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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風雲始(2)

  “棠棠怎麽睡著?”


  寧絮雪自個兒尋了地坐下,方才便是已經注意到縱兮懷中的女子,隻是見她睡著,麵色不是很好,也沒有拿她玩笑,否則縱兮與她,他是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嗯。”縱兮的目色暗了暗,隻是輕哼一聲,算是回了絮雪的話。然後,將子棠小心翼翼地放在殿中的椅榻之上,動作輕緩,捧在手中仿似不是一個活人,而是易碎的六月雪,如若不謹慎,便是會碎了一地。


  這樣的溫柔與謹慎落在寧絮雪眼中,便是真切的。縱兮眼裏的溫柔,那是可以溺死人的,這樣的情感絲毫沒有掩飾。


  在子衿苑,素來無需掩飾什麽。


  本是坐下的寧大公子,見著縱兮流露出如此神色,嘴角便又是勾起一抹了然且邪惡的笑意。緊接著再次起了身,踱步至縱兮處,俯下身去細細端詳著子棠的容顏。


  半晌,“嘖嘖”評道:“真是女大十八變,我們家棠棠是愈發地美了,這樣子出去,定是會被別人搶了的!”


  “沒人可以從我手裏搶了她……”


  縱兮扔出一句,回了神去給這位“遠客”斟茶。


  寧絮雪聽在耳裏,知道縱兮是在表露自己的心聲,卻又察覺到語氣裏哪裏不對,至於哪裏不對,他一時也不能言明。


  他自是不能洞察得縱兮更為深層的語義,一句話隻說了前半句,後半句咽在了心裏,任誰都是不能窺得縱兮的心思。


  “沒人可以從我手裏搶了她,即使是你也不能。”


  初來咋到的寧大公子又如何曉得這一言,實則針對的是他寧梧?!

  縱兮素來認為子棠心中的人寧梧,今日他便是刻意沒有斂了自己的情緒。他發過誓,此生要娶這個女子為妻,他便一定要做到。如今的他,不再是昔日的他,這個世上能給她虛子棠最多的隻有他雲縱兮!


  今日,便是算暗自對寧梧的公然挑戰,這位寧大公子在子棠心中住了十餘年,也該是讓位的時候了,雲縱兮不會再放任自流。


  “我這碎妹子忒沒良心,難為我這個做兄長的這些年如此惦記她,”寧梧兀自對著沉睡的子棠發牢騷:“她居然在我到來的大日子睡得如此安逸!”


  “嗯。”後麵的小寧公子終於後知後覺地跟了進來,一進門便又是聽到寧大公子感歎,便是忍不住插了話:“見過不要臉的,就是沒有見過如兄長這般不要臉,深覺寧家的臉麵都被你一人丟盡了。”他這是在唾棄寧梧口中所謂的“惦記”,說是惦記,近十年也不曾過來看看,他還好意思說。


  “桐桐,”顯然,寧大公子布不滿了,直起腰板,擺出了為人兄長的架勢:“你是不是皮癢啊,為兄不介意讓你爬著回去的!”


  “這位……”


  斟好茶的縱兮回身正好看到小寧公子搖著玉扇進門,這位錦袍公子縱兮沒有見過,但見與寧梧長得甚是相似,本欲問的話還是又吞了進去。


  外人不知,皆道如今當家的乃是那尚未出閣的老姑娘寧絮雪,實則不然,真正的寧家宗主乃是眼前這位搖著玉扇的小寧公子。小寧公子原名寧桐,是寧梧的胞弟,是以寧梧稱他“桐桐”。


  一直不曾見過這位寧家傳奇一般的人物,年僅十五歲的時候便被寧家各長老推為宗主,如今一見,果然是龍章鳳姿,氣宇不凡。相比著寧梧,便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縱兮心中樂了,同樣是寧家的傳奇,為何一個溫文爾雅,溫潤如玉一般,而另一個卻是一副玩世不恭,宛如地獄的魔王一般?

