雨自己站穩,定眼一看,好傢夥,這都是什麼啊!


  往日里亮著的路燈滅了一排,地上橫七豎八的雜物灑了一片,要不是顧衛峰拉了他一把,他都能栽出去。


  突然從暗處蹦出來幾個人,手裡頭舉著棍棒扳手,一副找茬模樣。


  宋時雨眉毛都豎起來了,這要不是蓄謀已久宋時雨三個字倒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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