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玉磬山巒(2)
“如此甚好。”縱兮嘴角抽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我且先借你槃良五萬人馬,剩餘的開春之後,待冰雪消融再送往戰場。至於弗滄那邊,就有勞鬼穀先生了,無殤數十萬人馬隨時待命。”
“什麽借不借,都吃著一個鍋裏的飯,哪算那麽清楚。”寧梧啐了一口,狠狠地瞪了縱兮與懷若一眼。
這兩個男人天生不對盤,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在這兩人之間體現得極妙。
一開始,懷若不喜歡縱兮,估摸著是因著秋韻的緣故,自己心愛的女子被他人當作棋子擺在棋盤上,是個男人都不會舒服。
然後便又是因著子棠的事情,槐陽城的一場大火,那一趟槐陽之行,他虛懷若雖然救回了他的子棠,可是子棠也因著縱兮身受重傷,若是去晚一步,子棠也便就此沒了。他雲縱兮明明那樣愛著子棠,卻一再讓她受到傷害,懷若心疼自家妹子,自然也就不會再給縱兮好臉色看。
最後,將這兩個人弄到幾乎水火不能相容境地的事情,便是秋韻與蒼堇臣成婚。如果不是因著他雲縱兮,秋韻怎麽可能會與蒼堇臣有交集,更談不上嫁給蒼堇臣。這一筆賬,無論如何,他虛懷若也是要算在雲縱兮頭上的!
縱兮心裏明白懷若對他的怨氣,至於子棠和秋韻,他自覺心中有愧於懷若,是以放任了懷若的疏離。隻是,自負如縱兮,懷若疏離他,他自然不會主動示好。
如此,兩個人便是這般僵持著,總一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模樣。
懷若和縱兮各自斂了眼簾,好看的長睫微微顫了顫,將目光看向別處。二人對於寧梧的嗔怒,心知肚明。
“全他媽都不讓人省心,都不是省油的燈!”寧梧憋屈得厲害,夾在這兩個人之間,日子委實過得不太舒服:“小爺早晚有一天會被你們氣死的。”
“梧梧,有本公子在,你放心,肯定讓你活得長久!”談完正事,荀漠總算是可以歇一歇了,過來槃良數日,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寧梧。一下子撲過去,一把拽起坐在一旁怨天尤人的寧大公子:“說!給老子說說這些年有沒有想老子?!”
“想!極、想!想、極!”寧梧咬著牙齒,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一字一字,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荀漠不自己蹭上來還好,既然自己蹭上來了,寧梧著實是要與他算一算賬的。
“想?想,你他媽的,老子失蹤三年,被幽禁三年,也不見你出門尋老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差點就望眼欲穿了!你看看,你看看,想你想得害了一場相思病,頭發白得一撮一撮的,你讓老子以後還怎麽娶老婆?!”荀漠狠狠地瞪著寧梧,擺出一副恩怨情仇委實很深的憤慨模樣,任誰看著,都覺得委實是寧梧負了人家荀漠。
如此一來,便是寧梧,本來醞釀好了的憤怒,竟也一下子散去了功,一時之間著實在裝不起來了。
目光落在荀漠的發絲上,那個曾經神采飛揚的男子,那個曾經名傳天下的灑脫男子(雖然不是好名聲,但還是名揚天下的囉),這一刻眼裏雖然依舊張揚著他的瀟灑與不羈,可是那一頭花白的頭發卻出賣了這個男子。
這三年,他一定過得不好,被雲堇幽禁著,自恃甚高的他如何熬得過那樣寂寞的歲月。那些歲月裏,雲堇能夠給他送進去的消息,不過是子棠死了、雲清死了、瀟湘死了,最後縱兮也死了,這人世之上再也沒有了槐陽城。
那些他在乎的人,一個個都不在了。
而他荀漠活著,隻不過為了等一個確定的消息,他終究是不相信縱兮死了。那個他生命中唯一值得以命相托的男子,他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會就此死去。
幸而,終究是被他等到了。
寧梧伸手摸了摸荀漠的腦袋,笑得一臉和善:“乖,你要是娶不到老婆,小爺就把你娶了,放心吧,我們家漠漠是絕對不會孤老終生!”寧梧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荀漠嘴角一抽再抽,撞入眼底是寧梧無害無辜的表情,瞬間恨不能一頭撞死。
“要娶也是我們家兮兮娶老子,輪不到你!”荀漠萬分嫌棄地拍開寧梧摸在自己頭上的爪子。(呃,好吧,兮兮躲在坑裏也中槍)
“正好娶回家給你‘兄弟’做伴。”寧梧捏著情緒,抬了抬眼眸,萬分詭異的瞟了一眼荀漠:“這個主意真不錯!”