  “介紹下吧,”雖是猜到那位錦袍公子的身份,卻還是要意思一下:“收斂些嗓門,莫擾了阿衿。”末了不忘提點寧梧那沒有節製的大嗓門,這個人精力太過旺盛了吧……


  寧梧很不爽地瞟了一眼後麵的縱兮,表示直接忽略,隨意遵照吩咐:“桐桐,這位是你小表兄雲縱兮。兮兮,這位是你大表弟寧桐。大家隨意些,不要拘謹。”


  寧桐的臉色黑了黑,縱兮嘴角抽了抽,這是他寧氏風格的斷句,果真是隨意至極!


  “那哥哥算什麽?”


  悚然,開口的是一旁沉睡的子棠,是剛醒,聲音還帶著一絲的沙啞慵懶,卻是插得恰到好處。


  寧梧甚是措愕,回頭落入眼眸的便是子棠那如琉璃一般的眸子,清亮得宛如夜空的星辰,幹淨,沒有絲毫的渾濁。


  椅榻上的子棠含笑望著寧梧,這“小表兄”“大表弟”的,著實混,虧得寧梧算得如此清楚。


  “棠棠!”隻是刹那的驚措,隨即便是回過神來:“棠棠看著哥哥的背影都能將哥哥認出來,不枉哥哥惦記你多年!來來來,讓哥哥抱抱,看看這些年兮兮有沒有虐待你!”


  說罷,不顧三七二十一,寧梧便是熱情滿滿地撲向子棠。


  “兄長方才剛調戲過表兄,現下又準備調戲這位妹子麽?”寧桐悠哉地搖著他的玉扇,薄唇輕啟,吐字卻是“淩厲”。


  “說正事。”


  縱兮斂了笑意,方才從書房出來,他最是留意到了寧梧的神色,凝重得都能沁出霜來,此刻仗著他那與荀漠一般的性子,怕是忘了自己的事。


  “棠棠,”寧梧立馬哭喪著臉:“他們都欺負我!”到底是沒有得逞,收斂了熱情,算是向子棠哭訴。


  子棠淺笑,緩緩起身,向寧桐施禮:“這位哥哥,阿衿有禮了。”


  “妹妹隨意便好,無需拘於這些無用的禮數。”寧桐合了扇,笑得溫潤。心下反複推敲著子棠口中的“阿衿”,隻是微微一怔,便是想到這位妹妹的身世,是以便了然了。


  “哥哥,這裏一位是棠棠的先生,一位也同樣是哥哥,算起來棠棠算是地位最低,怕是不能給哥哥做主。是以,哥哥還是先說正事罷。”


  子棠抿著嘴輕笑,雖是溫婉含蓄,卻是笑得真切,眉角眉梢的冷意驅逐旦盡,琉璃般的眸子閃著前所未有的喜悅,整個人都能放出光彩。


  落在縱兮眼裏,卻是生出幾分悲傷與無奈。這樣的快樂從來不是給予他的,也隻有與寧梧在一起,她才會這般綻放光彩。這樣的輕鬆與笑容,在他縱兮府,他是一次也不曾見過。而寧梧隻是幾句言語,便是惹得她這般喜悅,當真是入她心的人!

  “先生?”寧梧再次換了臉,表情嚴肅起來:“何為‘先生’,哪位先生?”一連三問,先是疑惑,再是揣測,最後變成了不滿。


  “小爺不答應!”寧梧發作了:“小爺在娘胎裏趕死趕活地趕,就是為了搶在兮兮前麵見世麵,那樣努力,拚了老命早產三個月方才得逞,如此千辛萬苦換來兮兮一聲表兄,怎麽可以輕易被他占了便宜去!小爺絕對不答應!”


