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麻糖
西安事變還未解決,聲討張、楊二人的聲浪疊起,這二人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胡立德五人又從《大公報》上看到了“《申報》、《大公報》、《益世報》等全國各地100多家報館通訊社一致聯署、發表《全國新聞界對時局共同宣言》”,這個宣言發表了對時局的意見,列舉了三項主張:第一,在此內憂外患時期,亟應絕對擁護國民政府,擁護政府一切對內對外方針與政策。第二,張學良應立即恢複蔣介石委員長的自由並安全護送返京,繼續領導救亡複興的工作。第三,全國民眾應為政府的後盾,討平叛亂。
截止到西安事變之前,雖然明麵上國內已是一統,但是實際上各個軍閥、各個財閥、各個勢力都有自己的地盤,這些地盤上的報館也是有地方勢力屬性,也明裏暗裏打上了各個勢力的印跡,平時相互爭鬥和傾軋也是屢見不鮮。但是,在對待西安事變的態度上,卻在這麽短短的時間形成共識,這是胡立德所意料不到的。
看到這裏,胡立德說道:“看來,這下張學良、楊虎城真要成為全國民眾的敵人了,這麽多報紙都齊聲討伐,也可以看出黎民百姓是多麽懼怕那無休無止的內戰!《申報》、《大公報》是最有影響力、最權威的報紙,再加上這差不多是全國報界的聯合宣言,真不知道他們該怎麽收場?”
“你不是說共產黨好麽,張學良這也是為了共產黨好,為了停止內戰,為了追求和平。再說,萬一事變能夠和平解決了呢?”葉茗有些不解。楊安其實和葉茗的想法差不多。
“張、楊二人這是一廂情願,蔣委員長要是能夠同意,這都幾天了,事情不都沒有解決。當然,大家都期望西安的事情和平解決。但是,國內這麽多軍閥,這麽多地方勢力,就是東北軍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萬一出個什麽意外,內戰就會全麵打起,他們就會成為民族的罪人。內戰打起,最終受益的還是日本人。”胡立德憂心忡忡,心態倒是平穩了不少。
在煎熬中又過了兩三天,胡立德五人看到了報紙號外轉載的《南京二百十七雜誌社討伐叛逆通電》、《北大教授對陝變宣言(讚助政府討伐令)》,還有清華大學教授會發表朱自清、聞一多等共同起草的宣言,宣言稱:“同人等認張學良此次之叛變,假抗日之美名,召亡國之實禍,破壞統一,罪惡昭著,凡我國人,應共棄之,除電請國民政府迅予討伐外,尚望全國人士一致主張,國家幸甚。”
抑或是看到的太多,抑或是已經經曆了幾天,他們的心態漸趨冷靜,當然心底更多的是期待西安事變和平解決!這也是全國民眾一致的期待!
12月18日早晨,在出去拉車前,楊安找於滿屯要了兩塊大洋。這孩子向來不用花錢,於滿屯從屋裏取出錢遞給他,有些好奇地問道:“安楊,要用錢做什麽?”
