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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絕響,情深不壽

  第五百五十六章 絕響,情深不壽


  柔伽見孟梓萱進來,不好意思地坐了起來,就見孟梓萱一臉和善地看著她,道:「妹妹,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能有一個疼你愛你的男人,是多少女人的夢想,趙公子為了見你,連命也不要了,你怎麼還懷疑他的真心呢?他之前無法見你,是因為家中出事,你怎麼這般不知事,反而來埋怨趙公子?」


  柔伽被孟梓萱這麼一說,反倒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她如今很迷茫,不知道為什麼皇后——這個皇上正牌的女人,卻是在撮合皇上的小妾和情人,怎麼看怎麼不合理啊。


  孟梓萱伸手將一旁的趙明芾拉過來,摘掉趙明芾的帽子,指著趙明芾額頭上的傷疤道:「看到了吧,妹妹,這是趙公子為了你,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來求我帶他入宮的見證。」


  柔伽本是心生憐惜,只是礙著情面,沒有對著趙明芾說軟話,卻不料孟梓萱這麼來了一出,登時整個人的臉色變了變,聲音都變了調:「怎麼回事?明芾,你沒事吧?」


  趙明芾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傷口處的疤痕已經硬化,周圍的皮膚也帶著泛灰的光澤,傷口長約一寸,顯然是大傷初愈。


  柔伽想要伸手觸碰,卻還未觸及,就好似火燒火燎一般的停下了手迅速縮回。


  「疼不疼,疼不疼啊明芾,你說話。」大顆大顆的淚珠從柔伽的眼睛里滾落出來,這許多年的囿於等待的傷痛,和長夜漫漫天未明的苦難,盡數在這個傷疤里一一訴說,變成晶瑩的淚水,從柔伽的眼裡流出來。


  情之至此,方為絕響。


  傷在他身,痛在她心。


  趙明芾沒有說話,仍舊是搖了搖頭,眼裡卻是一直都是柔伽。


  若是柔伽能夠進入到他的內心,想來會發現更多。


  趙明芾滿心滿眼,都是柔伽,兒時一同在合歡樹下玩耍的柔伽,將紫絨色的合歡花別再耳邊,說要給他當新娘的柔伽,家道中落之時,滿臉淚痕,戀戀不捨的柔伽,醉仙樓中,讓他心碎黯然,卻是在男人堆里艷光四射的柔伽。


  柔伽,柔伽,柔伽。


  這個溫柔的名字,滿滿地鐫刻在趙明芾的靈魂之上前面曾經講過,趙明芾不是個笨人,他很聰明,只是沒有得到時運,他可以藉由自己所能得到的所有資源,來達成自己的目標。在京城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倚仗,抓住了孟梓萱這條大船,他才賭上了自己身上的唯一的五十兩銀子和自己的身家性命,來賭,賭自己自己,能否見柔伽一面。


  他算是賭對了,重情義的柔伽,心底一直記著他,也算是這對受苦受難的鴛鴦,終於能見面了。


  兩個人不顧旁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孟梓萱神色動了動,知道這一對算是搭上線了,自己該拋出自己作為月老牽紅線的條件了。


  輕聲咳嗽了一聲,就見兩個人十分尷尬地分開了,孟梓萱這才略帶了一絲憂鬱的神色,看向兩人,開口道:「兩位也是苦命鴛鴦,看在本宮眼裡,也是覺得欣慰的緊,算得上本宮做了一件善事。只是這事沒法長久,若是讓皇上知道了,本宮也遮掩不得啊。」


  趙明芾這才回過神來,自己這是在做什麼?是在挖當今龍炎皇上的牆根啊,這個認知讓趙明芾心下一驚,卻在看到柔伽時瞬間瓦解,忠義難兩全。


  柔伽亦是想到了,之前孟梓萱說了沈珮要害她,奪她孩兒之事。


  李柔伽鼓起勇氣,看了趙明芾一眼,問了句:「明芾,你可願意帶我走?」


  趙明芾目露驚色,卻是正中孟梓萱的下懷。


  一切的一切,她所盤算的,不過也是李柔伽腹中的孩子罷了。


  趙明芾抬頭看了孟梓萱一眼,見孟梓萱沒有露出什麼生氣的神色,這才緩慢道:「柔兒,我願意帶你浪跡天涯,只是如今,你還走得了嗎?」


  卻見李柔伽一聽趙明芾這麼說,直接拉過趙明芾的手,拉著他起身,然後雙雙跪在了孟梓萱的面前。


  李柔伽挺著大肚子,一邊給孟梓萱磕頭,一邊道:「皇後娘娘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才會有這麼好的心腸,如今讓我們倆相見了,娘娘也知道,深宮之中的女人,像我這樣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會有人注意,還請娘娘開恩,放我們同去吧。」


