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藏身與名(1)
公子晏雖然說話不講究,可這話一說出來,在座的眾人也深有同感。
身為局外人,若是要針對吳國,最好的下手對象自然是太子友,孫奕之在吳宮的名氣再大,也不過是劍術過人的武將,出戰經驗和手段比其祖父孫武還差得不是一點半點。如今孫武已逝,清風山莊滿門被殺人滅口,孫奕之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和能力,如今的身份地位,在吳國的影響力,都不足以與太子友相提並論。
可那刺客有個好殺的大目標不用,居然去給孫奕之下毒,而且那手段之粗陋不堪,根本就不是正道出身,若非吳國人自己搗鬼,那十有八九就是孫奕之自己的仇人——毫無疑問的,人人都可以確定,是他入場時給齊國公子宓送上的那份大禮惹的禍。
公子宓恨得牙根發癢,偏生又無從解釋。他先前已否認了田莒的首級,自然不肯承認與孫奕之結仇,可如今孫奕之明擺著就是針對他,若是他當真讓人交出兵器,那下一步真被人坑了進去,他連還手的機會都沒了。
田靖遠站在他身邊,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公子,我看是那孫奕之故意找茬挑釁,明擺著要冤枉我們。若是交出兵器,豈不是要任人宰割?公子,萬萬不可啊!」
公子宓遲疑了一下,正在猶豫之間,忽然聽到太子友冷笑一聲。
「各位請放心,我們既然請各位前來參加此次試劍大會,自然會保證各位的安全。至於某些心懷不軌之人,就算不交兵器,難道就能隨隨便便從這裡出去了?」
他說話之際,眼風朝著公子宓這邊一掃,清清冷冷的,卻帶著無上威嚴和肅殺之氣,顯然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公子宓心中一寒,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並無絲毫誇張。他此番來吳國,暗中是布置了不少人手,可隨身所帶的侍衛,也不過二三十人,在吳國的地盤上,真的動起手來,只會落得更加難堪的局面。到時候他若被扣為人質,此番出使的所有目的就全部落空,再無翻盤的機會。
「罷了,」公子宓輕輕閉了閉眼,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再睜開眼時,一揮手,沉聲說道:「所有人,交出兵器。」
「公子!」田靖遠看到孫奕之唇角露出的一抹冷笑,更是覺得背後發涼,急切地勸阻道:「還請公子三思,這兵器一但交出去,我等豈不是……只有任人宰割嗎!」
公子宓朝周圍所有人掃了一眼,將眾人的眼神盡收眼底,方才苦笑一聲,說道:「交吧!就算不交,你以為,憑我們手中的兵刃,就能闖出此地?就算出得了這裡,還能走得出姑蘇城?你真當吳國人是吃素的嗎?」
「這……」田靖遠也不是完全有勇無謀,被他一點醒,就明白過來,單是孫奕之那個婢女都能勝過他幾分,孫奕之本人的劍法更是深得兵聖真傳,號稱在吳國從無敵手,單是他一人都不好應付,更何況這大殿之中高手如雲,單憑他們這些人,想護送公子宓安然離開就根本不可能。
既然走不掉,那這兵器交與不交,也只不過是個態度問題。
只要他們問心無愧,就算交了兵器,吳國和孫奕之也不能當著各國公子和江湖遊俠的面,對他們做什麼。只要保住公子宓的身份,以吳王好勝求名的性格,必然不會在兩國交兵之前,擅殺來使。
「當!」
田靖遠憤憤然地將自己的寶劍解下,扔到了太子友的坐席前,狠狠地瞪著孫奕之說道:「明人不做暗事,要查就查,我們沒做過的事,誰也別想賴到我們頭上!」
孫奕之冷哼一聲,眯起眼來,眼中寒光如箭,「不錯,誰做過什麼事,自己心裡有數。殺人者償命,這天日昭昭,作惡者,都逃不過報應。」
「你——」田靖遠被他眼中鋒芒刺得渾身發寒,可心中終極底氣不足,只得氣沖沖地轉身回到公子宓身後,不再言語。
公子宓則是微微一笑,親手解下佩劍放在席前,又看著隨行侍從都交出了兵器,方才對孫奕之說道:「我相信孫將軍的為人,自是公正嚴明,不會放過真兇,也不會冤枉好人。孫將軍,請——」
孫奕之冷笑一聲,壓根不接他的話茬,徑直走到太子友席前,腳尖一挑,將田靖遠的佩劍挑起,接在手中,刷的一下拔了出來。那劍身清亮狹長,劍尖微微彎曲,劍柄果然是左手握著比較順手。
他的視線一寸寸地從那劍身上滑過,從劍尖到劍身的花紋,到劍鍔上的寶石,最後視線落在劍柄的花紋上,那些紋路之中,隱隱可見血光閃動,不知多少人的鮮血,才能將這把寶劍喂出如此煞氣血色。
其中,是不是也有雅之的血?
