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飛鳴鏑·驚寰宇 (5)

  「步凡,我告訴你,事情可能還有挽回的餘地。這次我推薦的只有你一個人,市委李書記推薦了傅正奇和萬勵耘,賴才是安智耀推薦的人。安智耀這次暗中操縱選舉,萬勵耘、傅正奇和賴才在選舉中花錢拉選票的事我也知道,現在官場上都這樣,民不告官不究,民若告官必究。現在城建局和交通局的幹部職工告狀告得厲害,我就不能不說話了。只怕上邊還要追查這個事,今天上午天野市紀委給我打了電話落實這個事情,我也不好說,因為我現在還沒有具體證據啊!我的話你聽懂了嗎?證據,只是缺乏證據,你知道嗎?唉,自古宦海風雨稠,勝者為王敗為寇。如果有證據,你王步凡就有希望。步凡,我還想帶你去市裡見見李書記,也許對你有好處……」


  「那給李書記捎點兒啥?他愛好啥?」王步凡此時心情又開始激動了。


  米達文沉默了一會兒說:「捎別的東西不合適,也太扎眼……就設法尋找一幅古字畫吧,李書記愛好書法,平時也愛寫幾筆或者給哪裡題個詞……」


  「那麼咱們什麼時候去?我知道一個親戚家裡有一幅于右任的字,你看行不行?」


  「如果能弄到于右任的字,咱們今天晚上就去……這事能往前趕不往後拖,馬前作揖要比馬後叩頭強,懂嗎?啊!」


  「那好,我晚上再跟你聯繫。」那邊電話先掛了。王步凡拿著耳機愣了很久才放下,手又開始掏耳朵了。他明白米達文的意圖,與其說是給他王步凡辦事,不如說是米達文要給自己擦屁股,或者想跟安智耀較勁。現在有人反映拉選票的事,上邊要追查,米達文才站出來說話。如果上邊不追查,他仍然會裝聾作啞不吭聲。很可能天南新的一場政治鬥爭已經拉開序幕。


  樂思蜀的電話打斷了王步凡的思緒:「步凡,剛才有一個城建局的副局長來找我落實萬勵耘花錢拉選票的事,我當時吃不準情況沒有跟他說什麼,現在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你說怎麼辦?」


  王步凡想了想說:「思蜀,據說天野市紀委現在正在查處此事,你不要跟城建局那個副局長說什麼,把電話直接打到天野市紀委去反映情況,現在被人告發的只有萬勵耘和傅正奇,賴才和私營礦主瞿復來勾結的事就不用牽涉了,面不可鋪得太大,不要弄得洪洞縣裡無好人,那樣上邊領導會下不來台的。思蜀,我的話你聽懂沒有?這事要抓緊啊!」


  「那好,就這樣吧,我現在就打電話。」樂思蜀掛了電話。王步凡拿著話筒又是一陣沉思,他似乎真的又看到了仕途上的光明。放下電話他就後悔不該為賴才說話,本想再給樂思蜀再打個電話,想了想還是沒有打。


  下午半天時間,王步凡啥事也不想干,心裡煩躁得簡直像著了火,又沒有辦法把火熄滅,他在辦公室里坐著吸煙想心事,半天整整吸了兩盒煙,一直到嘴苦得實在不行了才停了停。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時間,他撥通了米達文的電話,告訴米達文于右任的字已經弄到手了,看什麼時候去見李書記合適。米達文讓他從孔廟直接去天野市,到市委門口見面。


  王步凡不想讓司機小李知道他去天野的事,就拿上于右任和高秀的字自己開車去天野。到市委門口米達文的車已經在那裡等著。米達文見王步凡到來,就告訴司機小吳讓他回天南,他坐了王步凡的車。米達文上車后指了指老地委家屬院讓王步凡開車進那個院子……


  老地委家屬院都是些老式建築,還是六七十年代的瓦房,足有八九排。米達文說李書記在最後一排住,王步凡就把車開到最後一排。這時正是新聞聯播結束的時間,找人是最佳時機。米達文和王步凡下車後來到第三個門前。米達文按響了門鈴,門前的一個小喇叭里傳出問話,米達文就對著喇叭說是天南縣的小米。


  王步凡還是第一次聽米達文在別人面前稱自己是小米,就有些感慨。在天南他是一言九鼎、至貴至尊的人物,人們稱他米書記時他還愛理不理的,只怕老米也沒人敢叫,只有一些常委們私下會稱他老米或戲稱米大悶,而到了市委書記李直的家門口竟一下子變成小米了,這種官場上的微妙之處很值得人去玩味。


  這時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開了門,看樣子像保姆:「米書記來啦,李書記在屋裡呢。」


