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Chapter 038
舒羽怔住了。
在此前, 以他的豐富經驗,在心裡已經有了一定的設想。但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還是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是想過以秦朗的潛力, 只要一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之中, 就可能會遭遇到大眾的爭搶。畢竟,能有這種潛力的突擊手, 一定是每個隊伍都爭相搶奪的寶藏。
更何況秦朗的年紀也不大,職業生涯會有很多個年頭, 還省了一大筆青訓營的培訓費用……
舒羽感到有些頭痛了。
他是真的沒想到, 第一個出手要挖人的, 居然是目前國內官方綜合實力排名第一的楓橋戰隊。
難怪楓橋如今的實力這麼強……
上層的決策效率, 著實令人吃驚。秦朗的身份信息被爆出,不過只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僅僅幾個小時,在隊內成員正值當打之時, 就已經確定了簽約的計劃?
挺有遠見的啊。
舒羽心中天人交戰,面上卻不便顯露,便湊過去,仔細地把對方對秦朗發來的消息全看了一遍。
「……小秦, 」出於道德底線,他還是說了實情,「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而是認真的。從你這兩局展露出來的表現來看, 你有資格獲得獲得他們的青睞。」
秦朗頓時有些受寵若驚:「……噢, 我一定會繼續努力的!」
舒羽嘆了一聲,說:「和別人好好聊聊吧。這畢竟是你自己的前程……當然還是你做決定比較重要。」
秦朗點頭:「我先和他說一說吧。舒隊,不用擔心,我不會……」
「……別說這種話,」舒羽打斷了他,「你要仔細地思考。不要管其他的因素,以自己的未來為優先值。」
秦朗愣了愣,心裡一暖,道:「請放心,我會認真了解的。」
舒羽坐回了旁邊的位置。側臉看著秦朗和對方攀談溝通,心中五味雜陳。
他還是沒等到秦朗給他答案,就假借其他理由,走出訓練室的門。
舒羽感覺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至今記得,近兩個月前,他在睡夢中突然接到崔雪的電話。本以為是什麼要緊的事——畢竟以那貨的個性,沒什麼糟心的事,估計也不會記起他這個隊長。
舒羽當時問他,說做教練這個任務,時限是多久。
這看起來是個很普通的問題,誠然並不。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陷入沉思,恰好,洗澡出來換了睡衣的崔雪從他面前走過,而後停住腳步,問:「舒隊,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跟你說個事,」舒羽組織了一下語言,說,「楓橋直接找上小秦本人,說要和他簽長約,重點培養。」
崔雪手中的濕毛巾掉在了地上。
過了一會,他面色不改,蹲下身把毛巾撿起,說:「挺好。」
「當然好,那可是楓橋,」舒羽自嘲道,「論目前的資源和地位而言,沒比我們當時要差吧?」
「……嗯,」崔雪洗過的髮絲垂在額前,舒羽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想來並不怎麼好看,「我一開始就有這個預感。」
「什麼預感?」
「楓橋需要強勁的突擊手接班人,」崔雪說,「褚珞已經24歲了,汪可也接近這個年紀。如果再找不到可以栽培的優秀新人,三年內,楓橋戰隊將會遭遇很大的麻煩。」
舒羽看著他:「秦朗被楓橋挖走,在你一開始的計劃之內么?」
崔雪沒有回答。
「所以,你才會和我說,是一兩個月時效的中期任務,對么?」舒羽嘲弄一笑。
崔雪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站起身。
舒羽深呼吸一口,說:「機會是你自己放棄的,崔雪。當然,我現在這幅樣子,也沒什麼資格給你建議。」
「行吧,我現在就去收拾東西,坐飛機回布萊頓了——希望我現在回去,還能把丟掉的飯碗撿回來。」
「……好,」崔雪輕聲道,「對不起。」
對著面前這人,舒羽一時沒了脾氣,感到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完全發作不得。
他沒有力氣對這人發怒——也實在是不捨得再說什麼別的話了。
