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鴆酒」一杯
蘭庭這才又道:「丹陽子固然可能牽涉黨爭,但只要其確然能夠救治皇上心疾,便不能只顧黨爭而無視龍體安康,而今日丹陽子從我太師府回宮,立即便受太孫阻攔,強行召入慈慶宮會談,太孫如此行徑,倒是能證丹陽子並非太孫之人了。」
華霄霽又有疑問:「太孫乃儲君,何需再薦術士惑主?華某以為太孫攔阻也好召見也罷,無非是為警誡丹陽子不可禍亂朝政,大爺何需為此事猜疑?」
「宋國公雖入詔獄,獲罪已成必然,然則皇上一日不曾定罪,太孫一日便存饒幸,宋國公高瓊父子的累累罪行,相信已經不用我再贅言,趙某也不瞞華先生,因著宋國公府一事,太孫已將我軒翥堂趙門視為敵愾,所以今日我剛相見丹陽子,太孫殿下便迫不及待阻攔召見,為的當然不是警誡丹陽子不可禍亂朝政,太孫分明是摁捺不住,為防丹陽子被趙門拉攏,下定決心要施以籠絡了。」
「大爺是在計劃廢儲?」華霄霽問。
「我是為了自保。」蘭庭自然不會對諸多僚客毫無保留,他既涉及黨爭,便一定要以周王的安危為首重,做為謀士,行事必須謹慎,不能事事以君子之交,官場仕途或許還能容下君子無私,但在功利場上君子是絕對不能擔當謀士之職的。
如今儲位尚且為太孫名正言順的佔據,蘭庭就不能公布周王有謀儲之意,眼下軒翥堂必須在皇上眼中,仍然維持中立的立場,而華霄霽的性情和見識,都無法讓蘭庭毫無保留委以信任,以榮辱生殺相托。
他其實信任的只限華秀才的品行,可以作為功利之外的友朋,而並不能作為功利場上的同盟。
至少暫時不能。
——
慈慶宮內,堆在丹陽子面前的是白花花一疊銀山。
老道連連撫須,精光在眼睛里閃了又閃,幾乎沒把自己的白鬍須給揪下來幾根,然後他就看見了太孫殿下洋洋自得的神色越發明顯了。
「兩件事,一來道長如實交待今日趙蘭庭對你有何授意,二者道長答應對我唯令是從,今後榮華富貴必定享之不盡。」
丹陽子忍不住想要提醒面前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其實只有一件事,老道既然答應了對您唯令是從,自然不會隱瞞趙蘭庭有何意圖了。
然而到底還是揪著鬍鬚長嘆:「貧道修的雖是長生,但未得其法,如今只有一身醫術還算拿得出手,實在是……不敢受殿下以榮華富貴相許啊。」
太孫眉毛就挑了起來,冷笑道:「道長不受敬酒,難道非得吃罰酒了?」
丹陽子:……
這話讓他怎麼接才好?
只得起身道罪,恭恭敬敬說道:「殿下問趙修撰是何授意,貧道一個字都不敢有瞞,趙修撰無非是想托貧道救治一個平民女子,那女子是太師府贖籍的仆婢……」
「那麼道長緣何又去了顧氏的本家?」
「貧道不曾……」丹陽子剛要否定,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殿下問的可是柴家賃居的宅院?那可
不能算顧娘子的本家,貧道前往是為訪故友之徒,也就是莫問,他的師父逍遙子於貧道有救命之恩……」
太孫根本沒有耐性聽這些閑事,打斷道:「趙蘭庭當真沒收買道長在御前多進讒言?」
「沒有,當真沒有,貧道只是方外修行之士,哪裡膽敢妄言朝政?」
「有的話道長當說還是應說的。」太孫已經極不耐煩的絞緊了眉頭,冷哼一聲:「比如宋國公高門乃國君吉臣,不可降罪斬殺。」
丹陽子:!!!
他深深的吸一口氣,才嘆息道:「貧道有一句良言,或許逆耳,還望殿下能夠姑且一聽,皇上信任貧道,並非占卜長生等方士之術,確乃限於醫術而已,不過貧道因常在君側,或多或少也能體察一些聖意,宋國公高門一系,是萬萬保不住了,殿下若還一再違逆聖意……高家只是殿下外家,無論尊卑還是親疏,殿下都實不該為了外臣而逆聖意啊。」
「看來道長是擇定了罰酒,滾吧!」太孫拂袖先去,只留下唉聲嘆氣愁眉苦臉的丹陽子。
不過待他告辭之後,這處廳堂的隔扇之內,一個青衫玉衣的男子緩緩踱出,不多時,太孫竟也去而復返,仍往剛才的太師椅上一坐,絞眉冷哼的惱火形狀:「任往複,你口口聲聲說這術士值得收買,在孤看來,全然就是個愚鈍迂腐的蠢貨,我就不信趙蘭庭真是為了給個賤婢看診,打發顧氏巴巴去王太後跟前兒托情,更不說,這術士又再拒絕了孤解救外王父!」
被太孫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連名帶姓的稱呼,任往複的臉上卻是風平浪靜,好一陣兒才露出些波紋來,還是笑意蕩漾引起的,他站在一側,似乎並不在意太孫是否賜坐,不過說出的話,聽來卻沒體態那樣謙恭了。
「經歷郝祥義和雷澗一事,殿下可得更加謹慎些了,總該明白不是個個順著殿下意願的人,都是當真為了殿下著想,今日倘若丹陽子一口答應下來,殿下倒該懷疑他又是一個雷澗了,臣倒是認為,丹陽子拒絕了殿下為宋國公府求情,反而告誡殿下遵從聖意,才是存著忠心。」
「難道你也認為,孤應當置外祖父於不顧?」
「殿下乃秦姓,而非高姓,臣知道殿下孝順嫡母,不過高家也確被察實意欲奪位,屆時不僅太子妃自身難保,殿下更是會失權位,高家奉那桑氏之子為君,取代秦姓奪占江山,又會否對殿下留情呢?」
「這些都是因為趙蘭庭的污篾!」
「殿下,趙蘭庭若真能控制廠衛,又何需再對丹陽子加以試探呢?丹陽子之所以得信,可是因為高廠公薦舉呢。」
「任往複,你敢擔保我若捨棄外祖父一家,便能固儲,日後為這天下的九五之尊?!」
「臣,早已將生殺榮辱為注,除非輔佐殿下登位,否則必將身敗名裂,殿下若信不過臣,臣此刻便甘願領死。」
「那你就去死吧。」太孫獰笑,揮手喚來一個宦官,取宦官奉上的酒壺,斟出一杯:「此乃鴆酒,你若飲下,孤便聽你諫言,舍外祖父而信丹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