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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壽宴

  滿朝大臣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這滿腹草莽的木匠皇帝, 沒頭沒腦問這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裴郡之被點到名字, 只得硬著頭皮答:「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有所不行, 知和而和和而不同…」


  洋洋洒洒, 不知所云。


  皇帝哪裡聽得懂, 連忙臉帶笑意止住裴郡之:「愛卿說的是!說的是!只是我以為,冤家宜解不宜結,君子不記隔夜仇。你與大司馬均是我大燕肱股之臣,理當和睦相處。如今大司馬六十大壽,愛卿合該前往祝壽才是!」


  皇帝嘻嘻哈哈,滿口大白話, 不待裴郡之回答,已經斬釘截鐵發了話:「就這麼定了!四月初八大司馬做壽, 我留在宮中陪伴孕中的皇后, 裴愛卿勿忘備禮參宴, 回來也好給我講講壽宴上的盛況。」


  中書令裴郡之仍目瞪口呆地盯著皇帝離去的背影,想不明白沒頭沒腦的,聖人唱這麼一出是為了什麼。


  光祿大夫沈知雲同屬清流一黨, 慣常與裴郡之交好, 忍不住湊上前去打聽:「聖人這是怎麼了?莫非是對近來的黨爭有所不滿?」


  裴郡之一抬手, 果斷制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緩緩地搖了搖頭。


  而在東宮中, 泰安十分不解地望著小太子:「…本就是一場鴻門宴,有一個想害你的大司馬還不夠嗎?為何還要你阿爹讓中書令也去參宴?中書令裴郡之,不是想廢掉你的太子之位嗎?」


  小太子神情尚且輕鬆,答道:「泰安,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裴郡之確然是大司馬陳克令的敵人,但觀如今態勢,裴家不落井下石就已經難得,決計稱不上小太子的朋友。


  泰安清澈的目光中滿滿擔憂,眉頭緊鎖,。


  小太子掩飾似地咳了一聲:「壽宴上若有清流一黨觀席,總歸不會任由大司馬行事放肆。」


  酒宴之上,大司馬難免放浪形骸。裴郡之自詡忠皇權重規矩,又怎會放過抓小辮子的機會?

  「放心吧,泰安。」他微笑著眨眨眼,「裴郡之恨我,總不如他恨大司馬陳克令來得多。」


  泰安絲毫不能放心。


  可是小太子將話已說到了這個地步,泰安只能住了口,垂下眼睛,唇角勉強擠出一抹微笑,順著他的意思說:「…那就好。」


  她再也沒說過勸他早做準備,或者裝病避風頭之類的話。


  可待到四月初八當日,小太子清早出宮之前,泰安吃了秤砣鐵了心,死活都要跟隨他一同前去。


  「聽話。」小太子萬分無奈,「以後總有機會帶你出宮看看。這次情勢難辨,身邊時時都有隨從,我去赴宴帶著你不方便。」


  他言辭之間還當她小孩子脾氣,這般堅持是為了貪玩。


  泰安也不解釋,只雙手緊緊抓住他胸前衣襟,小小的壁虎一樣:「你莫想瞞我!壽宴是在晚上,你清早便出宮,一整天的時間難道都是待在陳府中嗎?」


  「我不管!」她視死如歸一般,「你有本事,就拿漿糊將我黏在東宮的床上!否則你若不帶我,我便偷偷藏在沙苑身上,總歸是要跟在你身邊的!」


  拿漿糊粘她?虧她想得出來!


  連衣袖劃破半點都嚶嚶鬧個不休的小公主,若是他當真將她整張花紙粘起來,還不知她要哭成什麼樣…


  小太子撫額,思前想後又覺得自己有些杞人憂天,到底還是對著泰安點了頭:「萬事皆要聽我吩咐,再不可像上次含章殿中那樣衝動!」


  巳時剛過,太子的車駕便從朱雀門中緩緩駛出。沙苑隨侍太子身邊,而東宮率衛李少林親自領兵,前後二十餘位侍衛跟隨。


  而時隔整整三十載春秋,泰安又一次離開了皇宮。


  出宮門的時候,她扒在他領口,下意識地回身一望,只見兩扇硃紅色的宮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感到沒由來的一陣心慌。


