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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熱心指教

  大舅母生來嚴厲的面孔,今天卻能夠顯得十分的和藹可親:「正是因為二姐兒不便出門,三姐兒、四姐兒、五姐兒都願意留在家裡陪她,說是姐妹們相處的時日本就短暫,眼看二姐兒在家的日子就這些了,未來再見就不那麼容易,更該珍惜姐妹閨閣相處時。」


  春歸又聽薛姨媽將巴掌一拍:「還是表姐府上的這幾個姑娘,果然不愧書香名門的教養,就像我婆母說的那樣,這才值得真心誠意的求娶。」說完莫名其妙又唉聲嘆氣。


  三舅母問道:「好端端的怎麼就煩惱起來?」


  「是我婆母,本是好心為族人操持一樁婚事,哪裡知道竟不如人家的意,稍稍起了點爭執,若出一場閑氣來。」薛姨媽說著又嘆了一聲兒。


  婦人女眷無論是什麼出身,其實大多數最感興趣的還是這些家長里短的閑談,這時都微微笑著聽一看就有傾談欲的薛姨媽會貢獻一番什麼樣的談資,二叔祖母也是半靠在玫瑰椅里笑眯眯的神情,只是悄悄的拍了拍春歸一隻手背,讓她提防著又將迎來一輪攻擊。


  「是我家族裡的一個嬸嬸,兒子剛剛進了學,因是家裡的獨苗,族嬸便想著也不用等他考取功名之後再說婚事,功名雖說要緊,傳宗接待更是不能耽擱的事兒,本是族嬸跟我婆婆提了一嘴,請託我婆婆也替她操著心。剛巧的我婆婆就有個老交情,嫁的是書香門第,有個小侄女兒年方及笄,最是知書達禮溫柔賢良,婆婆忙忙的就和族嬸說了,熱心想要撮合這事。」


  三舅母又問:「難道說你那族嬸還覺得不滿意?」


  「族嬸看了人,起初倒也滿意,我婆婆才和老友正式商量起這事,怎知又有一人作媒,族嬸看了那家女孩兒,竟然就反悔了,說那家女孩兒容貌出挑,家裡人口也簡單,雖說是幼年失怙,但父親在世時也中了舉人,同樣是官紳門戶書香世族。結果我婆母一打聽,才知道那女子竟然只是庶支出身,兄弟姐妹一應俱無,父母亡故后是靠著族人養活,這出身又哪裡比得上我婆母看中那位,人家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薛姨媽轉過臉對大舅母道:「表姐你道我那族嬸怎麼說?說那庶支的女子出身的確比不上我婆母老友家的孩子,不過勝在是容貌更加出挑,你說這話荒不荒唐?」


  大舅母順理成章便接了話:「娶婦求賢,你族嬸確然不該專重相貌。」


  在座的官眷無一不是精明人,哪能聽不出來薛姨媽說的這段閑話是對誰含沙射影,又都品咂明白了大舅母的意思,分明就不滿意春歸這唯有相貌拿得出手的甥媳婦,雖說外家舅母滿不滿意的並不格外重要,可被人如此當眾羞辱,女客們也都在觀察新科狀元這位出身低微的娘子如何應對,畢竟交際場上雖得講究個趨利避害,但有的時候身份之外,自己有沒有長袖善舞的本事也有一定作用。


  卻見春歸仍是笑眯眯的模樣,神色里沒有一絲羞慚惱恨,也不知是渾不介意還是壓根沒聽明白人家的言外之意,官眷們的眼睛里一片此起彼伏的閃爍計量。


  薛姨媽見春歸這樣還不肯惱羞成怒,心裡暗暗著急,她日後還想把女兒嫁進朱家,就算表姐只是答應給庶子做媳婦,不過對她家這時的處境來說也算一門上好的姻緣,但這一切的前提就是必須讓表姐滿意,可要是今日連個破落戶出身的孤女都沒法子激個氣急敗壞貽笑大方,她還拿什麼讓表姐滿意呢?於是薛姨媽這一急,就難免露出惡意來。


  「庭哥媳婦且笑不語,竟像不贊成娶婦求賢這一說法的模樣,又或者是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可不是說像你這樣的年輕貌美,就一定沒有其餘的長處。」


  春歸就等著讓對手自亂陣腳呢,這時方才露出一點點的驚奇:「姨媽這是繞著彎誇我貌美么?哎呀,都怪甥媳愚鈍,沒聽出姨媽的好意。」玩笑一般的福禮告謝。


  二老太太就越發笑眯眯了,她老人家倒真像是來看熱鬧的模樣。


  薛姨媽揮著一記鐵拳過去卻再度掄空,心情更加的焦灼,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只馬馬虎虎的浮在臉皮上:「我就是想問問庭哥媳婦,是贊同我那族嬸的想法呢,還是和咱們一樣,聽循的是大家的規矩,禮法的訓條。」這話說完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克意針對,忍不住又再畫蛇添足:「畢竟你未來,總有一日得當軒翥堂的宗婦,對於這類事務總該具有基準判斷。」