  孟梓萱面露難色,她就是深宮之中心機再深,如今的孟梓萱,只是一個普通的,頂多是比別人穩重一點的少女,她雖然謀算著柔伽的孩子,可她的心裡,仍舊還有一塊柔軟的地方,她還會感動,她也渴望愛情。


  「你們……本宮深知你們難捨難離,只是不是本宮不幫你,婧妃,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如今已經不光是皇上的妃子了,還有可能是未來嫡子的母親,你懷著龍種,你以為讓你一走了之,皇上太后,會善罷甘休嗎?」孟梓萱也不想再多言,只好據實說了。


  趙明芾看著柔伽微微隆起的小腹,面色十分糾結,柔伽更是再度落淚下來,也沒有起身,就那麼跪著,只是哭著道:「娘娘聰慧絕頂,自然是有法子的,柔伽只求娘娘相助,日後當牛做馬,柔伽在所不辭。」


  孟梓萱臉上的神色閃爍了幾下,才開口:「除非,除非等到你生產之時,順利生下孩子,我便謊報你難產,將你偷出宮去,如何?」


  柔伽面色一滯,這樣便是要她將孩子留下,這如何是好。


  見柔伽糾結,孟梓萱知道今日便點到為止,不能再強逼了,便起身道:「福明,今日你就代替本宮留下來伺候婧妃娘娘吧,本宮先回宮了,希望本宮的話,婧妃妹妹,能夠好好的想一想。」


  看著孟梓萱離去的背影,又看看關切地盯著自己的趙明芾,柔伽終於精疲力盡,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一個冗長的夢,夢中的柔伽,變成了一個瓷娃娃,供人賞玩。


  這個瓷娃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了意識,柔伽端坐在柜子上,小巧雙手交疊著放在膝上。


  娃娃的腦袋裡不都應該是木頭棉花么。


  娃娃不都應該是沒有生命的東西么。


  可是柔伽就是有了意識,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於是柔伽開始了她的思考。她想著自己的名字,哦對了,是主人給自己的。她的主人,是個溫柔的公子。


  柔伽,多麼普通的名字,她在心中嘆氣。


  至於主人,他的名字叫趙明芾。


  她試著活動手指,可是沒有用,柔伽還是那樣僵硬地被安放在柜子上,毫無生機的樣子。沒有人會察覺到,她腐朽的身體中悄然成長的生命。


  十分突然的,柔伽意識到,主人死了。


  柔伽突然就意識到這個事實。只是她不知道主人是什麼時候去世,是怎樣去世,否則她真的會拼盡全力去救她。


  一瞬間悲傷的痛楚遍襲她木頭做的身體,好像就在那時她就擁有了生命,感官也突然蘇醒。


  雖然這樣的痛苦讓柔伽清醒很多,但實在是讓人無法忍受。柔伽甚至產生了一種幻覺,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顫抖,好不容易在這具木頭身體中產生的生命不停尖叫喧嚷,掙扎著想要逃離,可她動不了,甚至連脫離這個地方,這個失去主人變得空虛陰冷的大殿也只能空想。


  她什麼都做不了!

  柔伽在等,她在等這痛楚什麼時候可以過去,或是她什麼時候可以逃離。


  她太過專註於與心中的痛苦搏鬥,以至於忽視了時間的流逝。當夕陽西下,透過精緻的雕花紗窗照在她身上的陽光,最後一束終於消逝了的時候。


  柔伽身上的束縛終於解開了。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呢。一段時間后,當她回憶起當時自由的第一天是這樣對自己說的:「那時候就像是已經死了很久,幾近腐爛的屍身正在遭受烈火般的煎熬。突然和煦陽光包圍了你,有一雙仁慈的手拾起你靈魂的碎片,你突然就活了過來,再一次睜開眼,再一次充滿深情地看著這世間。」


  她想看看她的主人,或者說,她想離開。柔伽突然就可以操縱她的身體,這突如其來的喜悅令她有些手忙腳亂,一個不穩從柜子上跌了下來,一聲悶響后她四腳朝天地躺在了地上。


  她掙扎著要坐起身來,有些無法適應可以活動的身體。當她在濃重的黑暗中站了起來,貪婪地吸入大殿內陳舊的空氣,享受著擁有生命的喜悅時————並沒有發現她身體的奇妙變化。


  喜悅中的柔伽用顫抖的指尖艱澀地觸摸著自己的臉龐,這已經不再是冰涼的瓷一般的皮膚,而是擁有著溫度的人類的臉。她花了近一分鐘才意識到這個事實——她變成了人。


  而她的主人,趙明芾,他的身影卻是漸漸縮小,變成了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瓷質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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