走出去幾步,在拐角前,舒羽還是轉過身,看著依然蹲在地上,把頭埋進雙膝的崔雪,問:「……紅塵要解散了?」
「總不能讓蔣小婉一個去打,」崔雪淡淡說,「我丟不起這個人。」
「她直播間的粉絲得有七八萬了……只要堅持經營,把她那張漂亮的臉給保護好了,日子會很滋潤的。」
「那小齊和小奕怎麼辦,」舒羽沉默了一陣,說,「還有……你呢?」
他等了很長時間,崔雪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沒有回話。
舒羽最後還是心軟了:「別想了,說不準小秦這傻孩子不走呢。」
崔雪依然沒說話。舒羽只好走回去,單膝跪在那人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說:「行吧,趕緊起來,你這像什麼樣子?」
他聽見了那人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怎麼可能會不簽啊。舒隊,別太天真,換做是你的話,你不願意嗎?」
舒羽愣在原地。
「誰不想出場就收穫勝利和榮耀?誰希望自己的夢想是以逆風態勢開盤?」
「我……太沒用了,」崔雪閉上眼睛,「不能給他應該擁有的東西。」
「紅塵戰隊現在還不是真正的職業戰隊,要想成為註冊在案的隊伍,還得通過每個省內的選拔賽,才能獲得參與正式比賽的相關資格。」
這時,崔雪倒巧合地與屏幕那頭的劉琨說出了同樣的話語。
「秦朗,我希望你能仔細考慮我們的邀請,」他在聊天界面上發,「我們知道你有可能會感念紅塵戰隊的提攜之恩。所以,也不會逼迫你在短期內給出答覆。」
「但你要明白,年輕人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意氣用事。」
「選擇紅塵,意味著你要從最底層的比賽開始,一層一層將隊伍打出名聲,得到相關文娛公司的賞識並簽署合約,投入大量的資本,才有資格能參與國際賽事的競爭。整個周期下來,不出意外的話,起碼需要一年半。」
「哪怕你的隊友是frozen大神那種級別的,也都不能改變這個客觀規律,」劉琨說,「身為一個優秀的電競玩家,你應該知道,一年半對於一個職業選手來說,有多麼寶貴。更何況,等你今年12月,就滿18歲了。」
秦朗回復:「嗯,感謝您的提醒。」
對方見他沒有別的反應,心裡多少有些佩服,但還是繼續道:「再告訴你另一個比較嚴峻的問題。」
「您請說。」秦朗不卑不亢道。
「雖然具體情況不得而知,但我們猜測,衝撞戰隊的老成員並沒有和你提過這個問題,」劉琨道,「可以告訴你的是,包括flame在內的幾個『老將』,已經是資本們約定俗成的『棄品』。」
「你可能會好奇,以他們這種實力,為什麼會成為『棄品』……不過,說了你也不懂,畢竟你還是個孩子。」
「反正,這幾個小年輕人有過被資本厭惡的前科,因此,大部分文娛公司沒有膽量接紅塵這塊『燙手山芋』。」
「看在你潛力無限的份上,我已經把話說到這個程度了。再說下去,我可是要被封口的,」李琨發了個微笑的表情,「總之,我的話已經撂在這了。」
「這個時代,努力的人有很多,拚命的人也不會少——誠然,各種流傳在年輕人之間的雞湯里會說什麼,『尊重每一個努力過的人』。但實際上,『他已經非常努力了』,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不是每一個努力的人,都有資格站在聚光燈之下,接受頂禮膜拜。」
「現在,你就有一個觸手可及,可以輕易發光發熱的機會,」劉琨最後道,「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你應該……不想只做一個在台下為人鼓掌的,『努力』的人吧。」
秦朗看著對方的五號字,將手指離了鍵盤,認真而嚴肅地把那人話里的內容琢磨了一遍。
雖然學歷不算高,但大道理他也不是不懂。
不過……
不知怎地,秦朗回想起見到兩個月前的那天晚上。
被騙光了錢財的他,抱著小拿一筆獎金,趕緊回家的希冀,走了許久的夜路,在網吧打了自認為最後一晚的遊戲。
天生的「小透明體質」,外加嚴峻的家庭條件。
他那晚深思了許久,覺得自己可能得被迫放棄這個奢侈的夢想了。
然後,他就遇見了崔雪。
遇見了那個令他擁有電競夢想的男人。
緊接著,對方朝他伸出了手,將他從看不到前路的迷茫中拽了出來,給他指明了未來的方向——
甚至主動成為了他的嚮導。
在他跌落谷底的時候,對方甚至沒有顧及自己所處的困境,用力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走到通往未來的十字路口面前。
就算不提過往的憧憬,只憑這份毫無保留的付出,他又怎能把那人孤獨地留在黑暗之中?