  路上,她一反常態十分安靜,倒惹來小太子壓低聲音數次追問:「怎麼了?你自己鬧著出宮,現在又不開心嗎?怎麼一直不說話?」


  泰安回過神來,立刻掩了下意識的心虛,小聲嘀咕:「…出宮前明明是你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露了馬腳,怎麼我這麼乖巧聽話,你倒不滿意了?你說你這個人,是不是太挑三揀四了些?我怎麼做,你都不滿意?」


  她嘰嘰呱呱聒噪起來,小太子卻霎時熨帖許多,聽著她麻雀一般惱人的絮叨,倒似心口一塊大石落了地,仿若體味到生機盎然的煙火氣息。


  泰安預料的不錯,小太子一早出宮果然並不是直奔陳府。而是東城繞了一圈之後,拐進了故太傅裴家。


  太子妃裴安素像是早知他會前來,亭亭玉立地等在偏廊外。


  她仍在孝期當中,衣著素凈,乍看平平無奇,可細細一看便能分辨,她藕荷色的長裙之上,用幾不可查的銀色細線綉出朵朵梅花,與她一身傲然的風姿十分相稱。


  一年未見,她削瘦許多,原本圓潤的下巴露出略有些凌厲的線條,而她為了掩飾那略有些突兀的鋒芒,特意梳了雙環垂髻貼在臉側,平添許多嬌俏。


  而同樣一年未見的小太子,因這一年中衣食富足,拔高了許多身量。喉結盡顯,下巴微青,腰身仍是少年的修長,肩膀卻寬厚許多。


  兩人站在一處,仿若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裴安素抿了唇角,對小太子盈盈一拜,露出纖細雪白的後頸,一舉一動無可挑剔,好似曾經千百次地演練過。


  「殿下可還好?」她微微偏頭,「聽聞殿下將赴壽宴,不知壽禮可曾備好?若是不曾,奴倒有一物,可供殿下賀壽之用?」


  小太子瞭然垂眸,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願聞其詳。」


  裴太傅兩袖清風,死後更是人走茶涼。裴家嫡子早喪,唯有庶子支應門楣,一家上下拿主意的,到頭來還是太子妃一人。


  裴家家底不豐,家中字畫雖多,卻萬沒可能拿出什麼像樣的賀禮。


  可此時的裴家正廳中央,分明擺了一艘三層的群仙祝壽象牙龍船,雕刻精細寓意極佳,用作賀禮再合適不過。


  價值不菲,絕非裴家的手筆。


  而在那象牙船雕旁邊,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身量高挑,樣貌嬌俏。


  小太子靜靜看著,心知肚明這牙雕龍船必是秦家送來示好的賀禮,而船邊的少女,則是客居裴府的秦家二小姐。


  他未來的太子良娣。


  「本來只想帶兩瓶御酒。」小太子微笑,扭身對裴安素說,「既然你想得這般周到,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借花獻佛了。」


  裴安素恰到好處地低頭,溫柔地應諾,徐徐轉身吩咐家丁,寥寥數語便將一切安排妥當。


  她行事穩妥,揮灑自如,衣飾妥帖,表情完美,寬和大度,舉手投足間與宮中母儀天下的皇后,十成十地相似。


  小太子有著一剎的恍惚,一股寒氣自尾脊竄上,讓他不寒而慄。


  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小太子的右手已下意識地捂上胸口,泰安藏身的那塊地方。


  泰安一時不備,小聲哎呦了一下:「好生生的,你摸我幹嘛?」


  熟悉的語氣,瞬間便將小太子拽回了啼笑皆非的現實。


  他輕咳一聲,眼神掠過裴安素的背影,小聲懟泰安道:「怎麼說話呢?半點公主的樣子也沒有。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他朝著裴安素的方向努了努嘴。


  泰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重重地哼了一聲,半點不退讓:「你先看看,跟她在一起的你,和跟我在一起的你自己!」


