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韶華憶
回到住處時已是深夜,紫蘭和香蘭已經等的趴在桌邊睡著了,宛央也懶得去叫醒她們了,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下,這才紓解了喉間火燒火燎的感覺。
方才她的那首詩是特意做給蕭源聽的,而並不是為了與林慕雪一較高低。然而蕭源的反應太過冷靜,那首詩似乎並未收到她想要的效果。反倒是那個神似蕭今纓的許盈盈,著實讓蕭源吃了一驚。
看樣子許盈盈是皇後那邊的人,但皇後為何要刻意安排一個像蕭今纓的人獻舞,而且……皇後好像並不知道內情,難道還有人在利用皇後?宛央皺起了眉,覺得怎麽想都想不通。
耳邊突然傳來了清越的笛聲,宛央立刻警惕的望向窗外,淡淡月光下有一個人影立在院中,笛聲就是從他唇邊傳出。宛央的身子頓時僵住了,那支曲子赫然便是三年前的百花宴上,蕭源所吹奏的破戰曲。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輕走出房門,待走近了才故作驚訝道:“皇上!”
“奴婢參見皇上!”她襝衽為禮,一臉的驚慌失措。
蕭源看著從夜色中走來的紅衣女子,一時間竟有些恍惚,然而聽到她的聲音後才苦澀的笑了一下,放下了笛子。“不必多禮。”
宛央剛剛站直了身子,蕭源卻突然欺近,微涼的手指鉗製住她的下頜,迫使她與自己對視。“你是誰?”他犀利的目光投射在她臉上,似乎想要從她眸中看到她靈魂深處去。
宛央內心微微一驚,然而還是很快鎮定下來,故作嬌羞的紅了臉,嬌聲道:“皇上希望奴婢是誰,奴婢就是誰。”
她臉上雖然嬌媚的笑著,心裏卻是怦怦直跳,蕭源剛才的問話顯然是對自己的身份有所懷疑。
蕭源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厭惡的神情,放開了手後退了幾步。自己真是鬼迷心竅了,竟然會覺得這個女人像……她。她什麽時候會這樣對自己說話?尤其是在發生了那些事之後,依著她的驕傲,是這輩子都不會再願意見到他了。
“皇上。”宛央見他臉上神情幾度變化,知道自己已成功的打消了他的疑慮,故意逼近一步,嬌聲喚道。
蕭源眉峰蹙起,沉聲道:“不要說話。”
宛央不解的瞪大了眼睛,卻見他走過來牽過她的手,拉著她向院外走去。雖然是夏天,但他的手心卻依然微涼,十指相觸的瞬間,宛央心底陡然泛起一陣酥麻。
蕭源牽著她一路走過長長的宮道,夜風吹起他的發絲,有些柔柔的觸在宛央的臉頰上,讓她竟有些悸動。兩人相觸的掌心沁出了些許汗水,宮夜如此靜謐,似乎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們兩人,如同夢境般的不真實。
“從前這宮裏也有個喜歡穿紅衣的女子,”蕭源突兀的開口,語氣中蘊著些許悲涼,“她穿紅衣是最好看的,這世上任何女子都比不上她。”
“她是誰?”宛央小心翼翼的問。
蕭源回頭看了她一眼,失望之色溢於言表,“她……已經不在這裏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他的語聲漸低,放開了她的手,自己大步向前走去。
宛央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蕭源大步的向前走,自己也不知道方才是怎麽了,竟會對一個陌生人說出心底最隱秘的那個人。難道僅僅是因為相似的喜好?自她離開後,他再也不喜見別人身著紅衣,宮中的女子也逐漸記住了他的喜惡,偌大宮苑再也見不到那一襲烈烈紅衣,除了……在夢中。
然而經年之後,又有一個喜著紅衣的女子出現在他麵前。盡管是迥異的容貌和性情,他卻像著了魔一樣把她當作了心裏那個人的替身,做出了許多荒唐事來。他搖搖頭,自己也笑自己荒唐。
身後傳來細微的喘息聲,他警覺回頭,才發現宛央還跟在他身後,因為跑得急了微微氣喘。他這一突然停步,宛央一時收不住步子,竟直直撞到了他懷裏。
她驚慌的抬起眸子,四目相對間,兩人竟都有些意亂情迷。蕭源仿佛受到了蠱惑一般俯下身去,吻上她的唇。氣息交纏間有種奇異的熟悉之感,蕭源緊緊扣住她僵硬的身子,吻得更深。
宛央慢慢閉上了眼睛,神智仿佛都被抽離。她忘記了自己回來的目的,忘記了內心的仇恨,這一刻,她隻想就這樣沉淪在他懷中,永生永世,哪怕是永墮輪回。
蕭源卻忽然放開了她,似乎還頗為震驚的後退了一步。宛央覺得脖頸上的肌膚微涼,低頭看去才發現領口已經被扯開,清冽的鎖骨暴露在空氣中,肆無忌憚的展示著欺霜賽雪的肌膚。
她在心裏苦笑了一下,從前的宛央鎖骨處曾以煉金朱砂點刺了一隻鳳凰,如今那裏卻是空無一物,蕭源定然是看到她鎖骨處沒有了那隻鳳才會如此失態吧。她努力在臉上做出嬌羞無限的神態,含情脈脈的看向蕭源。
蕭源的神情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狼狽了,他伸手將她的衣襟掩住,刻意別過了頭。
“皇上……您……”
“朕今晚喝多了,你先回去罷。”他匆匆說道,便連忙離開,背影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狽。
宛央眸中的嬌羞瞬間沒了影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蕭子恪,是我回來了,隻是,連你都認不出了嗎?”
不僅僅是鎖骨上的刺金鳳凰,所有曾經屬於長樂公主的印記都已經消失不見。煉金朱砂本是極難除去的,但這世間卻還有一種方法可以去掉它留下的印記。
換皮煆骨,鬼醫的奇術果然天下無敵,讓她徹頭徹尾成了一個新的人,從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從前的半分相似。她此生都不會忘記,為了這個目的經曆過多少痛楚,那樣刻骨的疼痛,她曾以為永遠不會停止。
然而,她還是挺了過來,不枉她為了換臉將自己的容貌全部毀盡。
離開李瑉後,她去了鬼神穀,在秋羈然門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他為自己易容。秋羈然沒有答應,隻是閉門不出,每天都派小梅出來將新鮮的飯菜放在她麵前。她執拗的一口未動,終於熬到秋羈然出來見她。
她用盡僅剩的力氣拔下頭上的發釵,狠狠劃過自己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她看到秋羈然驚怒的眼神,他劈手奪去她手中的發釵狠狠丟在一邊,神情複雜的抱起她癱軟的身子。她從他的瞳孔中清楚的看到自己血流滿麵的臉,滿意的笑了。
之後,便是長達三個月的換皮煆骨,她每日忍受著深入骨髓的疼痛,終於換來了那一日,拆開紗布後一張嶄新的麵孔。
她終於再一次站在了蕭源麵前,以新的身份和麵容。
她永遠不會忘記,蕭源帶給她的所有傷痛,永遠不會忘記,女兒呼出最後一口氣時自己內心排山倒海的絕望。所有的一切,她都要以楊莞的身份一一討還!
“蕭子恪,這是我最後一次在你麵前軟弱。”她低聲說,更像是在勸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