  一氣之下,寧梧徑自尋了個地做,竟然嘟起嘴,如孩子般,很認真地生起氣來。


  寧桐也徑自尋地坐下,端了茶自己細細品起來,此刻他要是理睬寧梧,他就不是寧桐。


  “這樣啊……”子棠蹙了蹙眉,表示很為難的樣子,沉吟片刻,忽地舒開緊鎖的眉頭,笑道:“那就不叫了,哥哥最大。可是,那該如何稱呼呢?”子棠拿眼瞟了一眼縱兮,以往私下裏總是稱他“胭脂”,總不該明著也這樣稱呼的,如今也不能這樣稱呼了。


  “‘阿洛’如何?”子棠冥想片刻算是有了好的主意:“先生以後便叫‘阿洛’。”子棠望著縱兮,先是征求意見,後來便是陳述了。那一刻,她嘴角的笑意大盛,眼裏有淺淺的挑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她虛子棠在雲縱兮的熏陶下,那些綱常倫理,素來也束不了她的心。


  每每聽得寧梧喚他“兮兮”,縱兮額頭的青筋都要下意識地輕顫幾下。這平日裏與荀漠做戲,荀漠那幾言刻意的“兮兮”,他還勉強能夠接受。可是,寧梧如此理所當然且認真地喚著他“兮兮”,真的不能忍受。方才子棠沉思的時候,他還真是怕她一如寧梧一般要喚他“兮兮”。


  “何解?”寧桐呷了一口茶,甚是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子棠隻是含笑望著縱兮,‘阿洛’自是有出處的,斷不是隨隨便便胡謅而來。


  寧桐順著子棠含笑的目光望向縱兮,他還真有興趣探知其中原委,這學生與先生之間定是有著不能解說的秘密,這個“秘密”,明眼人都是看得出來的。寧桐心中嗤笑,這兩位之間怕是在容不得他人了。


  隻是,他卻不知道,這兩個人心裏都有病,寧梧這個莫須有的障礙橫亙在兩人之間,便是成就了前半生的癡纏與悲痛。當然,寧梧作為莫須有的當事人,也是不明不白地進了這一場不倫的師生戀。(大寧表示很無辜!)


  隻是刹那的對視,縱兮便是明白了子棠的意思。隻要子棠不一聲聲喚他“先生”,他心裏便能平靜很多,至於喚什麽,憑著子棠高興,他都沒有異議。


  “洛神賦。”縱兮斂了斂眸色,簡單吐字,算是解釋。


  昨夜他借了洛神賦來讚她,她當下便是打包送回了他,如今“阿洛”這個名字正是源於洛神賦了。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寧桐喃喃咀嚼著:“果然傳神!”


  縱兮攏了攏袖,不作回答。這洛神賦讚的是女子,如何能用在他雲縱兮身上?

  “我家棠棠素來傳神!”寧梧得意萬分,表示十分讚同子棠新為縱兮取的名字,這個男子,有著勝絕女子的美,這個名字,他是當之無愧。


  “嗯。”縱兮表示很無奈,正了正色,緩緩開口:“是槃良出了事吧。”是篤定,不是疑問,他估摸著此次能令寧梧變色的大事,便也隻有槃良的大事了。


  “你的消息倒是快!”寧梧也正了色。


  昨日槃良八百裏加急,一連下來十三道催促令,請回了他們的長公子顏扶風,當下扶風便是與懷若回了槃良。信上說槃良國主顏諫暴斃,速請長公子扶風回去主持國事。


  隻是,直至現在,都不曾聽聞槃良發國喪,整個槃良尚無動靜。怕是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消息被那位深宮裏的青音王後壓著,此刻就等著扶風回去主事。


  “是公子諫的那顆星隕落了。”


  縱兮的目色黯淡下去,這位名傳天下的西雲第一公子,終於走上了他的末路,這其間的種種緣由便是不為人知了。早先的時候,他便是提醒扶風回去,隻是那個少年不曾放在心上,如今,不知那位少年又會作何感想?

  “這倒也是,”寧梧恍然大悟:“你的先生是那個人,你也不能用一般人的標準來衡量。”


  縱兮淺淺地笑,算起來,韶先生已經有十年不曾來過槐陽了,如今槃良風雲劇變,這天下的局勢也便是要有變動。


  “我明日動身前往落陽,若是無事,你們可暫住我府上。”


  “我要去看看荀漠那小子,先年那一掌險些要了小爺的老命,非得要個說法。”寧梧立馬表示不會留在他縱兮府。


  “……那我留下好了。”寧桐表示很無奈,他那個好動的兄長素來喜歡把這些事情丟給他,他也便成了老好人。


  “兮兮,他會把你的府邸給賣掉的。”寧梧好意提點:“上一次懷若的事情,你還欠他兩百萬兩黃金呢!”


