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0章

  「我……」奚菲手指漸漸捏成了拳頭, 吞吞吐吐:「可能.……要不……」


  奚媽媽知道她在害怕什麼,直接道破:「沒事, 回來吧, 不會碰上的。」


  奚菲一愣,不吭聲了。


  「他去年回國后就從大院搬了出去。你萬一不想元旦回來, 過年回來也行。我聽小薇說, 他們幾個今年要約著出去旅行過年。再說去年姑姑接了我們一家人過去, 正好今年接他們來我們家, 你說好不好?」


  奚菲猶豫了一下,又試探問:「小薇跟他們一起出去旅行過年?」


  「可不是嗎, 搞不懂你們年輕人了, 過年在家多好,非得說現在流行旅行過年。小薇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叫她別去, 她非得跟江天辰那小子瞎攪和!」


  「您別生氣。」奚菲勸道:「她喜歡小江哥,說不定兩人是在談戀愛呢。」


  「沒有!她要敢跟江天辰談戀愛我第一個不同意。那小子一年換幾個女朋友, 院子里哪個不知道他是個花花腸子?」


  奚菲皺皺眉:「那怎麼辦?」


  「你就別操這個心了。」奚媽媽說:「索性江天辰那小子還算有點良心, 沒敢禍害小薇。可能住在一個院子, 他也怕父母面子上面過不去。我找小岩打聽過,江天辰只當她是妹妹看。」


  「.……哦。」奚菲恍了下神,指尖不由自主的就在桌面上了無痕迹的寫下了一個字——岩。


  奚媽媽在那頭道:「你考慮好了就給我打個電話,如果過年回來, 我得提前給你姑說一聲好嗎?」


  她答應了。


  前兩年春節回去, 顧岩在英國留學, 沒有回來。她聽奚薇說,那年她離開后,顧岩在家裡待了一個星期,再次離開前,跟家裡人大鬧了一場,不明白是因為什麼事。自此一直都待在英國,直到畢業回來到公司任職。


  第三年,她沒有說原因,只道不想回去,所以姑姑接了一家人去北京。今年是第四個春節,沒想到洞穿一切的媽媽,為了讓她安心,早就不動聲色的把一切都打聽了清楚。


  她忽然有種說不明的感動。


  偶爾,她也會獨自反省,當初那樣不顧一切的丟棄一切,有沒有做錯。


  不過,時間給了她想要的結果。


  如今的她,或許有遺憾,但卻從未覺得後悔。


  事實也證明,她執意離開是正確的選擇。


  如果當初留下來,他只會因為她放棄的更多。那樣的她,何德何能?又憑什麼享受他那麼多的付出,而她回報他的終將只有拖累。


  他出國繼續留學才是他原本的軌道,他的人生本來就應該像現在一樣光芒萬丈。


  而她,只希望自己能在迷失的路途上走回原途。


  終將有一天,一切都會淡化,那時候,她肯定有勇氣再次站在他面前,說一句好久不見。只是現在,她還沒完全挪開胸口的那塊巨石。但是終將有一天,或早或晚。


  日子流逝,校園裡一片蕭索。


  北京的冬天,酷寒無比。


  奚菲依然每天都在冰雪的校園裡穿梭,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毛線帽,還被冷得不禁縮起了脖子。