「劉先生,感謝您的好意,我也理解您的想法。畢竟,對於像您這樣成熟的人而言,確實要學會分析客觀事物的利弊,」秦朗回復道,「但是,我覺得有一句耳熟能詳的話說錯了,應該改一下——」
他回想到崔雪光著身子,孤獨地蜷縮在凌亂的房間中,桌上擺著一盒葯,身邊只剩幾隻貓的模樣,心中一酸:
「『成年人才做選擇,小孩子會都要』。」
「我自認自己還是個小孩。所以——」
「飛雪和榮耀,我都想要。」
……
拒絕了劉琨,還從對方那裡套了一堆話,秦朗渾身一松,伸了個懶腰,決定去好好洗個澡,免得讓隊長在床上等他太久。
他正伸手打開門,就徑直撞上了一個快跑的人。
對方急得額上全是汗,直喘氣,一見是他,連忙喊道:「小秦,趕緊走!快快快,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啊?」秦朗見張嘉弈飛速抽出消毒噴霧,把他撞到的地方給噴了一圈,「奕哥,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媽的,」張嘉弈怒罵道,「趕緊滾出門,找你隊長去!」
「他前一秒勸舒隊去睡覺,下一秒自己就跑出去了!深更半夜的,這裡又不是市區,出什麼事怎麼辦!?」
「怎麼回事,」秦朗大驚失色,連忙順著樓梯跑了下去,邊跑邊問,「打過他電話了嗎?是出去買東西了嗎?!」
「放屁,我們這裡沒有24小時便利店,神他媽買東西。他甚至沒有拿手機出門,」能看出來,張嘉弈這回是真氣急了,「崔潁去了村西,我去村東。你跑得快,就去遠一點的地方找!」
他想起崔雪手機下面壓著的那張字條,頓時駭得渾身發涼。
上邊,略帶凌亂的字體寫著「有緣再見」。
「別廢話,有消息的話,趕緊聯繫我們!」他咬咬牙,道。
「齊哥呢?舒隊呢?」秦朗穿上自己的舊鞋,急切道。
「舒隊也不見了,電話也不接。剛才去他房間看過,連衣服啥的都搬空了,」張嘉弈直接拉門出去,「齊哥猜他可能是和崔隊談崩了什麼東西,臨時起意要走,已經往機場那邊追過去了。」
「速度快點,」他聲音發顫,怒喝道,「要是……要是那想不開的混賬東西舊病複發,說什麼都晚了!」
秦朗強迫自己保持著鎮定,剛把門鎖上,就見張嘉弈的身影已經逐漸縮小,消失在很遠的地方。
呼……
秦朗希望自己能冷靜下來,但起伏的胸膛完全遮蓋不住他此時的惶恐與慌亂。
一邊往外部的城區跑,他的大腦飛速轉動著。
無頭蒼蠅似的亂撞,只能讓成功的可能性變小。
他必須強迫自己,理智分析出崔雪此時最可能待著的地方。
那人是個相當嚴重的路痴——其他人顯然也知道這點,將位置限定在了周邊,而沒有往車站那頭考慮。
思來想去,如果是情緒頗為不穩的崔雪,應該也不會想到要坐車到不熟悉的地方。
畢竟,從這段時間的相處中,秦朗隱約感覺到,那人的潛意識裡極度缺乏安全感。一定不會將脆弱的自己暴露在陌生的環境。
但……
應該也不會去特別熟悉的地方。
他從齊林生那裡得知了崔雪的病史——也得知了這人的「假性痊癒」現狀。因而後邊也很是小心,盡量保持著自己最自然的那面。
崔雪很溫柔。這點毋庸置疑。
不論是對朋友,還是對身邊的小動物。
就像一隻刺蝟,在受驚的時候,才會用最鋒利的外殼去保護柔軟的心臟。同時將自己隔離在內,構建出他人無法造訪的密室。
用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方式,試圖維護自己心裡最後那點驕傲。
他把齊林生和張嘉弈對他的好記在心裡,為了不辜負朋友們的挽留,拚命與心魔戰鬥,拖著早該枯萎的身軀,一直苟延殘喘地活到現在。
為了圓滿舒羽當年的願望,他不惜重拾自己一度放棄的電子競技,只為將秦朗這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捧到對方能觸及其他平台的位置。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那人一時鬆懈,覺得是時候該為自己再活一次的話……
