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7章 技不如人
費氏技不如人,又無心悅誠服的涵量,漸漸就顯得有些惱羞成怒心浮氣躁,對於薛夫人的評判她不置一詞,卻是把丁氏助興的詩作挑剔一番,丁氏倒也不惱:「我雖識得幾個字,懂得一些平仄韻律,可萬萬不敢自詡文才,硬謅出幾句來,勉強應景罷了,讓諸位笑話也是應該。」
就轉過頭,和沈夫人攀談起來,請教的是品香的門道,全然不理會費氏心中如何窩火,她倒是為接下來的宴會越發用力的烘托助興了。
費氏見丁氏這樣,情緒越加敗壞,於是就算午宴時呈上的肴饌,其中那道鱠鯉胎蝦臇很符合她的口味,更有一道鮮魚湯也實在讓人回味無窮口齒留香,但這都不能讓她的神色略微愉快,到肴饌紛紛撤下,只留了鮮果釀成的淡酒,又新上來幾小碟子爽口佐酒的冷盤,費氏眼瞅著沈夫人的這場宴會是再變不出什麼新雅別緻的花樣來,她才又再開始挑剔。
「夫人的邀帖里,寫著雖無仙山之茗,幸有亘古之音,我尋思著難道夫人還得了古曲要與咱們共賞,又欣喜著聞賞琴樂確然是件雅事,不過這時卻見夫人竟然讓婢僕呈上了酒水,又疑惑難道不會再賞古曲了?又或者是,夫人百密一疏,忘記了操琴之時,最忌酒鬧。」
薛夫人尚還回味著早前那道鯉膾,當真是仿了古時的烹調方法,且用來盛擺的黑陶高足盤也極為古樸,素黑的盤子襯著細嫩的鱠鯉,當真有色味雙絕的誘惑。口腹之慾得到了慰籍,又怎不感謝主家的盛情?一聽費氏又再挑剔譏刺,薛夫人心裡實在覺得膩煩,奈何飲酒操琴又的確有淺俗之嫌,一時之間還真不好反駁費氏。
她便淺啜了一口果酒,莞爾笑道:「這是什麼鮮果釀的酒?這口味倒比我尋常飲的那些更加清甜,又帶著些微酸,當真特別。」
沈夫人忙道:「是西番蓮釀出來的,我原也不知這鮮果還能釀酒,是有回皇後娘娘賞賜下來,我飲著很覺鮮香,又去求了釀製的配方。」
「那我們今日可是沾了夫人的光,又知道一樣美酒。」薛夫人舉杯為敬。
春歸在一旁看著,便知薛夫人已經對費氏心存疏遠,才有意顯示和沈夫人的親近,她便又替沈夫人笑應費氏的質疑:「一來古曲殘譜難得,二者此季炎熱,又難有清風明月的閑靜心境,故而妾身雖確然備下了亘古之音與諸位雅客共賞,卻並非琴樂,還請費娘子莫心急,遲些時候便能知道這亘古之音所指了。」
「聽阿顧這樣一說,連我都覺得好奇了。」薛夫人又來圓場:「先容你賣賣關子,不過眼下,卻用什麼來消遣這午後的光陰?要真讓我們干坐著飲談,就怕一陣后犯起困來,錯過了你的亘古之音。」
費氏聽薛夫人竟然把春歸改稱阿顧,不由緊緊蹙了眉頭,很是不明白以沈夫人這樣的市井出身,還有顧氏既上不得檯面的家世更有損婦德的名聲,怎麼可能贏得薛夫人的青睞?難道說素有高風峻節的名門薛家,實則也是阿諛附黨之流,眼瞅著許世南入閣,他們便要通過趙江城攀附許閣老一黨了?
心中便連對薛夫人也生鄙夷。
可笑費氏也不想想她自家,早便是附黨袁門,又有多麼高風峻節值得自傲呢?