  「這本是姨媽的家事,甥媳婦可不敢多言。」春歸溫聲細語的說道。


  這下子連舅母們帶薛姨媽都摁捺不住集體垮了臉。


  總是把什麼賢良淑德、教條規矩掛在嘴上的人,偏偏忘了內訓之中的一條——是非休習,長短休爭,從來家醜,不可外聞,閑是閑非,不入我門。


  別人家的事,需得著你來評判?大舅母自己也觸犯了教條,至於薛姨媽,把家事外揚早就敗辱了「賢良」的名聲。


  現場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目光閃爍,女客們瞬間意識到太師府的這位長孫媳相當不好惹,多多少少都收起了輕慢之心,正在這時,又聽一陣腳步聲,原來是舒娘子的小團伙終於到場,她們顯然在官眷圈裡盛名不虛,一現身便引起了在座之人更加熱烈的歡迎,但舒娘子依然沖二老太太道了好,並不用二老太太多言,先就說道:「世母怎知我們在尋小顧?還特意遣了僕從告知。」


  大舅母這回才是真正的心中一凜。


  要知舒氏雖然也是高嫁,然而連聖德太后可都當眾誇讚過她的才品,在京城官眷貴婦的交際圈兒里如今可算名聲赫赫,大舅母也要自愧不如,她當眾竟把春歸稱作「小顧」,明晃晃的顯示青睞之意,這讓楚心積慮也無法和舒娘子攀談上十句話的大舅母怎能不悚然心驚?!


  「我是早聽庭哥兒說起,稱道你對他家媳婦關照有加,說是故人之女,所以當作自家晚輩一般看待,可巧我看見她在這裡,又看見你往那邊遊逛,想著乾脆叫過來一起坐坐,哪裡就曉得你還真是在尋她的,我又不會妖術,還能窺人心思不成?」二老太太笑道。


  這話里的含義更有一層,在座的官眷本就豎著耳朵,哪能錯過——狀元郎分明就和新婚妻子如膠似膝,才連女眷之間的親疏遠近都能門清,且二老太太特意透露這件事,態度如何一目了然,有太師府和舒娘子在後,縱然是顧娘子出身差些,也礙不著她日後的風光了,誰讓人家嫁得好人緣又廣呢?


  再說看這位今日的表現,自己也不是個立不住的,深交不深交的先不用說,至少表面上的和氣先得維持著,不必要為了朱家女眷的態度,就跟著疏遠排擠顧娘。


  就有一位二十齣頭的年輕媳婦,這時也笑著搭腔:「不聽這話,我都沒想起來舒娘子祖籍也在汾陽,原來和顧娘子本家還是故交舊朋啊。」


  舒娘子便看向這位,頷首莞爾道:「正是呢。我入京早了,那時韋娘子怕還沒有小顧這時的年歲,倒也記得我是從汾陽來?」


  原來這位韋娘子正是原恭順侯夫人韋氏的堂妹,過去雖說常在大小宴會上和舒娘子照面,還不曾單獨有過一句交談,偏她還對舒娘子甚是仰慕,此時難免有些受寵若驚:「是聽我姐姐提起過,早些年侯府宴席上,因著舒娘子是貴客,姐姐便特意現請了一個汾陽來的廚子,準備了一道醬梅肉荷葉餅,因著請那廚子還廢了些周折,我便好奇,問了一句,才聽說舒娘子的祖籍原來是汾陽。」


  「你姐姐是個熱心人。」舒娘子的笑容便更深些:「說來我和你姐姐也有許久不見了,她如今可還好?」


  在座的無不知道當初的恭順侯夫人如今因為夫家被奪爵,已經成了一介民婦,再無涉足京城交際圈的資格,哪還談得上好不好的?立即再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目光閃爍。


  韋娘子卻笑著回應:「幸蒙聖恩,赦免姐夫之罪,姐姐也就安了心,如今一切還好。」又特意對春歸說道:「早些日子我去看望姐姐,還聽說蒙顧娘子好意,特別允了青萍前去看望舊主,姐姐聽青萍說她如今在太師府里深得顧娘子的照庇,很是慶幸青萍能遇見顧娘子這位寬厚的主人。」


  「青萍忠心勤快,很能幫得了手,說來還是令姐調教得好。」春歸客氣一句。


  舒娘子便道:「這樣說來小顧和韋大娘子也是有緣,待你忙過了一段兒,莫若咱們約個時間,一同去看望韋大娘子可好?」


  在座人聽話聽音,無人不知舒娘子是看出了小韋氏有意交好顧娘子的友善態度,才如此示以親近,更加一片此起彼伏的目光閃爍了,這哪裡是僅僅是對待故人之女的態度啊,給自家女兒撐腰也不過如此了!

  亭台里就再無人肯多看大舅母和薛姨媽一眼。


  偏這時舒娘子又問二老太太:「我剛才過來的時候,遠遠便聽這裡歡聲笑語的,不知在談什麼趣事?」


  二老太太笑呵呵的答道:「家長里短的閑談罷了。」


  舒娘子不比常人,對這類閑談從來沒有好奇心,她疑惑的無非是二老太太特地遣人來請,並點明了春歸在此,彷彿是遇見了什麼不好的事,需要她施以援手,可一過來,並沒有見著在座人還有哪個對春歸具備威脅——舒娘子上回聽春歸親口說出蘭庭對她甚好的話,哪能想到蘭庭的嫡親舅母竟然能不懷好意呢?若不是仇深似海的對頭,都不至於在今日這種場合上鬧得主家晦氣。


  所以舒娘子一路上還在猜度,莫不是那個什麼鄭琿澹的妻家為女婿鳴不平,尋著今日來讓春歸難堪呢?

  可現場又沒有靖江王府的女眷,所以舒娘子有些摸不準二老太太的意圖了。


  就聽二老太太道:「再有就是薛姨太太熱心,想要指教一番庭哥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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