  「和她在一起便君子如玉溫潤和煦,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便小肚雞腸…哼!溫柔小意誰不會啊?我又不是後宮爭寵的嬪妃,犯的著嗎?」她氣鼓鼓地回。


  聽著聽著,小太子忍俊不禁抿唇一笑。


  她成日里看著傻乎乎的,大事上倒還想得挺明白。


  這話說得半點不錯。


  泰安的確「不是」後宮爭寵的嬪妃,正如裴安素「是」一樣。


  天從人願,求仁得仁。


  看似各懷心思花枝招展的窈窕少女,其實不過是皇權之下拚命掙扎求生的螻蟻。


  太子妃將訴求擺得這樣明朗,小太子如醍醐灌頂,終於明白了含章殿中,他阿爹對皇後娘娘那無以倫比的溫柔從何而來。


  離開之前,小太子和裴安素一對璧人站在府前,依依不捨脈脈無言。再三告別之後,小太子飛快地撫上太子妃的手肘,而太子妃的臉上立刻浮起嬌羞的紅暈。


  大燕民風開放,小兩口情到濃時,絲毫未曾避諱周遭人,一舉一動盡皆落在有心人眼中。


  自此之後,太子對守孝中的太子妃情深義重榮寵有加的傳聞,終於由內宮之中,逐漸傳遍了整個皇城。


  自裴府出來,小太子馬不停蹄趕至城南大司馬府。路上原本預足了充分的時間,卻沒想到臨到府前數百米,太子的車駕被前來祝壽的車馬圍得水泄不通。


  沙苑急得皺眉,連聲高喊「太子奉旨在此」,聲音卻被淹沒在洶湧的人潮和車流中,沒有掀起一丁點波瀾。


  二十餘名侍衛緊緊擠在車馬旁邊動彈不得,李將軍臉上也有幾分焦急:「殿下,可有何法?這樣耽擱下去,怕是要誤了時間。」


  小太子輕嘆,眯起眼睛望向不遠處大司馬府上的牌樓,金光閃閃的四個字「三朝忠藎」,耀武揚威的高懸在黑色的匾額上。


  「已經如此,便不必著急。」小太子說,「大司馬四年來未在府中賀壽,今年往來的賓客多些,也是理所應當。」


  話里仍是為大司馬開脫,可是一車三人,誰也說不清楚這往來的車馬,是否會是小太子入府之前遭遇的第一個下馬威。


  「以不變應萬變,走一步看一步吧。」李將軍說。


  大司馬府院落六進,入門左手為鋤經堂,右手為門客所在的書房。太子親臨本是大事,可鋤經堂旁卻並未見到大司馬攜人親來相迎。


  陳府的執事尚且畢恭畢敬,對太子躬身行禮:「賓客眾多,皆已入席。殿下路上可還順利?不若隨我去花廳上座,免得擾了大司馬的雅興?」


  輕慢又傲氣。


  小太子手握聖旨,如御駕親臨,卻窩囊得好似拎著山野土產等在花廳的七品官。


  李將軍雖是東宮率衛,卻被攔在花廳之前。府中執事皮笑肉不笑,請他於客廳稍坐片刻,可花廳門開之時,小太子分明瞥見會客廳內人頭攢動,他三品的東宮率衛穿著鎧衣,靠著牆根,端端正正坐在一隻小杌子上。


  憋屈,太憋屈了。


  小太子忍無可忍,卻只能從頭再忍,拳頭緊緊藏在衣袖裡,昂首挺胸進了花廳。


  泰安出生伊始便是天之驕女,何曾受過這等委屈?此時氣得滿臉通紅,只能狠咬住手背強忍怒氣。


  「太子到!」執事聲音響亮,在喧囂鼎沸的花廳中也能聽得分明。十數張圓桌貼得極緊,百餘位就座的賓客聽聞太子到來,稀稀拉拉地起立。


  花廳空間有限,賓客又多,便只能東倒西歪地跪了下去。


  而端坐在正中八仙桌上的大司馬飲得半醉,放浪形骸,此刻絲毫未有下跪的打算,只哈哈大笑數聲,朗聲喊:「殿下遠道臣未能相迎,還望殿下恕罪!」


  百餘位賓客冷眼看著小太子,未有一人出聲解圍,小太子青松一樣立在花廳正前,眼角餘光瞥見中書令裴郡之看戲的神情。


  「今日家宴,沒有皇子與臣下。唯有晚輩盧睿,賀大司馬靈椿未老,福祿永壽!」旁人冷眼看他的笑話,小太子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嘴巴像抹了蜜一般甜。