春歸眼睛的餘光,輕輕晃過費氏那張有若刷了鍋灰的臉,就知道這位已經是就快炸膛了,但她卻不想主動刺激,省得被薛夫人這等老於世故者看出來,倒不利於大好局勢,就笑應道:「是備了一出崑曲,妾身不才,試填了戲文,也沒成一套故事,只有幾個散段。」
她這話音剛落,果然就引來了費氏越更露骨的譏刺:「我就說了,次前薛夫人的雅集因未備伶人唱曲,難免讓沈夫人覺得不夠熱鬧,果然今日沈夫人便請了唱戲的來,不過這園子里看著也沒搭戲檯子,難不成要現搭?我可不比沈夫人,慣常便不愛這般鬧亂,最是個貪清雅的人,雖有些失禮,還望沈夫人能夠體諒,便另尋處清靜的地方,待等這裡鬧騰過去了,我再過來聞賞亘古之音。」
「費娘子誤解了,這出曲文只是清唱,沒有那般鬧亂,且費娘子既不想錯過亘古之音,又還必須先聽這齣戲文,否則便會有失妙趣。」春歸不待沈夫人說話,便開口應對,論來今日所備的消遣節目是她的籌辦,故而代替沈夫人應對客人的質疑也符合情理。
「再是清唱,戲曲之流也難登大雅之堂,顧娘子還聲稱亘古之音和這戲唱有關,那怕也不值得聞賞了。」費氏終於是捉住了紕漏,當然要乘勝出擊:「沈夫人慣愛聽戲,這也是家傳了,誰不知道豫國公府上,就養著一幫戲子以供日常取樂,可顧娘子的本家,好歹也是官紳門戶,把古音與艷曲關聯,還硬稱風雅,這要真是顧娘子的認為也還罷了,無非見識得少才做了不合時宜的事,否則……那可就是強辭奪理,用這樣的方式來嘲謔消遣我等了。」
她就不信,這麼厲害的話說出來,依小沈氏淺薄無知的性子還能無動於衷,又就算這顧氏性子比她婆母謹慎智謀些,到底年輕,又能隱忍到幾時?只要她們氣急敗壞辱斥客人,這場宴會便是不歡而散,趙門女眷也必定會落下乘,在汾陽世家名流,落下俗鄙的名聲。
「娘子一再稱風雅,妾身卻不敢稱懂,只是早年曾經讀了一篇小品,想在這時將文中描述說與眾位貴客評賞。」春歸卻仍是心平氣和,又這回應彷彿有些跑題,讓人拿不准她葫蘆里賣什麼葯,連薛夫人都好奇不已,也就不急著替她圓場了,只作洗耳恭聽。
便聽春歸又道:「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的人。」
她說到這裡就停頓片刻,目光把眾人都看了一圈兒,真是賣足了關子才繼續:「有的人乘樓船鳴簫鼓,燈紅酒綠傳杯換盞聲色相亂,這叫名為看月卻其實不看;有的人亦樓亦船,攜童男少女擁坐露台,說說笑笑左顧右盼,這叫身在月下卻其實不看;與名妓閑僧淺斟低唱,歌聲樂曲不絕於耳的,是自己看月也希望別人看自己如何看月;至於不舟不車,不衫不履,酒足飯飽后呼朋引類擠進人群,裝著酒醉唱無腔小曲的,可就是月亮也看,看月亮的也看,不看月亮的也看,等於什麼都沒看的了。」
這文字本就有趣,春歸說得又生動,除了費氏之外,在座中人竟都聽得津津有味,見春歸又再停頓,丁氏都忍不住開口摧促了:「阿顧莫淘氣,跟著往下說。」
春歸莞爾:「不過這四種人,卻都不妨看他一看。」
「可看是因為真實。閑漢湊熱鬧,富賈講排場,名門閨秀鶯鶯燕燕,落第舉子假醋酸文,原本就是世間百態。既然這七月半的西湖已經成了戲台,那又何妨看之?」
「待四種看月之人,漸稀漸薄,散盡之時。又有些人,趁斷橋石階初涼,月出皎潔如鏡,湖中再無喧囂,才從樹影下港灣里,將一葉扁舟盪出,邀明月好友同坐,烹茶煮酒開懷暢飲,至東方既白,方酣睡於十里荷花之中。」
已是把小品所寫的情境用自己的話說完,春歸又總結:「妾身閱完筆者這段文字,是極感慨筆者乃曠達之人。」
薛夫人便舉酒:「確然,阿顧倒是給我等薦了一篇佳文,雖不能與筆者謀面,也可借沈夫人的好酒,與在座之客,共敬此位高士的曠達雅量。」
見眾人舉杯,費氏雖心中郁怒,也不好尋釁,不過她把杯子放下后,仍然沒有放過春歸:「顧娘子用這段閑書,把諸位的關注引開,卻也不說究竟是真覺得戲曲風雅,還是有意用這等俗事消遣我等。」
春歸只把笑吟吟的一張臉沖向費氏,卻一聲不再言語。
費氏挑眉:「娘子這般高慢,不應不回我的問話,這是何意?」
薛夫人實在是忍不住了,她也輕輕一笑:「費娘子是真沒聽明白阿顧所說的小品呢,她已經回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