“什麽兄弟?”荀漠撫了撫自己脆弱的小心髒,瞬間有感天色即將灰暗,甭指望寧梧那張嘴能說出什麽好的事情來。
“噗……”扶風嗤笑。
這個事情說來話長。
“笑什麽笑!”寧梧狠狠地剜了扶風一眼,扶風趕緊躲到犄角旮旯繼續憋著。
爾後,寧梧一個轉身,頃刻間換上一張苦逼臉,哀嚎著撲向荀漠:“漠漠啊,你當年確定你家的小妹子是妹子,而不是兄弟?要是早知道,小爺當年寧可給你提親的啊!”
寧梧死死地抱住荀漠:“漠漠啊,你可把小爺害慘了,小爺娶了個雌雄不明的男人女人回家啊,迄今為止,小爺依舊沒有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呀!”
荀漠隻覺天璿地轉,雲裏霧裏,愣了半晌,弱弱地送出一句:“你……你娶的不是夏淺?”
末了,好死不死又加了一句:“你娶了我哪位兄長?”
“你兄長裏麵有叫‘夏淺’麽?!”寧梧就快發飆了。
“沒有。”荀漠縮了縮脖子,非常無辜地看著寧梧,委實不知道這些年在這男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詭異的事情。
“這麽娘的名字,肯定是女人的!”扶風從犄角旮旯裏麵深處一點眼光,怯怯地瞟過即將發作的寧梧,非常不識時務地插了一句。
其實這也不怪人家扶風,扶風倒是一片好意。寧梧方才不是說,他娶了個雌雄不明的男人女人回家麽?他隻是好意提點,他娶的那個人名字換做“夏淺”,這樣的名字,肯定是女人名字,因此他的夫人肯定是女人囉!
“閑雜人等,不要插嘴!”寧梧發飆了,然而,一轉臉還是滿臉堆笑地望著荀漠,一把抱住他便往外麵拖,口中哼哼有詞:“漠漠啊,我就跟你實話說了吧,小爺這三年可是待你朝思暮想的,現下,正好你也有這個心思,思念小爺竟也把一頭青絲思念成了華發。今天,不管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小爺決定了,小爺要強娶你為妾!”
“啊?”扶風托著下巴,這廝還真能整!
縱兮的目色暗了暗,不禁撫了撫眉骨,心中暗暗揣測著,荀漠當年嫁給寧梧的妹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把寧梧逼成這副德性了。
青音與懷若相視一笑,表示很淡定。
“呃呃呃……”荀漠樣子不太好看地被寧梧拖著往外走,一時之間雖搞不懂在寧梧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詭異的事情,但此刻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拉拉扯扯,委實不太好看。
“寧大爺,您這是拉著本公子急著去洞房麽?”荀漠將無恥不要臉的本事發揮到極致,此二人本著看誰能夠無恥不要臉得更徹底的初衷,差點捋了袖子,一較高下。
“難道你想就地解決?”寧梧忽地停下,摸著下巴,眼神分外認真地望著被他死死拽住的男子。
“……”荀漠表示無言以對,果然是人不要臉則無敵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要臉外還有更不要臉的!
荀漠將目光投向縱兮,意思很明顯:兮兮,老子可是你的人,你總該說句話吧?!
縱兮眼皮跳了跳,意識到有人在看他,略略抬了抬眼簾,順著目光回望過去,一眼對上荀漠可憐兮兮的目光,縱兮怔了怔,然後緩緩收回自己的目光,淺淺開口:“你們隨意。”言罷,徑自握著手中的長劍緩步離去。
“唔嗬嗬……”
眾人望著縱兮漸行漸遠,一側的扶風委實無能憋住笑,這廝,難得這麽可愛,自從這個男人醒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會玩這種冷笑話!
委實很搞笑啊!
荀漠臉黑了,寧梧萬裏晴空,臉上的笑意愈發地盛了盛。
“喲,氣氛貌似很不錯的樣子。”
人未至聲先至,站在裏屋的人是沒有看到來者,然而站在外屋的寧梧卻是一眼就瞟到了款款而來的人。
“桐桐,我跟你說,兄長今天納……納……”寧梧一個“納”字卡在喉間,吞吐不能。寧大公子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頃瞬之間,臉上的笑意完全凝固著,仿似生生被凍著了一般。
裏屋的扶風遠遠地看間寧梧仿似吞了一隻蒼蠅的表情,小跑著從裏麵跑出來,探出半個身子,伸長了脖子圍觀,到底發生了什麽,能把這個方才還得意到不行的男子,嚇成這副德性。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委實嚇一跳,不禁撫著胸口替寧梧捏了一把汗,幸好他最後一個字卡在了喉嚨裏,生生地咽了下去,否則豈不是闖了大禍?!
寧桐身後尾隨著的儼然是十四歲出嫁、過門三年、無比彪悍的荀家幺女——荀夏淺!