  她本來上完課是打算回宿舍的,剛從教學樓的樓梯下來,碰到了他們原創音樂社的社長潘建,她禮貌的跟他打了聲招呼。


  「我正要跟你說件事呢。」潘建笑著問:「上次給你看的那個藝術之星海選傳單你考慮怎麼樣了?」


  奚菲一愣,忽然反應過來:「我都忘了。」


  而且那個傳單她塞在褲兜里,估計牛仔褲洗了現在都還沒掏出來。


  潘建笑笑:「你看看你,還好我上次多事幫你報了名,不然你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


  奚菲張了張口,一臉吃驚:「啥?」


  他再度沖她笑笑:「我說,你不是進團時留了個人資料么,我已經幫你在網上報了名。下周六你帶上身份證和幾張證件照直接去賽場就行了,千萬別忘了啊。」


  潘建說完,就急著跟同學們上樓去上課了。留奚菲一個人站在原地,望著白雪皚皚的校園,一臉懵逼。


  他何止是多事啊?她明明就是沒想參加好吧.……

  奚菲慢慢走進宿舍樓,一路都若有所思。


  還有一個星期就要參加海選了,她到現在沒有做任何準備。就她現在這個狀態去參加比賽,她撇撇嘴,只怕是又要丟人了。


  走進電梯房,她胸口還在憋悶。


  要不直接棄權?乾脆不去?

  不行!


  從小到大爺爺就教導她,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有暫時的萎靡,但絕對不可以想到放棄。


  既然名都已經報了,大不了就去試一試。


  有功夫在這裡抱怨社長自作主張,還不如抓緊這最後一周時間好好準備一下。


  她回到宿舍,舍友們都去上課了。


  屋內光線昏暗,她坐到桌前按開檯燈,開始上網搜集合適竹笛或洞簫演奏的曲子,然後再細挑。


  她瀏覽著網頁,又看到有人推薦《棗園春色》。


  她滑動滑鼠的手下意識的一頓,望著電腦屏幕怔忪了一會兒。


  當年考校隊時,董海陽也幫她選過這首曲子。


  她想,如果沒有發生那次意外,他肯定也會報名參加這次的民樂大賽。


  只是不知道,他現在究竟過得怎麼樣?

  那年來北京之後,他在醫院養傷做復健,她都會定期去看望他。


  他還是老樣子,至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怪過她的話,卻也從來未搭理過她。董媽媽讓她少去醫院,以免刺激他想起舊事。


  之後,她每次就躲在病房外偷偷看他一眼,見他有所好轉,心裡也會跟著好受一些。


  那段時間,與其說是董海陽在做復健,又何嘗不是給她自己做治療?

  住院的那段日子,他剃光的頭髮慢慢張長了,腿也漸漸可以下地走路了,就連他的右手也能開始拿筷子吃飯。


  後來,醫生建議他出院回家調理休養,住在醫院也於事無補。他的右手平時活動不會有太大問題,但是想要恢復到最初的樣子,還是很困難。


  於是董媽媽給他辦理了出院手續,他們返回了A城。


  直到現在,他的右手都是她一直釋懷不了的歉疚。


  她聽爸爸說,回省之後,做完傷殘鑒定,陳珈瑞的父母也一聲沒吭,把所有的醫藥費和傷殘補助都給支付了。


  奚皓為了能讓奚菲心裡寬慰一些,另外又賠償了一筆錢給董家,還找機會在學校替董媽媽物色了一份合適的新工作。


  既然他們都已經做到了這個份上,董媽媽也沒再多說什麼。只道是她家孩子命苦,該有這一劫。待董海陽完全康復之後,董媽媽還是堅持送他回了學校學音樂,哪怕不能彈琴,也要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當爸爸打電話告訴她,董海陽高中畢業后,考進了他們大學的音樂教育系,那是她這三年來最開心的一件事情。


  而與此同時,她也慶幸自己有一對這麼好的父母。她能走出困境,跟父母在家裡為她的付出脫不開關係。


  如果董媽媽一直追究不放,大概她這輩子也難得到救贖。


  她心裡明白,父母做這些全都是為了讓她能早日走出心理負擔,才加倍補償董海陽一家人。


  只是他的手好不了了,這輩子,她註定要欠董海陽一份恩情。她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還,唯願他生活能開心。


  電腦屏幕的冷光印在她白皙的臉上,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平復心中的情緒,繼續翻看網頁選曲子。


