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宇宙是溫柔的
小天使們再等兩天就可以看啦! 初願凈身高一米五九點四, 嗯, 事實上不算特別矮。
——如果沒有參照物的話。
按她粗略的目測,走在她身旁的這個巨人, 大概是有一米八……二?
不知道了。反正對於一米七五以上的高度,她都不是很有概念。
但總之, 走在一個一米八幾的巨人身邊,原本就低於平均身高的小姑娘, 頓時就顯得更矮了。再加上她穿的還厚,雪地靴紅棉襖, 手裡提著兩袋大大的零食, 看上去就像是只拖著巨劍的蘿莉戰士。
江行燁垂眸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此刻正聚精會神地把塑料袋裡的真知棒和mm豆翻出來, 塞進自己的衣服兜里,沒半分鐘, 肚子已經鼓起來一團。
他腦子裡瞬間就蹦出了《貓和老鼠》里那隻穿白尿布的小不點兒Tuffy。
走出百貨店的大門, 初願剛剛好把自己的糖果藏完。
今天是周末,陳叔叔的兒子不用上幼兒園,會和媽媽一起來找爸爸吃飯,這個點, 估摸著回到網吧剛好是吃午飯的時間, 要是被正在換牙的小孩兒看見袋子里的糖果,又是一場世界大戰。
.
百貨店的旁邊就是一個公交車站, 去一中和回網吧, 剛好是坐同一路。
初願仰起頭:「姜戈, 你要坐公交嗎?」
眉眼彎彎的,語氣里還帶著幾分邀請,彷彿即將到來的49路公交車就是她開的。
少年倚著站牌,眼睛微眯,用一種奇異的眼神俯視著她。
「行吧。」
終於,在對方逐漸揚起的困惑和迷茫中,他點了點頭,把視線投向前方金燦燦的路面,懶洋洋地,「坐公交就坐公交。」
這語氣,似乎還很勉強的樣子啊。
初願以為他是被自己「脅迫」了不好意思推脫,連忙改口:「其實,你打車也可以的。」
但少年已經闔上眼睛休憩:「不用。月底了,生活不能過的太奢靡。」
也是哦。
從這裡到一中,才起步路程的一半呢,打的好像是有點浪費。
而且這個點,公交車上也不會太擁擠,跟坐計程車沒什麼區別。
初願主動且積極地為他找了個超合理的理由,就放下心來,低頭繼續整理自己的零食。
只有兩個人的車站,不斷響起塑料袋摩擦碰撞的聲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江行燁反正是沒心情休憩了,睜開眼,就看見小姑娘把這包零食丟進那個塑料袋裡,又把那包零食丟進這個塑料袋裡,反反覆復,忙碌非常。
他挑挑眉:「我能冒昧問一句,你這是在幹嘛嗎?」
「我就,整理一下。」
小姑娘指了指右邊的袋子:「這是能分給別人的。」
然後又指了指左邊的袋子:「這是不能分給別人或者只能分一點點的。」
「分出來的意義是什麼呢?」
「沒有意義嗎。」她擰了擰眉毛,「可是這樣到時候不是就不會亂了嗎?」
「到時候?」
「唔,就比如回家的路上忽然遇到了同學啊,到家后忽然有小朋友來家裡玩呀,小朋友走後老師忽然來家訪啦,老師家訪完了之後樓上的鄰居小孩忽然來借洗潔精了……到時候,不是就會很麻煩嗎?」
「……」
啊,是挺麻煩的。
而且看她如此煩惱著的神情,十有八九就是真實經歷。
那也……挺稀奇。
江行燁點點頭:「仔細想想,是挺麻煩的,你做的對。」
「是吧,吃一塹長一智,我也是吃過無數虧,才總結出的這個經驗呢。」
「那你挺厲害。」少年勾住唇表揚,「能總結出這種經驗,不容易。」
……
初願敏銳地感覺得,他並不是在真的表揚自己。
但是管它了。
人活在這個世上嘛,就是不能太深究這種東西,不然就是自尋煩惱。
她整理好自己的零食,又啃了會兒小魚乾,公交車還沒來。
49路好像就是特別少,每次都要等很久很久。
初願拿出手機,堂姐剛好給她發了條微信消息。
九點后的聊天記錄里就六條。
初願:姐,你真的沒事哦?
堂姐姐瑾:嗯嗯,沒事沒事。
第三條是一張在教室里的自拍。
完好無損,臉上還帶著笑。
堂姐姐瑾:我先上課了,下課跟你說哈~
初願:嗯,好噠
然後十點四十五的時候。
堂姐姐瑾:願願,你什麼時候認識的江行燁啊?