他握著劍的手都有些顫抖起來,一想到妹妹就是被這個人面獸心的傢伙殘殺,想到他們趁火打劫,與那些刺客沆瀣一氣,一夜之間屠盡孫家近千口人……這等血海深仇,豈是他一條爛命就可以抵償?
他們想要的,是爺爺的命,爺爺的兵書,是孫家從此消失。
而他要做的,不僅僅是他們的命,還有齊國……孫奕之忽然想起青青曾說過的話,她說吳國要對齊國用兵,太子友和伍子胥都反對夫差的這個決定,而爺爺就算反對,但若是君令一下,一樣會讓孫家子弟隨軍出征。
在孫家人的家法軍規中,可以保留異議,但必須遵從君命,不得有違。
所以,爺爺才會在伐楚之後,陷入那樣沉重的痛苦之中。
那是他最輝煌的戰績,也是他最痛苦的戰果。
正因為如此,孫家才會成為所有敵國的眼中釘,只不過,更可笑的是,他們還是吳王夫差身上的肉中刺。
孫奕之比任何人更清楚,因為太子友的關係,他在夫差的眼裡,一直是個不折不扣的太子黨,所以才會借著青青盜劍一案重責於他,趁機將他逐出王宮,收回了吳宮禁軍的兵權。那原本是先王闔閭在位時,親自授予孫武,並賜以世代罔替的金牌,來確保孫家的地位。
或許正因為如此,夫差才會對他們深懷忌憚,尤其是看著太子友越來越大,得到越來越多的臣子支持,就更加不願意將兵權置於孫家手中。
若非如此,這些外來的人,又怎會輕易舉兵突襲清風山莊?
只不過,他如今更想知道的,是伍家和齊國到底有什麼樣的交易,才會讓這些人趁虛而入。
心念及此,孫奕之冷笑一聲,將田靖遠的劍扔回地上,迎著他恨毒的眼神,淡然道:「既然宓公子對我如此信任,我也不能辜負了公子的信任……來人,仔細搜,任何疑點都不要放過!」
今日跟隨太子友來試劍台的,都是東宮侍衛,基本上都是昔日他的手下,昨日夫差將他官復原職甚至還加封一級,雖然沒讓他再回去統領王宮禁衛,准他守孝三年。但這些侍衛之間早已收到消息,原本就對他敬服有加,此刻他一聲令下,那動作立刻加快了幾分,尤其對上齊國人的時候,更是毫不客氣,連靴子都給人扒了下來。
其他人冷眼旁觀,自然知道這是明擺著公報私仇,卻也無人干涉,畢竟孫奕之一進來就提出清風山莊血案一事,此事已傳遍全城,無人不知,關係到如此血海深仇,眾人就算明知他故意找茬,也只能袖手旁觀。畢竟,他們此時此刻,都還在吳國的地盤上,為個齊國公子誤了自家要事,才是得不償失。
公子宓眼看著自己的手下被吳國侍衛脫靴搜身,臉色黑得有若鍋底,但先前話已說滿,哪知道孫奕之如此霸道,根本就是明擺著在打他的臉。
田靖遠更是看得兩眼冒火,一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滿口中都是腥甜之味,若不是牙關緊咬,只怕一張口就先要吐出一口血來。
全場一片默然,只有吳國侍衛搜身時偶爾發出的呼呵聲,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那些侍衛的動作,就算對太子友和孫奕之有再多不滿,此刻也不便言語,免得一言不慎,就引火上身。
原本就劍拔弩張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彷彿隨時隨刻,都會有人爆發,引起一場混戰。
孫奕之目光有若實質般,從齊國眾人身上一一掃過,忽然在其中一個侍從身上停住,一名吳國侍衛正扯下他的靴子檢查,那人緊張得渾身發抖,手捂在肚子還微微顫抖著,一張臉煞白煞白,顯然被嚇得不輕。
孫奕之盯上了他,其他人也發覺他的異常,公子宓察覺到不對,回頭一看,不禁皺了皺眉,寒聲問道:「姜海,你怎麼了?」
那人驚惶地看了他一眼,慘然一笑,露出決絕歉然之色,眼看著吳國侍衛伸手就要摸向他的腰帶時,忽然一把將腰帶扯下,從裡面不知掏出個什麼東西來,直接往嘴裡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