  小姑娘瘦小的人影伏在桌邊,一邊看電腦一邊拿筆記本記下要找的東西。


  窗外,雪花一直在飄。


  之後的好幾天,持續大雪紛飛。


  屋外冰寒地凍,寒冷刺骨的空氣刺激的人臉發麻,奚菲每天都迎著風雪在教學樓、排練樓和宿舍間來往。


  整個學校都籠罩在一片雪白之中,到了周五那天,雪終於停了下來,一大早難得從雲層里現出了久違的太陽。


  大雪過後的晴天,空氣清冽而乾淨。


  一輛商務奧迪轎車緩緩駛進了大學校園,駕駛上的人小心開著車,還是忍不住好奇問:「哥,這學校是有你什麼熟人嗎?」


  以前每次跟他來北京出差,辦完事兒就直接回去了。今天去機場的路上,他卻忽然說要過來這裡一趟。公司跟這學校又沒啥合作項目,那肯定就是來見人的咯?

  一直癱坐在後座的男人,降下車窗掏了根煙叼進嘴裡,語氣散漫道:「仔細開你的車!」


  「.……哦。」徐聰向來對他有些懼怕,就好像是對這人有種打心眼裡的崇拜,所以每次看他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里,都是自然而然的帶著順從和幾分尊重。


  他把車泊進一個空的停車位,又機靈的下車去後排開門:「哥,那我就在這裡等你。」


  緊接著,從後排下來的這個男人——


  先是一雙手工定製的鋥亮皮鞋,質感細膩,沒有其它多餘裝飾的小牛皮。然後是筆直熨貼的黑色西褲,大廓型墨藍色單排扣的毛呢大衣搭配著灰色圓領的線衫。一身很簡單的裝扮,卻掩藏不住那滿身矜貴的氣質。


  男人下車后,銜著煙抻了抻領口,短暫瞟了徐聰一眼,拔腿離開。


  林蔭大道兩旁的樹枝和綠植上,厚厚的積雪籠罩在溫煦的陽光下,像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沙。


  男人單手插在褲兜里,尾指上戴著一枚白金戒圈的手,夾著煙懶懶垂在腿側。他沿著林蔭道不疾不徐的走著,仰頭緩緩噴出一口煙霧,陽光撫過他的側臉,他微微蹙著眉心,精神有點不太好。
……

  奚菲和潘建從社團出來時,午間陽光正好。


  她從台階上下來,脖子上的圍巾不小心從肩膀上滑落了一截。潘建看她拿著書和笛子不方便,熱情幫忙:「我給你弄。」


  奚菲還來不及拒絕,潘建已經捏起圍巾一角,往她脖子上裹了一圈。


  「謝謝啊。」她笑笑:「我先回宿舍放東西了,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的。」


  「行。」潘建揮揮手:「明天比賽加油哦!」


  她笑著點點頭,轉身往宿舍樓方向走。


  靴子踩在白雪上,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一路上,她目不斜視的盯著腳下的路,腦子在琢磨明天比賽的事情。


  經過教學樓,上林蔭大道,快到宿舍的時候,有個同班女生追上來跟她打招呼打斷了她的思緒:「奚菲。」


  「誒?你沒去吃飯呀?」


  「待會去,一起啊。」


  她點頭:「好的。」


  「對了。」女同學忽然道:「我剛從社團出來時候,看見對面的花壇旁站著一個帥哥,一直在盯著你看。」


  奚菲沒做多想,咧牙一笑:「看錯了吧。」


  「不會。」女同學很肯定:「他還跟你身後走了一截,直到上了林蔭大道才改路去了停車場,我這不剛趕上來跟你講話么。」


  奚菲頓在原地,擰著眉心猛地回頭,身後卻只有來來往往的同學。


  「長得又高又帥,我沒忍住多看了一眼。搞得挺時尚潮流,耳朵上居然還打了耳釘。」女同學壞笑著問她:「會不會是你的暗戀者啊?」


  奚菲心臟忽然像被什麼撕開了一道口子。


  女同學看她臉色驟變,奇怪道:「怎麼了?」


  她咬著泛白的下嘴唇,手指緊緊捏著手裡的書,下一秒,轉身朝停車場的方向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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