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朦天(下)
竹子瑩像失了神一樣朝著黑塵飛奔去,但是一股強勁的力量從後麵死死地抓住了她,手腕被束縛住。慢慢的,一點一點熾熱而又有些粘稠的液體滲到她衣服上。
竹子瑩轉頭看向對方,眼前,墨羽一突然地出現站在她麵前。
他渾身上下沾滿了鮮血,那如同死魚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
“黑塵……覆滅了……”墨羽一吃力地吐出幾個字,慢慢地走向竹子瑩。
“羽……羽哥哥……”竹子瑩滿心感到害怕,她驚恐地盯著對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熟人久未見,再見卻是如此血淋淋的一幕。是的,她從沒想過和墨羽一見麵是這種方式。對方從頭到腳一身是血,那些曾經的美好印象被血腥味全部衝淡,也把原本她心中的美好想念頃刻間摧毀掉。
當血珠順著羽一的手臂緩緩滑到子瑩雪白的肌膚上時,她打了個寒顫,死死地望著那顆血珠。熾熱的感覺一點一點地靠過來,內心卻一點一點地被侵蝕著。
“快點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回來……否則……”墨羽一繼續說道,眼睛裏漸漸湧起一股殺氣。他停下了腳步,並且死死掐住子瑩的雙手,舉到她跟前。
“否則……否則……什麽?”竹子瑩下意識地問對方,身體卻繼續向後退。
“否則……你會死在我手裏……”
“什麽?”子瑩瞳孔猛地一縮。
對方雙手一推,她一個不小心,腳底打滑,整個人從山崖上掉了下去……
竹子瑩從夢中驚醒,嚇出了一身冷汗。
“是夢啊……”她深深地呼出口氣,然後下床端起了涼茶一飲而盡。似乎是太渴了,又似乎是夢境的刺激太大,她喝的有些急促,以至於被水嗆到。
“咳咳咳……”子瑩劇烈地咳了幾聲,深呼吸來試圖緩一緩。她坐在凳子上,揉了揉額頭,此時她已經沒有睡意了。這種夢已經做幾百次了,做了五年。即使如此,她依舊會被嚇醒,然後就全無睡意。
是的,距離墨浩他們出征已經快要有五年過去了。五年,花開花落了五次,來往的大雁卻從來沒有帶回一點軍隊的信息。
“大哥,羽哥哥,族人們,你們還好嗎?戰爭平息了嗎?是不是有什麽困難耽擱了?這麽久為什麽始終杳無音訊?”她喃喃著。
子瑩算了算日期,再過幾天就要到成人禮。五年前墨羽一參加成人禮,她坐在台下為其鼓掌,而兩年後,當自己站在禮儀台上時,麵對著這些竹家的“親人”們,她心裏一直有種失落,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人缺席似的。
這五年來,黑塵沒有收到任何關於這支部隊的消息,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消失在雲端,再也看不見。沒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所以大多數人都覺得,如果不能凱旋而歸,那麽必然是全軍覆滅。
那時,當這種言論開始在人們之間流傳開來時,黑塵再次陷入了混亂,一時間各種極端事件發生,迷信,哭鬧,打鬥……各種問題頻出,整片大地籠罩在混亂壓抑的烏雲之中。不過,好在各個長老們以及各大家族的通力合作,這些流言才得以撲滅。但是從那之後,每個人的心底裏都留下了一個陰影,不言而喻。
可是,對於竹子瑩而言,她絕對不相信這些言論。
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尚未天明。
子瑩走到梳妝台前,照了照鏡子,把額頭前因為汗水而被打濕的頭發捋順。
鏡中,那個女子膚色白皙,臉上稚氣脫去。眼睛依舊水靈靈的,隻是多了幾絲憂愁感。她把夾子夾住劉海,輕輕地洗漱,然後打開門出去走走。去哪兒啊?她一個人站在街道上,天才蒙蒙亮,街道上看的不是很清楚,雖然還是夏天,但當冷風吹來時,還是不由得哆嗦了幾下。
既然沒有目的地,那就隨便走吧。
竹子瑩努著嘴,信步而行。
還真是快啊,自己已經21歲了,從來沒想到,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五年,果真不快也不慢啊。
五年了……他們怎麽樣了……
子瑩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瞎想什麽呢,他們一定沒事兒。
她不禁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試圖不去想,然而,奇怪的是,一旦這個念頭開始了,她就會忍不住朝著那個方向繼續想,停不下來。就像踩到了香蕉皮,除非狠狠地摔上一跤,否則身體隻會一直滑下去。
不知不覺間,竹子瑩停在了中央區重明鳥雕像前,不知為什麽,她總喜歡一個人靠在那裏自言自語,似乎雕像成為了她最知心的朋友,而對麵的雁塔樓則是第二個好朋友,有時候她會爬到樓頂,一個人坐下,然後俯視著這個城區。
她抬起頭,仔細打量重明鳥,鳥頭高高昂起,眼神堅毅,那寬大的翅膀張開,成欲飛之勢。羽毛呈現鉤型,紋路都刻得很細致。
呆了不知道有多久,竹子瑩站了起來,朝著郊外走去。
郊外,有一座墓園,裏外被打掃得很幹淨。
竹子瑩跪在母親的墓前,點燃了一炷香,看著它慢慢燃燒,縷縷青煙飄散升起。
母親在一年前去世。到臨死前的最後一刻,她都沒有等到軍隊回來,等到竹亮他們凱旋而歸,等到一切都重歸平靜……
而如今,竹雲承擔起家族裏大大小小的所有事物。不得不說,當年的那個風流公子,正經起來幹活一點都不含糊,頗有領袖風範。隻是,那個青年也不再像從前般自由自在了。
“妹妹,你怎麽在這兒?”身後,一個青年的聲音響起,語氣溫柔,還有一些吃驚,“是不是在母親麵前說我壞話了?”
竹子瑩轉過身去,望著眼前的人,他的麵容有些消瘦,頭上添了幾縷白發,但看上去還是挺精神的。
“雲哥,你的頭發……”竹子瑩感覺好久沒有這麽認真地看著竹雲,在這麽好的青蔥歲月中,他卻不得不背負起承重的家族使命,不由得感到心疼。
“不覺得這樣很帥氣嗎?長了些白發我變得更成熟了。”竹雲摸了摸頭,露出了很自然的笑容,“話說,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看你的臉色不太好啊。”
竹雲其實可以感覺到,妹妹已經21歲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心事,隻是不方便說出來。
或許,這就是成長吧,在一點一滴中慢慢地學會關心,學會牽掛。
慢慢的,遠處飄來了歌聲,十分婉轉,但是隱隱透著些悲傷。
“怎麽這麽悲啊?我不太喜歡。”竹雲品著這個詞,皺起了眉頭。
“這歌詞……我們去看看吧……”竹子瑩歎了口氣,確實太悲了,所以她也想知道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