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崔氏
李知璧笑著贊道:「這姚黃乃是天賜黃衣,因此為花中之王,自是非凡,珉弟好眼光。」李知珉卻已解下那上頭的彩緞,展開看了一眼,眉毛高高揚起,李知璧在一旁已看到這七絕,笑著念了一句:「原為昔年違后詔,百花低首拜芳塵。果然氣魄不同,倒是配得上這枝姚黃。」
旁邊的士子聽到太子念出這句詩,臉上微微都有些異色,原來這卻是有典故的,昔年聖后欲游上苑,作詩一首「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此詩一出,其中霸氣自是不凡,很快便流傳開來,百姓無知,便編出些故事戲曲傳唱,道是女主要求百花齊發,唯有牡丹不肯應詔,遂被聖后以烈火炙烤,枝條焦枯卻仍能花發。其實這褒貶聖后,盛讚牡丹風骨的典故,若是別個看到還好,偏偏太子乃是聖后嫡孫,卻不知是那位貴女做出此詩來,著實有些不大巧,只是這詩箋都是由女官們謄抄出來,這也是宮裡規矩,貴人的手跡極少流出。
然而眾人看太子面上神色自然,毫無慍怒之色,反倒微微有些欣賞之色,心下又頗讚賞,覺得太子殿下溫良恭讓,虛懷若谷,著實為社稷之福。只看李知璧含笑對李知珉道:「切看看我拿到的。」說完也拆開手裡蘭花的白緞子,上邊卻是一首五絕:「苑裡尋春早,苔生白露微。蘭香輕染袖,好向故園歸。」
他也笑道:「倒是女子手筆。」也並不點評,只命人來鋪了紙筆,一筆揮就,也和了一首五言,命人送了回去,又看著李知珉也作了個十分中庸的詩,只是用些國色天香等綺麗富貴的詞,不由笑道:「我看那女子寫下這等手筆的詩,想必心氣甚高,怕是珉弟這平和圓滿的詩難入她眼。」
李知珉微微一笑:「我一貫於詩書上稀鬆平常,殿下也是知道的,不過應付罷了」將自己寫的詩和之前那封詩也封了,交給趙朴真道:「你送過去吧。」
趙朴真拿了托盤將那兩卷詩托起,沿著山道往望仙台走去。
竇皇後果然在那兒,一身皇后大妝,看起來是經過精心準備的,神態矜持,微微下垂的嘴角卻顯示出她有些不喜的神色,她右側坐著東陽公主,仍然和從前一樣衣裝輝煌,釵環璀璨,她面容卻綳得緊緊的,顯然也不是很開心。
這倒奇了,按說東陽公主不高興,竇皇后多半就有些開心了,趙朴真微微抬頭偷看席上,貴女們如上官筠、王彤等人倒都是意料之中,世家講究格調,賞花宴一般不會穿成花枝招展去和花爭奇鬥豔,反倒要穿素淡或是暗沉來襯托嬌花,卻在首飾衣料穿戴上分外講究,和那平頭百姓的閨秀們大不一樣。
不過趙朴真一貫是對這些所謂的配色和格調不大欣賞的,自幼就拘在宮裡生活匱乏的她,就喜歡滿滿當當的花樣,鮮明熱鬧的顏色,若是哪一日她不必伺候人了,那一定要紅的紫的,要多艷就穿多艷。趙朴真捧了詩卷上前遞給負責的女官,心裡暗自揣測著,轉眼卻豁然發現竇皇后左側竟然坐著一位道姑,這道姑身披淺青色蠶絲道袍,頭上戴著整塊的碧玉雕琢的蓮花道冠,眉目極清美,赫然正是道號知非的前任皇后,崔婉。
她為什麼來了?