  「謝謝小吳。」米達文這時臉上的笑容比接見任何一個鄉鎮長時候的笑容都甜。


  進了李直的家,院子很大,種了很多花草,還有一棵很大的葡萄樹,僅地上擺放著的幾盆名花和盆景就值很多錢。王步凡來不及細看院中的景色已隨米達文進了李直的客廳,客廳里只有李直一個人,李直向米達文點點頭,在沙發上並沒有起身。米達文和王步凡坐下后,小吳跟進來倒了水,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又退出去了。小吳長得很白凈,樸實中透出幾分青春少女獨有的秀美。


  米達文很謹慎而又有些吞吞吐吐地說:「李書記,這是我們天南孔廟鎮的黨委書記王步凡,這次競選副縣長落選了……唉,在參選的四個候選人中王步凡的政績最為突出,可惜沒有選上……」


  李直這時才開始注意王步凡,但是卻沒有說話。


  王步凡以為李直要說些什麼,心裡非常緊張,臉皮覺得有些發緊,胸口一陣陣地難受也不敢用手去摸,唯恐自己的言行失當,給李直留下不好的印象。


  李直這時又面對米達文看了一眼,起身進了裡間。米達文急忙跟了進去。李直坐下,也沒有讓米達文坐,米達文就一直站著。李直這時很嚴厲地說:「小米,你是咋把關的,咋做工作的?選上的三個副縣長兩個有人告他們,反映他們花錢拉選票,這個事情影響很不好啊!剛才廉可法打電話說已經有證據了,看來小萬和小傅的事情要泡湯的。小萬和小傅平時都不錯嘛,這次怎麼表現這麼不好?唉,是你沒有把好關啊!」李直這麼一說好像米達文也有失職之罪了,不過李直說的把關並不是指花錢拉選票的事,而是指告狀的事。


  米達文急忙解釋說:「這四個人之中只有王步凡廉潔,其他三個人都花錢拉選票了,事後我才知道,只是賴才沒人告他,這個事情可能是安智耀背著我在下邊操縱的結果,目的是要擠兌王步凡同志……」米達文也沒有把「操縱 」的具體含義說明白,他見李直在擺手就不敢再說了,似乎兩個人又都明白了。


  李直用責備的眼光看了一眼米達文說:「小米,把責任都推到安智耀身上也不公平吧,我看是你這個縣委書記沒有把好關啊。」


  米達文不敢辯解什麼,不停地在點頭。米達文知道李直是在替傅正奇和萬勵耘惋惜,因為傅正奇和萬勵耘給過他兒子和弟弟好處。現在有人告狀,只怕李直也不敢保護傅正奇和萬勵耘了。至於賴才肯定也是花錢買通了關係的,不然李直也不會這樣惋惜著不表態不生氣。米達文也知道因為邊關搞農業試點的事李直對王步凡印象很不好,現在看李直一直態度冷漠,米達文在思考著如何替王步凡說好話,他賠著笑臉說:「李書記,我和安智耀的情況你也知道,這個事情是安智耀在下邊做了手腳。按理說小王政績最突出,在選舉那一天竟然有人誣陷他嫖娼,因為有負面影響他落選了,這個事情本身就有點兒不正常啊。另外我也了解了一下,那幾個選上的副縣長確實存在花錢拉選票的事情。其實他們沒有必要這樣做,畢竟要選上三個的呀。」


  屋內出現長時間的沉寂,沉寂得令米達文心慌,就像一時間置身在隔音室里了。沉寂過後李直嘆道:「既然沒人告賴才就保一個吧,不然影響也太大了。現在拉選票也很正常,別說你們那裡,就是天野市選舉副市長也避免不了,沒人告也就算了,有人告又有事實根據的,誰還能保他?誰保他豈不是自討沒趣?既然萬勵耘和傅正奇有問題,那就趕快把他們拿掉吧。不過也不要處分得太重,也不要讓他們留在縣城,就讓他們下鄉吧……」他對王步凡被誣陷的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好像對萬勵耘和傅正奇的安排比較關心。這時他又起身到外屋去,米達文小心翼翼地在後邊跟著。


  到了客廳,李直馬上換了一種表情看了看王步凡:「小王這個同志不錯,這幾年把孔廟的經濟搞得挺紅火,邊市長很滿意。我雖然沒有去孔廟看過,但也聽說過一些側方面的情況,邊市長是很器重你的。不要緊,你還年輕,以後還有進步的機會。」李直說這話時臉上帶著譏諷,好像在說你王步凡咋不去找一找很重視你的邊關,到頭來不是還得找我嘛。而王步凡聽了李直的話,就像聽到法官在宣判他的死刑,心臟像快要結冰了。停了停李直又看著米達文說:「小米,我知道你和安智耀不合拍,現在的事情無時無刻不在搞平衡,自上而下都是這樣,穩定壓倒一切,只要不到白熱化的程度就先將就著工作吧。」王步凡通過李直的口吻感覺到安智耀和李直也是有關係的,不然李直不會連安智耀一個不字也沒有說。