  “……”寧桐表示無語,貌似他在他兄長心中的形象不是甚好。


  “是麽?”縱兮眼裏泛起了笑意,他淺淺地呷了一口茶,緩緩放下茶盞:“我記得那不是你欠的麽?”


  “你……”


  寧梧語塞,他是萬萬沒有想到,他雲縱兮竟也會幹起賴皮的事來,那兩百萬兩黃金明明是他吩咐退還過去的好不好!

  “怎麽?”縱兮的笑意更盛:“殺人越貨的單子是不是你親自接的?”


  “是啊,那不是一時大意了麽!”


  “殺手是不是你派出去的?”


  “是啊,接了人家的單子,總要替人家辦事呀!”


  “黃金是不是經由你手送到弗滄的?”


  “……”


  “如此……”縱兮緩緩起身,笑得邪魅:“從頭至尾皆沒有我的事,為何會是我欠下了那兩百萬兩黃金?”


  “怎麽就沒有你的事了?!”寧梧確是無辜:“那不是你叫人反約的麽?”


  “那是該反呢?還是不該反呢?”縱兮近了一步。


  “……該……”寧大公子被迫無奈,不得不承認那全是他一個人的錯。


  自新的夜狼組織以來,就沒有幹過什麽驚天動地的事,難得有個大買賣找上門。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是決定要威震一下天下,屆時為縱兮動手亦可不怒而威,卻不曾想竟是接了虛懷若的索魂令!


  當時他也是怔了好一會兒,衡量過後,他派出了扶風。夜狼的百年聲譽不能一夕之間毀在他手上,是以他隻能選擇犧牲懷若。若是沒有縱兮的法子,此刻子棠怕是要狠毒了他!

  “哥哥,”一旁的子棠發了話:“棠棠說過,無論何時,人命才是最為重要的。”


  “是,哥哥這次記下了!”寧梧指天發誓,這個妹妹,他真是從心底裏麵寵溺的。縱然,他一直覺得人命不算什麽,一個從殺伐之路走過來的人,整日在刀鋒劍口生存的人,看過的生死太多,如何還能把人命當作人命?隻是,既然棠棠如此慎重的告誡了,那麽,他便是真的要記下了。


  寧桐抿嘴輕笑,這世上還總是有人能夠治得了他這位性情乖戾的兄長。寧家上下皆覺得對不起寧梧,送他走上一條不能回頭的殺伐之路,是以萬事都隨著他的性子,無人指責於他。如今,這位看似溫婉的妹子的話,他寧梧能夠上心,也算是好的。


  “再笑讓你遊回去!”一眼便是能夠看出寧桐是在笑他,寧梧發飆,威脅的意味更是深重了些,竟從先前的“爬回去”變成了“遊回去”,他是在欺負他自家兄弟打不過他。


  於是,寧桐很無辜地斂了笑意,很努力地在心中憋笑,他這個兄長素來喜歡威脅他,卻從來沒有動過手。為了保護他,甚至每次出門都要親自陪同,是以才會出現“一人坐兩人馬車”的情況。


  這倒不是因為寧桐的武功不濟,而是寧家的財力太過可怕,在這個亂世,不能不防著各國對寧家的算計,是以寧梧才會如此謹慎。


  縱兮立在門處,槐花開在三四月,此刻早已謝了。陽光越過繁盛的百年槐樹攏在他身上,拖長了他影子,遠遠一瞥,竟莫名地令人心疼起來。這世間的熱鬧仿似都不屬於他,他的心早在昔年的那場大病中迷失了方向,這些年一直停留在原處,尋不到出路。


  寧梧的神色暗了暗,即使是他,一路腥風血雨的,都不曾這般絕望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劍客的殺伐之路是用血染出來,政客的殺伐之路亦是踏著屍體而上。死在冷劍下的生命可以計算,死在陰謀下的生命該是如何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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