趙朴真心裡大詫,卻看席上一個聲音清脆的女官正在念一首詩,正是適才太子和那首尋蘭的,念完席上紛紛讚賞道:「太子殿下果然詩才橫溢,格調甚高,與崔娘子這首詩正相得益彰。」
崔娘子?和崔皇后同姓,趙朴真心裡存了個小心眼,往席上望去,果然看到貴女席上有一名面生的少女,年方及笄,淡眉細眼,削肩細腰,整個人似有不足之證,纖細柔弱,她大概喜歡珍珠首飾,發上珠簪,耳邊及脖子上都佩戴明珠,顯得整個人十分溫婉,如今被人注目,微微側了臉低頭,露出透紅的耳根,拘謹卻仍姿態優雅,看上十分靦腆羞怯。
原來太子和的是這位崔娘子嗎?趙朴真想起適才太子那認真的樣子,不由想笑,太子——是想拿到上官筠的詩的吧?選的蘭花,是了,上次去上官家的園子,好像就有很多蘭花,後來聽說是上官娘子的亡母所喜歡的,結果卻偏偏拿到的是這位崔娘子的詩,也不知上官筠的詩是誰拿到了,最後拿到的人會不會被太子記一筆。
正胡思亂想著,上首的崔娘娘開口道:「柔波自幼身子有些不足,因此家裡人便不忍在功課上過苛了,詩賦上沒怎麼經心,閨閣之作,格局小了些,太子和這一首,倒沒什麼處,只『臨風縞衣人』『空山倦遊晚』、這兩句太過蕭索,春日本是萬物生髮之日,少年人理當蓬勃生氣才是,實不該為賦新詞寫這些傷春之語。」
趙朴真心裡大驚,原來適才她聽到太子和詩,心中也覺得作為一國儲君,在這熱熱鬧鬧的宮宴上,作此蕭索老成的詩,實在有些不合適,還不如秦王索性寫個圓圓滿滿花團錦簇的應制詩,四平八穩的格律,說不上好,卻也挑不出錯兒,如今崔娘娘一針見血,顯然這話也只有太子的親生母親才有資格說,別的人倒不好說什麼。
只見東陽公主揚眉笑道:「我聽著倒很好,太子自幼就是這持重冷清的性格,無為而治,隨心即可,知非道長如今在清靜之地修道,應該講究清靜無為才是,如何倒還講這人間錦繡繁華呢,苟無金骨相,不列丹台名,這凡心偶熾,孽火齊攻的,對修道可大大不利呢……」語氣夾槍帶棒,連譏帶諷的,竟是毫不遮掩。
趙朴真心中洞然,東陽公主早已視太子為自己的傀儡,太子妃的人選自然是要她來決定,如今太子的生母卻忽然出現,還帶著個崔家的貴女赴宴,似是要干涉太子的婚事,這顯然大大觸及了她的逆鱗——然而作為太子的生母,她要管自己親兒子的婚事,那顯然是天經地義的,崔姓又是五姓中的第一姓,崔氏貴女,可沒有什麼配不上太子的,東陽公主這口惡氣出不來,只能暗諷崔婉出家了還要插手凡間事多管閑事了,她本就跋扈慣的,說起話來也是任性得很。
東陽公主這話一說,席上一靜,本來竇皇後作為主宴之人,這時候該在中間調停才是,畢竟這兩位,一般貴女命婦是沒有資格插嘴的,但竇皇后如今木著臉彷彿不存在一般,只看崔娘娘微微一笑:「庄老尚且夢蝶,我如今所眷戀凡塵者,不過這一點血肉之情,清靜無為後,可還有一句順其自然——游心於淡,合氣於漠,我自隨心,方合於天地大道。」
東陽公主輕哼了一聲,竟也沒有繼續糾纏,只是有些不耐煩看向下首女官:「其他詩呢?」
這時負責拆詩箋的女官忙笑著轉呈:「這是秦王殿下和的上官小姐的詩。」
王爺竟然抽到的是上官筠的詩?席上驀的一靜,都看向上官筠,上官筠顯然也微微有些錯愕,這時上首一直彷彿不存在的竇皇后忽然含笑道:「居然是秦王拿到了上官娘子的詩嗎?快快念來。」
只看女官抑揚頓挫地讀來,明明很普通的花團錦簇的一首詩,卻彷彿也讀出了些滋味來,讓席上的氛圍一松,人人都爭著盡量在那首四平八穩的詩裡頭找出閃光點,想緩解適才那尷尬緊張,竇皇后成為了席上被奉承的焦點,上官筠的詩因著有些褒貶聖后之處,貴女們則都十分含蓄而委婉地避開了,只拿著秦王的詩來誇:天香染衣不忍拂,王爺真是惜花之人啊。」「雄厚雍容,閑適風流,王爺果然不愧為鳳子龍孫,天家氣派。」
竇皇后被誇得滿面春風:「秦王平常功課上一般,這首詩倒是用心做了。」她看了眼上官筠,想了想到底沒敢誇,只是含笑著和其他人笑著聊天,接下來又有人送了齊王晉王的詩過來,果不其然晉王也和了王彤的詩,也不知是花錢還是仗勢弄到了王彤的詩來,王彤依然是穿著繁花密布的襦裙,面上貼著綺麗的花靨,頭上簪著同樣飽滿艷麗的牡丹,顯得整個人豐滿非常,但她面上一絲不安自卑都沒有,而是談笑自若,泰然安穩。而晉王的母妃朱貴妃則拉著她的手在說話,一點都沒掩飾那股親近勁兒。
朱貴妃出身晉北朱家旁枝,離著主枝甚遠,但從前也少不得上趕著認親的。當初嫁給還是王爺的今上,也不過是家裡做生意,手裡有些資財,便想著能攀附權貴,聽說是宗室選妃,便送了女兒待選,結果偏偏只選中做個不起眼的庶皇子的妾,也只能罷了。沒想到一朝不起眼的王爺竟然成了皇帝,又因平日里朱貴妃家裡也有些資財,陪嫁豐厚,平日里也有有些幫扶,在登基之事上多有幫助,因此後來得了個貴妃為酬,她娘家也因此得了個爵位,一下子就抖了起來,朱氏主支少不得也高看一眼,來往也勤了些,她如今更是心心念念要給自己兒子討一門五姓女了,如今王家娘子,雖說豐滿了些,但脾性好,出身貴,哪裡還有這般好拿捏嫁妝豐厚的好媳婦?相比之下不過是胖了些,五官還是不錯的嘛。
只有知道王彤性情的趙朴真看過去,看到朱貴妃這般熱絡,心裡暗暗發笑,他們只將兒媳婦當成一塊好拿捏的肥肉,卻不知道這兒媳婦綿里藏針,別有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