怕是會想在不打擾別人的情況下,靜靜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
秦朗腹里的酸澀湧上大腦,幾乎有淚水要奪眶而出。
崔雪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村裡遍布了他的熟人,還有喜歡他的那群貓咪。如果在那種地方離開,無疑會給人帶來不好的回憶。
所以,他會選擇自己熟悉,平日里卻人跡罕至,像被所有人遺忘掉的地方。
就像他自己。
秦朗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跑得這麼快。泥地上,他連著磕了兩下,擦破了手肘和膝蓋的皮膚,直到鮮血滑到手腕,他都沒感覺到疼痛。
崔隊,別走啊。
求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衝到了距離村內接近三公裡外的一片爛尾樓區域。
這裡原本是市政工程之一,曾經是村裡人拿拆遷款的希望。但因為選址和建設過程中出了問題,就成為了被遺忘的半成品。
「崔隊——」
打了從收銀台後拿來的一個手電筒,在月光和燈光的照射下,死寂一般的廢墟顯得極其孤獨。
秦朗在樓宇間穿梭,嘶聲喊著那人的名字,不時低頭看看,想要找到新的腳印。
終於,拐了兩個彎之後,他在一處入口見到了一串鞋印。
他跪到地上去看鞋紋,確認這就是崔雪的腳印,眼淚瞬間就滑了下來。用滿是沙粒的手擦了擦臉,顧不得傷感,他加快了腳步。
順著腳印,秦朗朝中間的一棟最殘破的爛尾樓走去。在樓梯口,他看到拐角的鋼筋邊上有一癱血液。
可能是扶的時候被刺到了。
咬緊下唇,秦朗跨上了滿是碎石塊的樓梯。
由於是廢舊工程,樓梯根本也不太成型。秦朗幾乎是連滾帶爬才爬上了二樓。大喊了一聲「崔隊你在嗎」。
看了一圈,這層沒有人。
但他直覺覺得,對方已經不遠了。
喊了一路,秦朗的嘴上都乾裂了一小道口子,混了些沙土,感到火辣辣的疼。
但他只能繼續。
與此同時,雙腿懸空,坐在四樓邊緣的崔雪,前一秒剛剛把竄出來要他抱的貓咪給推開。
「沒想到這裡還有別的貓,」他歪頭望著那隻沖他咪咪叫的小東西,無奈地揮手,把湊過來的對方再一次推開,「可惜,我身上沒帶東西,不能喂你了。」
「你的鴛鴦眼真漂亮,」他看著被傾瀉的月光蓋住的貓,眼裡儘是不舍,「叫你孔明好不好?」
小貓哀叫了兩聲。
崔雪轉過臉去:「別叫了,你回去吧。不想嚇到無辜的你。畢竟掉下去以後,人可是很難看的。」
他扶住了身側的斷牆:「雖然,逃避現實的人真的很遜。但是……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住了。」
「孔明,你聽見了嗎……有個小哥哥來了,」崔雪喃喃道,「你等會跟著他回去就好。」
「他是個很善良的人。這輩子最後的時光里,能和他相遇,是我一生中里最幸運的時刻。」
「可是他要走了,就像一顆抓不住的流星。」
「我這條爛命,一生萬事不順。所有的幸運,都用來認識身邊那些優秀的人了。眼看著他們發光發亮,把我燒成一文不值的湮粉。」
「我哥說得對,」他抬起頭,笑道,「我就是陰溝里的老鼠,卻奢想著自己不能擁有的陽光。」
「但願下輩子能投個好胎。哪怕碌碌終生,也不想再遭受永無止境的『失去』。」
「給了人無盡希望再不斷地破滅,上帝是對人最永恆的折磨。」
崔雪往前坐了半個身位,吸了一口氣。
「再見。」
他鬆開了抓住斷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