  米達文見時間不早了,就很甜蜜地笑著說:「李書記,我們知道您喜愛書法,王步凡祖上留下一幅于右任先生的書法,他自己留著也沒有用處,準備送給您……」于右任的一幅書法價值幾十萬,這時在米達文的口中竟變成了沒有用處的東西。


  李直一聽說有于右任的書法來了精神,不自覺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又坐下了。王步凡趕緊把書法作品遞過去。李直說:「小王,打開欣賞欣賞吧。」


  王步凡很小心翼翼地把書法作品打開,只見上面寫的是一首詩。


  事業成功並不難,

  成功秘訣在時間。


  誰若把得時間住,

  事業成功並不難。


  李直看罷連聲叫好,接著說:「多少年了,我一直想見識一下於先生的字,也想臨摹臨摹,可就是弄不來。小王,你家咋會有這麼貴重的東西,必是名門望族吧?」


  王步凡對米達文說這字是別人家的,而米達文剛才對李直說這字是王步凡祖上之物,王步凡只好實話實說:「我父親年輕時是省民教館的館長,接待過於先生,於先生給他寫了兩幅字,一幅在『文革』時期被紅衛兵燒了,僅保存下來這一幅。」


  李直不無惋惜地說:「十年動亂可真是一場浩劫呀!中國許多有價值的東西都在那時候被毀壞了,燒那一幅字就等於燒了一部好車,多可惜呀。」扭頭對著米達文說:「小米,既然小王在天南選掉了,就不宜再擔任副縣長職務,那樣我們也無法向人民交代,我們現在畢竟還在強調民主嘛,選掉就是選掉了,這也正常。我看這樣吧,我向市委建議一下,干點別的事情也行,不一定非要當副縣長,副縣長連常委都不是……嗯……這個事情再說吧……」剛才米達文說了那麼多,李直就王步凡的事一直沒表態,現在卻表了個模稜兩可的態,讓王步凡和米達文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王步凡心裡更彆扭,他看一眼米達文,米達文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正在很神秘地看著右手的手背微笑,那意思好像在告訴王步凡,你的事情很有希望。米達文這時很知趣地說:「李書記,您太忙我們就不打擾了,小王,咱們走吧?」


  「行,小王的事再說吧,這小夥子不錯嘛。這個……啊,來,於先生的字你要捎回去好好保存,咱們朋友歸朋友,你還年輕,很有前途,要廉潔奉公,行賄受賄這種事情可千萬不能幹啊!」說罷李直又把字塞到王步凡手中,順勢做出送客的架勢,把王步凡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米達文急忙向王步凡示意離開。他們離開時,李直只舉了一下手沒有送出門,又回身坐在了沙發上。米達文和王步凡走到庭院里,小吳已經站在門口等著送客。米達文很親切地拍拍小吳的頭說:「小吳很辛苦,要照顧好李書記。」小吳點了點頭笑著沒有說話。王步凡認為米達文的話簡直就是廢話,人家家裡的事情用你操心?但他忽然想起在天野市志辦幫忙時曾聽人傳言李直是個老色鬼,把家中的小保姆搞懷孕了三次,說不定就是這個小吳。這時他反而有點兒憐香惜玉,覺得李直身為市委書記,滿口為人民服務和為黨的事業鞠躬盡瘁的高調,其實也並不那麼高尚。王步凡正在胡思亂想,米達文從他手中奪過於右任的字交給小吳然後小聲說:「交給李書記,他挺喜歡。」小吳點了點頭仍然沒有說話,這姑娘好像是個啞巴。


  米達文的舉動又一次讓王步凡覺得米達文比自己老道成熟。來到老地委大院里,王步凡打開車門讓米達文從右邊上車后,他才轉到左邊上車。車還未起動米達文說:「這個小吳是咱們天南人,是吳秘書的本家妹妹,來李書記家已經四年了,是我給找的保姆,李書記把她的工作已經安排到市人大常委會辦公室了,現在發著工資在李書記家搞服務。」王步凡一聽這話就又想到了李直的傳聞,說明小吳在十四五歲時就被李直糟蹋了。王步凡開車走到第一排時米達文說:「邊市長在第一排最西頭住,和老書記邊際住在一塊兒。」這時王步凡突然想到張問天曾說與邊際有點兒交情,暗想必要時得來拜訪一下老書記,順便拜訪一下邊市長。但他知道米達文是李直的人,與邊關的關係不好,心裡這麼想,嘴上卻沒有說。


  出了老地委家屬院,王步凡問米達文道:「米書記回家么?」


  「晚了,就不回去了,我住天星賓館算了。」然後又神秘兮兮地望著王步凡問道:「于右任的那一幅字真的燒了嗎?」


  「真的燒了,那一幅是『春永南垓』四個字,作祝壽匾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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