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怕死

  無論我和林向陽怎麽解釋，婆婆死活就是不相信她腦袋裏的腫瘤是良性的。林向陽把醫生出具的報告拿給她看，逐字逐字的又念了一遍給她聽。


  婆婆還是搖著頭，“你們和醫生串通好了，你們學電視裏一樣跟我演戲。我不手術，這種病一上手術台就是死，我不要手術。”


  “你不手術那瘤子會越長越大，到時怎麽辦？”公公問她。


  “我這是什麽命啊？”婆婆這下哭得更大聲了，“我以前好好的，連個傷風感冒都沒有。就是讓你們倆給氣病了，我現在得病了，要死了，你們倆現在高興了吧？”婆婆伸手指著我和林向陽。


  我和林向陽麵麵相覷，這都哪跟哪呀？


  “媽！”我喊了她一聲。


  “你別喊我，我知道你最巴不得我死了，我死了這個家你好作主，你等這一天很久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婆婆涕淚齊下，對著我連哭帶罵的。


  真是太胡攪蠻纏了，我咬著牙，看在她生病了份上，也懶得和她計較。小小林的哭聲從房間傳來，肯定被婆婆動靜驚醒的。


  我起了身，走了幾步後，我回頭，“媽，醫生說了，你情緒不能激動。一旦激動過頭，腦袋裏的血管容易充血，也容易擠著那個腫瘤，萬一把它擠爆了你就真死了。”


  婆婆被我嚇得立刻收了聲，隻是不停的抽噎著，公公幫她順著後背安慰她。


  原本林向陽幫婆婆訂好了病房，先在醫院住幾天觀察一下，然後可以安排手術。結果婆婆無論如何不肯去，一口就咬定了，進了醫院就是等死。


  她懷疑我們全部串通好了騙了，隔了兩天，背著我和林向陽，她就拖著公公去了另一家醫院做了檢查。公公偷偷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歎了一口氣說：“爸，讓她自己去確認一下也好，省得老說我們騙她。”


  黃昏的時候，公公婆婆回了家，婆婆進門後就心事重重地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我跟她打招呼她也沒理我。


  “宋溪啊，你打個電話問問向陽什麽時候回家？”婆婆坐了好一會後衝著在電腦前忙碌的我喊了一聲。


  “應該快回來了吧。”我隨口道，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我隻好說：“我現在就打。”


  林向陽到家時，我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桌。


  “去喊媽吃飯，在客廳呢。”我關了煤氣，回頭對他說。


  “宋溪啊！”婆婆在客廳喊我。


  我擦幹手，進了客廳，隻見婆婆抱著小小林，滿臉的淚痕。公公和林向陽分別搬了椅子坐在她對麵，我便靠著過道站著。


  “宋溪，你搬個椅子坐下吧。”婆婆哭著說，“我今天換了一家醫院複查，說明天出結果。”


  “媽，都跟你說了良性的，我給你掛的還是專家號。”林向陽皺著眉，語氣不是太好。


  “你就凶我吧，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你凶不了幾天。”婆婆擦著眼淚，“今天你們都在，我這個要死的人就說幾句話。宋溪你和向陽好好過日子，別扯什麽離婚的事了。真要離，孩子不能跟你，反正我也要死了，你要是敢帶孩子走，我會豁出去跟你拚命的。”

  “媽，你說完了嗎？說完了就吃飯。”林向陽“騰”一下起了身。


  “你急什麽？我還沒死呢。”婆婆嗚咽著說，“今天我要先安排一下我的身後事，老林，我死了你不能馬上就娶新的，至少得等三年，不然我在地俯裏也不會放過你……”


  “媽，你這是沒完沒了了，什麽死不死的，就一個不大不小的手術。你別搞得這樣誇張行不行？還交代起身後事來了。你這麽說，置我爸於何地？”林向陽怒了，“成天想太多的人腦袋裏才會長東西，你看我爸，一輩子脾氣溫和，沒事溜溜灣，釣釣魚，跳跳廣場舞，所以他身體好。你呢，成天的操勞，不是計較這個就是計較那個，心不寬腦袋就才會跟著遭罪。活到這個歲數，這點道理你都還沒想通嗎？”


  婆婆被林向陽罵得目瞪口呆，她平常發號施令慣了，向來隻有她罵兒子的份，今天兒子頭頂長角居然吼起了她。


  我默默的走到婆婆身邊，抱過小小林，然後扶了一把婆婆，“媽，別哭了，先吃飯。有天大的事，我們都站在你身後，你不要怕。”


  “誰怕了，誰怕了……”婆婆還想說點什麽，公公也走來攙了她一把，嘴裏還下著各種保證，她這才順勢下了台階起了身。


  隔天婆婆和公公去了醫院拿報告，檢查的結果還是良性腫瘤，另一家醫院也是建議她手術。回了家後，她把我喊到了書房。


  “檢查結果出來了，說是良性的。”婆婆靠在床頭，“隻是這刀畢竟要開在頭部，誰能保證百分百的沒事。宋溪啊，我不是嚇你們，我就自己有預感的，總覺得這一劫會捱不過去。”


  “媽，你別想那麽多了，打了麻藥，睡一覺手術就完成了。況且向陽幫你找了好的醫院，好的醫生，哪來的意外。沒事的。”我安慰她。


  “我想來想去，這手術肯定是要去動的。宋溪啊，你來幫我擬一份遺囑吧。”婆婆說。


  “媽，真沒事，你別想太多了。小小林找你呢，我去把他抱來。”我也無奈了。


  “不要抱過來了，你帶著吧，我有個三長兩短，以後也是要靠你自己帶著。”婆婆躺進了被窩，“算了，遺囑這事還是等向陽回來了再立吧，你去帶孩子。”


  XX醫院的床位難約，本來之前訂好了，因為婆婆不肯去而放棄了。這回約下後，足足等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這期間，婆婆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就連小小林她都顧不上了。成天裏就惦記裏那場手術，擔心自己會死在手術台上。


  一家人被婆婆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尤其是公公，天天要勸慰她，還要任由她數落。


  進醫院的前一天，婆婆又一次把我們喊到了客廳。這半個月下來，她瘦了好大一圈，整個人都憔悴了。手術還沒動，她先把自己給嚇得半死。


  我看著她，輕輕的歎了一口氣。看不開的人，活著真是累啊。


  “今天我想把遺囑先立了。”婆婆啞著聲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