“我、我想明天到爸爸的墳上看看。”楊安感覺到胸中發梗,停了兩息又說道:“再過幾天就是冬至,我記得媽媽說爸爸是在冬至前三四天沒的,也許就是這兩天,已經六年了!從到了揚州就一直沒有去過。”
於滿屯看到了楊安滿眼的水汽,感到了他滿臉的傷悲,又不知說什麽才好,上前扶住了他的雙肩肩頭,又用力拍了兩下以示安慰。
上午,楊安拉著空車跑了一程,於滿屯看到他有些心神不守,就沒有讓他再操握車把。看著楊安狀態不好,十點多鍾就帶楊安到路邊的紙品鋪購買香、燭、紙錢、鞭炮等祭品。還未從紙品鋪子出來,楊安就依稀聽到了“叮當、叮當”熟悉的聲音,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有一個挑著籮筐賣麻糖的,左肩擔著筐,左手向前搭扶在扁擔上,右臂隨著一步一步的慢走而擺動,手中執著的小錘和刀片發出了有節奏的撞擊,發出“叮當、叮當”的清脆聲音。
清晨,從小院拉車出來,楊安已是滿臉悲傷,一路奔跑並未驅走內心的悲傷,迎麵的寒風,讓他想起了那個難忘的夜晚,他努力克製了自己的傷悲。從走進紙品鋪子,鋪子裏的靜穆,讓心中的悲傷再次漾起,他再一次努力克製了自己的情緒。然而,提著紙品包出來,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楊安再也難以自持。
那賣麻糖的顯然早已經過紙品鋪子,隻是在這一段沒有吆喝、沒有“叮當”。看著那背影遠去,依稀能夠聽到“叮當、叮當”的聲音,仿佛這“叮當、叮當”的聲音隨著寒風來自六年前漢口的街市。
在這一刻,這“叮當、叮當”的聲音撞擊著楊安的心靈,臉上淚水悄然滑落。楊安揚起左手想喊那人停下,但喉嗓哽咽,已不能言。他把剛買的祭品放在了於滿屯腳邊,撒開步子朝著漸行漸遠的那人追去。
於滿屯看著楊安飛奔的背影,想喊著詢問一下,旋即又想到這孩子這天情緒的異常,於是放棄了招呼和詢問。遠遠地看著楊安追到那個挑著籮筐的商販,停下步子。
貨郎滿臉詫異地看著攔住自己的這個半大小子,看著他滿臉的淚水,隻聽見他哽咽著說道:“敲塊麻糖。”貨郎歇下擔子,拿開壓在草紙上的鎮石,隻見那小子用手在篩子上的麻糖上麵比劃一塊,貨郎麻利地敲下了麻糖,一手取一張草紙欲包那麻糖,又詢問地道:“我來把它敲成小塊。”
貨郎聽到“不用”的聲音,接著又聽到十幾文錢落進筐內的聲響,緊接著自己手中那張草紙也被奪了過去,隻見那小子用草紙把麻糖包好,快步離去。這時,貨郎才發現錢付多了。貨郎是一個守信的人,急忙喊道:“錢給多了。”
“不用找了。”貨郎見那小子哽咽著回答,連頭都沒有回,隻好作罷。
楊安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爸爸帶著他敲麻糖,那貨郎一敲就破了一大塊,比楊安當時的拳頭還要大,嘴饞的小子,一下伸手搶了過來,麻糖隻能堪堪一握,一個小尖角伸出了虎口,直接往小嘴裏塞。爸爸並沒有不好意思,隻是問了問貨郎而後付錢,摸了摸楊安的頭帶著離去。吸吮並咬著麻糖一角,變軟的麻糖會有些粘牙,竟有些不好下口,這種欲罷不能,似乎讓吃食的過程持續時間更長,讓吃食的過程變得更加津津有味。到最後,吃得一隻小手滿是粘粘的糖汁,吸吮手指也成了美味!看著自己貪吃的樣子,爸爸消瘦的臉龐溢滿幸福!從這以後,爸爸再也沒有買敲成小塊的麻糖。楊安的饞嘴和寡言,讓爸爸心生了誤會,這美好的誤會讓楊安養成了吃麻糖的一種獨特的吃食習慣。
遠處,於滿屯看著楊安用左手的衣袖連連擦拭著雙眼,擦拭著臉頰。他不知道這小子敲塊麻糖何以如此傷心,以至於滿臉淚水,心中裝滿了疑問。
楊安拿著草紙包好麻糖,小心地攥在右手中,朝著於滿屯走去。本想擦拭滿臉的淚水,努力克製自己,不想讓滿屯叔看到自己的傷悲。但是,右手攥著麻糖,就如攥著童年的記憶,這記憶的美好不停地喚起心底的傷悲,化作淚水溢於臉龐!
這傷悲難以掩去,索性就不再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