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程程(4)
同樣是看完《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的女孩子,小琴臉色平靜,第二天早上碰到常天浩時告訴他:「小說挺好,看得我差點想哭……」
「終究是沒哭?」
小琴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看泰坦尼克號我也沒哭,我沒那麼幼稚!」
「琴姐姐畢竟長大了……」小布爾喬亞·常調侃道,「還沒聽琴姐姐講過你的大學愛戀,追你的人是不是排滿了半走廊?」
「瞎說,才沒有!我都沒正經談過戀愛,銀行專科學校大多數都是女生,我們會計電算化37個人有33個是女生,只有4個男生,都差點被我們同化成娘娘腔了……」
「他們太沒眼光了,暴殄天物,可惜可惜……」常天浩打趣道,「不過你強調說沒正經談過戀愛,我就特別想知道,琴姐姐嘴裡這種不正經戀愛是什麼?」
「你!討厭!」
「害羞了?來來來,我們什麼時候有空單獨聊聊,你有故事我有酒,我酒量淺,你的故事不要把我灌得不省人事哦……」
小琴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只能用招牌的笑容來回應,但一張臉完全變得緋紅。
程程就不一樣了,常天浩在第二天中午看出她眼圈還有點紅,估計昨天晚上回去又哭過了。
「又哭了?感同身受?完全代入?」
程程輕輕點頭:「不過我現在好了,你說得對,這就是小說,就像梁山伯與祝英台,悲劇更打動人心。」
「走出來就好,我可不想因為一篇小說而讓我們程程整日以淚洗臉,那樣痞子蔡這廝就太罪孽深重,非打死不可!光打死還不行,還要批倒批臭,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你又胡說!」
「笑了,笑了。」常天浩打趣道,「程程,你笑起來真好看;當然,不笑的時候也好看。應該說,程程什麼時候都好看。一顰一笑、一動一靜,皆是美不勝收、不可方物的畫!」
女孩子嗔笑道:「又貧嘴!」
「老規矩,你自己挑本書慢慢看,我去選點書。」
半小時后,常天浩捧著幾本書回來了,程雨詩接過去一看,發現是黑格爾的《小邏輯》、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費爾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質》和蒲魯東的《貧困的哲學》。
她皺起眉頭:「這些書?」
「我買給自己看的。」
程程好奇道:「我知道,我是問,你為什麼看這個?」
「馬克思說黑格爾的辯證法是頭足倒立的辯證法,說康德是絕對理念的唯心主義,批評費爾巴哈是機械的、形而上學的唯物論,還用《哲學的貧困》來針鋒相對地批判蒲魯東的資產階級法權,說要建立無產階級的政治經濟學,還有印象么?」
對面點點頭,這都是科學共產主義發展歷程章節中介紹過的標準結論。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嗎?他批判過的東西你不拿來學習學習看一看么?如果以馬克思的觀點為自己的觀點,以他的標準為是非標準,這樣的態度不是教條主義,什麼樣才叫教條主義呢?」
「這和經濟學研究有關係嗎?這難道不是思想史或哲學系研究的內容?」
「搞經濟學尤其是宏觀經濟領域,重要的是方法論和思維觀,認識世界的方法不止一種,切入角度不同,看到的世界就不同。切入角度越多,看到的世界就越完整、越全面。我看這些不是要轉行搞思想研究,更不要去黨校講課,只想充分完善我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方法論是解剖學問最好的武器,我認為能夠實現一通百通,當然,這個通不是指透徹,而是指入門。」
「懂了!那你推薦我看什麼?」
「你?」常天浩撓撓頭皮,「不推薦你看了,你還是看點風花雪月吧,張愛玲啊,瓊瑤啊,哪怕岑凱倫和席慕蓉也行,這些對你都太沉重了。」
程程不滿地噘嘴:「你越看精深,我越看越幼稚?越傷感?然後差距越來越大?」
「不不不,男女有別,有別……」
「麗麗說了要學著長大,我也要學法律,總不能對方法論一竅不通吧?」程程搖著他的手臂,撒嬌似地說道,「常夫子就給我推薦一本嘛,淺顯點的……」
「常夫子這頭銜都讓你知道了,我還真是沒什麼秘密。」常天浩無奈搖頭,幫她選了薄薄的《論自由》,「先看這本吧,不厚。約翰·密爾在裡面討論了個性自由及社會對個人自由的控制,不算難懂,至少比我剛才那一票德國大鬍子的書好懂的多。如果看完還有興趣,可對比閱讀以賽亞·柏林的《兩種自由概念》,聽柏林講積極自由與消極自由,再比對密爾的個人自由,你會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那我就看這本!」
中午吃飯過街口,常天浩很自然地又拉起女孩子的手,程程今天不再像昨天那樣失魂落魄,完全可以自己走過去,但她卻沒有掙扎,任由常天浩的大手牽著自己的柔荑,臉紅紅的,不由自主地低頭走過去,明明沒幾步路,卻感覺很漫長。
過了街口,常天浩馬上就把手鬆開了,在書店裡,兩人坐的距離很近,但沒再牽手或有其他親昵動作,彷彿剛才過馬路只是紳士般的保護動作,她就又大大鬆了口氣,心安理得地看起書來。
看書間隙,她會偷偷用餘光打量常天浩,只見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偶爾還拿起筆在書上寫字或者劃線,整個人都很安定,看著他嘴角有意無意的笑容或者堅毅的嚴肅,她就感覺這彷彿是自己心中期待已久的、安靜的美男子。
偶爾他也會抬起頭來朝程程這裡看過去,在目光交錯的那一剎那,她立即又慌慌張張把頭低下去,彷彿在認真看自己手裡的書,絲毫沒有分心過,但其實剛才看了什麼自己都忘了,還得從頭往回翻。
她能感覺到視線的灼熱與聚焦,不知道該說是期待還是害羞,只感覺心頭彷彿有一頭小鹿在肆意衝撞。
我這是在戀愛么?
她問自己。
還沒找到答案,自己先羞怯得耳朵都紅了。
「是了,他還沒說喜歡我,只偶爾口頭上要佔人家便宜……況且我也沒說喜歡他,只一起看個書而已……普通朋友也可以一起看書的呀!牽手?牽手也不算什麼呀,我多次看到沈麗麗和男生有說有笑地牽著手去玩……都快21世紀了,哪有這麼保守?」
她給自己找了一個鴕鳥般的理由,然後就心安理得地每天來書店打卡,渾然忘了每天臨近11點時自己總魂不守舍地用眼光打量四周,看看他出現沒有,一旦發現熟悉的身影,就立即裝出認真看書的樣子,直到那聲「程程」的招呼來臨后才在「不經意」間抬起頭來,實際從常天浩出現到招呼之間,她的耳朵早就高靈敏度地豎立起來,所有雜音都已被念頭過濾,只為能專註地聽到那一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