江行燁?
初願翻著眼睛思索了一下。
哦,那不就是之前許露露說過的那個什麼少年退役的體育冠軍嘛。
初願:是你們學校的那個運動員嗎?
初願:我不認識呀。
現在這個時間點,對方應該是還在上課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回消息居然是秒回。
堂姐姐瑾:那陸肖維呢?
初願比她更疑惑:陸肖偉是誰?
堂姐姐瑾:就是給鄒鑫鈺打電話的那個人。
堂姐姐瑾:你不認識他嗎?
堂姐姐瑾:那他為什麼會幫你打電話?
哦,那就是那個戴藍色棒球帽東北口音超明顯的男生嘍。
初願:這個事情稍微有點複雜
初願:晚上我當面跟你說吧
堂姐姐瑾:也行
堂姐姐瑾:對了,你現在回到家了嗎?
初願:我出來買了點吃的,在等公交呢,馬上就要回家啦
初願:你快認真上課吧,等你放學我們再說
初願:[拜拜]
對方就沒有再回了。
她盯著屏幕上的消息記錄發了會兒呆,最後還是沒忍住,瞅向旁邊倚著站牌閉目養神的少年。
少年雖然閉著眼,卻似乎能感應到她的目光似的,沒兩秒鐘就抬起眼皮,挑挑眉,漫不經心地回視她。
眼珠子黑漆漆的,淡漠又冷靜。
「你……」
初願覺得自己應該是要說些什麼的,
「我……啊不是,他,對,他,那個幫忙打電話的人,他是叫陸肖維嗎?」
江行燁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他是……哪個肖哪個維啊?」
「不肖子孫的肖,進退維谷的維。」
……哦。
這名字怎麼取得,有點不吉利的感覺呢。
「那,他是東北人嗎?」
男生靜靜地看著她,看了有半分多鐘。
怎麼說呢,初願其實是沒想在這個陸肖維上糾纏這麼久的,但她大腦高速運轉,根本就沒來得及管嘴巴在說什麼,一順口就問了一溜亂七八糟的問題。
反應過來后,才亡羊補牢地拍了下腦門,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其實我就是……好奇。」
怎麼看,都有種做賊心虛的蒼白補救感。
江行燁移開視線,也不知道有沒有把她的說辭放在心上,語氣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祖籍黑龍江,上周三剛滿十八,學習成績一般,家庭條件還行,目前有個女朋友,但你放心,會分的。」
非常詳細。
彷彿在打什麼報告。
「……其實我也,沒有這麼好奇。」
「沒事兒,看在你許的願這麼沒有技術含量的份上,我不吝嗇再給你一份饋贈。」
……
哦。
那好的吧。
反正她覺得不管自己怎麼解釋對方都是不會相信的了。
小姑娘頓了頓,組織好措辭,換了個話題:「姜戈,你們平時,都幹些什麼呢?」
「什麼幹些什麼?」
「就是比如說,不上課的時候,除了吃飯睡覺,打遊戲,還做些什麼呢?」
「做作業。」
「除了做作業呢?」
江行燁微挑眉,饒有興趣地瞅著她:「那你覺得,除了吃飯睡覺,做作業,打遊戲,還能做什麼?」
「嗯,就比如,你們不……不,」她擰了下眉毛,小心翼翼地,「——不打架嗎?」
「……」
小姑娘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偶爾打。」男生用手肘撐著車牌,語調慢悠悠的,「不過事實上那不算是打架,頂多就是幾場武術交流,點到為止,比打場羽毛球還安全。」
「是嗎?」
「是啊。」
初願就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們一中武術交流的標準是什麼呢?」
「標準?」
「就假設有一天,小明跟你喜歡的女生表白了,你就會跟小明進行那個武術交流嗎?」
江行燁擰起眉毛,盯著她,沒說話。
「還有,你們一中武術交流的內容又是什麼呢?是往小明身上潑墨水,讓小明給你們寫作業,剪掉小明的頭髮,還是叫小明在下雨天坐七八站公交車來給你們送傘,不小心把滾燙的熱水灑在小明身上這種?」
莫名其妙,說著說著,好像忽然生氣起來了似的,整個神情都變得異常憤慨。
然後過了半分鐘——
「算了。」小姑娘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低垂的眉眼裡流露出幾分沮喪和無奈,「我就是隨便亂說的,你不用理我。」
初願對姜戈的感受有些矛盾。
一方面,認識他以來,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他做過什麼不好的事,幫了自己那麼多次,身世還特別的可憐。
但是另一方面呢,從今天上午的見聞來看,對方似乎也是那些「混的人」中的一員,甚至還是其中的領頭,對校園暴力生理性的厭惡,讓她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她垂頭喪氣,幾乎要把自己的膝蓋盯穿的時候,旁邊終於傳來了熟悉的淡淡的嗓音:
「那是霸凌,不是打架。」
「啊?」
初願呆愣愣地抬頭。
男生用下巴點了點對面馬路邊正在互相撕咬的兩隻狗:「喏,這是打架。」
然後微頓,視線轉了一圈,大概是沒找到合適的參照物,直接邁腿走了過來,在小姑娘怔愣的目光中,伸手在她腦門上敲了個暴栗。
而後按住她下意識要跳起來的身體,又敲了第二下。
第三下。
「這是霸凌。」
「……」
初願被他按著肩膀無法動彈,腦門上還傳來「咚」「咚」「咚」三下敲打,雖然不算特別疼,但真的快氣死了。
她費勁地把腦袋抬起頭,怒目而視。
卻發現對方的目光已經落到了長椅上的零食袋裡,蹙眉盯著裡面放著的購物小票,若有所思的樣子。
「怎麼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
男生的表情太過嚴肅,膽小鬼初願一下子就忘了憤怒,無比緊張起來。
修長的手指撿起零食袋裡的一包辣條:「這個,一包13克,散買五毛錢兩包,一塊錢四包,52克,摺合下來十塊錢520克,也就是一斤多20克。」
「然、然後呢?」
「你稱斤買一斤十塊錢,還是做活動的優惠價。」
初願瞪大眼睛:「也就是說!」
「你被騙了。」
……
他的小夥伴們倒還一如既往地來網咖打遊戲,時不時用一種奇異的眼神偷看她,被她發現后輕輕一瞪,就像縮頭烏龜一般立馬低下頭去,比掩耳盜鈴還掩耳盜鈴。
——這樣的狀態,他們鍥而不捨地堅持了兩個星期。
而在這兩個星期里,他們的領頭羊漫畫小哥哥,卻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初願雖然因為失去了一位賞心悅目的靈感繆斯而感到失望,但其實心裡更多的,是一種欣慰和喜悅。
畢竟不管怎麼說,姜戈他都高三啦,再過半年就要高考了,現在正是最需要努力的時候。
而且他們家的情況那麼複雜,沉迷網吧影響的並不僅僅是未來能讀的大學,更攸關自身的身家和性命。
說不定姜戈同學聽進去了她的話,現在正在認真地學習備考呢。
那當然沒有空來網吧玩遊戲啦。
初願很樂觀地為他找了個理由,就徹底把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
結果她剛把雜誌合上,房門就被打開了。
爸爸從外面走進來,視線落在她桌面的雜誌上,整個表情就是一沉。
「初願!」
他擰眉肅臉,「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空看漫畫?」
「……我作業都做完了。」
「那課外的呢?馬上就要期末考了,人家都在用力跑,只有你還原地踏步!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你去學畫畫!」
初願小聲頂了一句嘴:「本來也不是你讓我去學的。」
「初願!」
她低下頭,揪著雜誌的紙頁,沒有再說話。
「畫畫什麼時候不能畫?」初父開始採取懷柔政策,嘆息道,「等你上了大學,你就是整天畫畫,我也不管你。但是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初願,就剩一年半了,最多這一年半苦一下……」
初願低頭鼓了鼓嘴,小小聲的:「可是我想考的是美院。」
「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考美院。」
「……」
初父剛剛和緩的臉色頓時就變得陰沉起來。
在畫畫這個問題上,固執的父女倆誰都不肯退步。
於是一場還算平和的訓導,瞬間就變成了場面激烈的爭吵,吵到最後,還把初願給吵哭了。
她縮到床上,把被子一蓋,拒絕再跟父親有任何交流。
然後……她就真的睡著了。
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父親把她叫醒,說是班主任打電話過來,因為理科競賽那邊有位同學突發急病,空下來一個名額,希望初願能夠補上。
初願才剛睡醒呢,夢做到一半,整個腦子都是懵的,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背上書包,就被父親趕上了公交車。
她坐在椅子上,反應了整整一站,才聽見自己肚子里發出的咕咕聲。
這一反應,就再也忍不住了,飢餓的感覺鋪天蓋地,她看著窗外一家家閃過的餐廳,心想等下了車,一定要先去一中對面的全家買個菠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