  他示意沙苑將壽禮象牙船雕獻上。那船雕足有三層,雕梁畫柱精妙絕倫,舟頭端坐福祿壽三星,眉目雕刻得十分栩栩如生,仔細一看,又與高座上的大司馬十分相似。


  這馬屁拍得很是到位,大司馬果然受用,捻須微笑,神色滿意。


  旁人見機,立刻湊上前來,一面對著船雕嘖嘖稱奇,一面拍大司馬的馬屁:「.……大司馬福如東海,歲比三秋,乃是我大燕最有福氣之人,合該如此!」


  大司馬眼帶笑意,口中卻出聲斥責:「胡說!殿下在此,天潢貴胄,我又算得什麼,怎能稱得上有福二字?」


  太子指甲掐入掌心,尚不及回話,最初開口的那人如同被點醒一般回過神來,諂笑著對太子下拜:「大司馬所言甚是。殿下才稱得上世間最有福氣之人!聽聞太子七歲前長於鄉間,飼雞喂狗親伺稼農,如今不過四年時間,便已龍袍在身,萬人之上。可不是最有福氣之人?」


  滿堂鬨笑,杯觥交錯。華燈之下,高座主桌的大司馬但笑不語,目光如炬地盯著小太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小太子卻滿面堆笑,彷彿未聽出那人嘲諷之意,客氣得推辭著:「哪裡哪裡!」


  泰安氣得滿目通紅,卻也知情勢逼人,此時萬不能露出一絲不滿。若是有絲毫分差,被大司馬起了疑心,來日怕是小太子便要做了大司馬的刀下魂。


  皇帝父子二人,從來都是大司馬的掌中玩物。


  他要膽小如鼠的傀儡,不僅僅是要當日能嚇得尿褲子的皇帝,更要今日百般折辱之下也囁喏不言軟弱可欺的太子。


  君臣之間的博弈,生死不過是彈指的一念之間。大司馬權勢滔天,也怕有朝一日被皇帝卸磨殺驢滅了滿門。


  此時肆無忌憚的得寸進尺,又何嘗不是大司馬為了保全性命而步步試探?

  魏帝曹髦不堪司馬昭折辱,口口聲聲「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欲殺逆賊,卻被斬殺於宮城之內。孝靜皇帝元善見,被逆賊高澄拳擊胸口,不堪受辱,由內宮中挖地道而外逃,卻因事敗而遭鴆殺。哀帝李祚十三歲繼位,隱忍多年,卻因親祠圜丘一事與權傾朝野的梁王起了爭執,不消十日,便被梁王絞殺於白馬驛站。


  哪個皇帝不知自己是傀儡?哪個皇帝不知傀儡該熬該忍該等時機?

  可是人之在世,總有尊嚴大過生命。忍無可忍奮起反抗,昂然挺胸赴死,再被本就成王敗寇的史書上抹黑成懦弱無腦的「合德太子」。


  就像曾經的泰安公主一樣。


  小太子瞳孔微擴,胸口那張冰冷的紙片,像是隨時都在提醒他忍耐。


  而他沒心沒肺的嘻笑模樣,點點滴滴都落入高座在上的大司馬眼中。


  大司馬沖小太子頷首:「殿下難得來一次,定要陪老夫飲上幾杯再回宮。」


  小太子推脫不得,被擁簇著坐在大司馬的左手邊,斟上滿滿一杯洛酒。


  洛酒味烈,十分沖鼻。小太子措手不及,被嗆了滿鼻。


  他咳得滿面通紅,涕淚交加狼狽不堪,殘酒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逐漸浸透盤龍的太子常服,再度惹來滿堂的鬨笑。


  而藏在他胸口的泰安,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薄紙一張的身體,被那撒在衣襟上的殘酒一點點地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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