寧梧怔怔地望著夏淺一步步走來,那張稚氣尚未完全退盡的清秀的小臉曝露在寒風之中,因著過於清瘦,此刻被寒氣凍著,白皙的肌膚有些許的透明。
她整個人被包裹在雪白的貂裘之中,一支皎白的玉簪束了一把青絲,她儼然是作了男兒裝扮!
隻因這生了一張過於清秀的容顏,還勉強能夠看出緩緩而來的是個女子。
“寧梧夫君,多日不見,可有想念在下?”夏淺盈盈而笑,輕輕踏著步子,學著與寧桐一般無二的姿勢,款款而來。
寧梧嘴角抽了抽,再抽了抽,這一聲“寧梧夫君,多日不見,可有想念在下?”,聽在耳側怎麽聽都像是兄弟間見了麵來一句“寧梧兄,多日不見,可有掛念在下?”。
如此一想,那嫋嫋餘音縈繞耳畔,怎麽繞怎麽詭異。
能把“夫君”二字喊得如此豪氣萬丈的,天下恐怕就隻有眼前這個一襲男裝打扮的女子了。
寧梧頹靡下去,毫無興致地鬆開了死死拽住寧梧的手,嘴角依舊不斷抽/搐著。這碎女子,天生對“在下”二字情有獨鍾麽?開口閉口都是“在下”!
猶記得當年第一次見麵,她正式開口的一句話便是“在下荀夏淺,名字娘了些,這位兄台且莫見笑”!那語氣,那眉角眉梢的神態,一如方才那般豪氣萬丈!
“漠漠,你家兄弟來了。”寧梧扯了扯一旁荀漠的衣袖,興致缺缺。
荀漠挑了挑眉,腦子細細收索自己何時有這麽一位生得如花似玉的兄弟。不過隻是一瞬,立馬想到那個清秀的人兒,方才將寧梧喚作“寧梧夫君”,即是將寧梧喚作夫君,那便不應該是他的兄弟。
難道!
寧梧真的好這口?!
荀漠的目色沉了沉,那個清秀可人的人兒,不會真的是男的吧……
荀漠拿眼瞟了一眼寧梧,雖見他一臉沮喪,依舊徑自往邊上去一點,企圖與眼前這位很可能真有斷袖之癖的男子保持些許的距離。
“小爺是洪水猛獸麽?!”寧梧不動聲色地一把抓住欲將不動聲色逃離的荀漠,狠狠地壓著嗓子咒了一聲,明明對麵來的那個才是洪水猛獸好不好!
“兄長貌似不是很歡迎兄弟我啊?”寧桐望著寧梧幾經變換的神色,語氣上雖是染上了因著不受歡迎而略略沮喪的失落,然而,臉上卻掛著一副無害的笑容。
“寧桐小叔,你錯了。鄙人倒是以為,寧梧夫君不歡迎的人乃是區區在下呢!”夏淺開口說話的時候,眸子裏麵總是流光溢彩,配上嘴角淺淺地恰到好處的弧度,委實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夏淺小嫂子,兄長乃是你的夫君,自然是不會嫌棄你的。”寧桐回眸望了一眼後麵的夏淺,眼裏的笑意愈發盛了盛。
“如此一說,在下道覺得甚是有理。”夏淺不緊不慢地湊著步子,徐徐而來。
荀漠再次艱難地瞟了一眼一側的寧梧,嘴角狠狠地抽/搐起來,誰能告訴他這個長得像女子的男子,難道真的是他寧梧的妹子麽?!
下一瞬,荀漠立馬對寧梧擺出肅然起敬的神色,與此同時深深的憐憫之情油然而生,這一輩子對著一個男人一般的女人,委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梧梧,您辛苦了!”荀漠鄭重地拍了拍寧梧的肩,一下兩下,擺出如置千金般的嚴肅,以此表示他深深的同情。然而,他卻完全完全忘記當年這樁婚事是他荀漠親自牽的紅線!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比較丟臉。”寧梧側到荀漠耳側,小聲訴苦,娶妻如此,丟臉到家。
“哪裏丟臉?”寧桐含著笑,眸色盈光轉動:“兄長且說說,做兄弟的哪裏丟了兄長的臉?”寧桐的耳力比較好,聽到了寧梧絮叨。
其實,寧梧雖是側到了荀漠的耳側,聲音卻並沒有放小,甚至開口的時候還狠狠地拿眼瞪了寧桐一眼,是以,那句話,在場的都聽得分明。
寧梧心裏不斷問候著寧桐,這廝竟然敢把夏淺帶出門!
寧桐笑得流光溢彩,他自是知道寧梧其實並不是嫌棄夏淺,他隻是刻意躲著她,不願意與她走得近些。他心裏那個死去的人,終究十年如一日地占據著他的心,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感情這個東西,寧梧是怕了。隻是,他卻不知道,治愈情傷最好的辦法,便是再開始一段感情,隻有更好的的女子走進來,方能將他帶出悲傷啊!
而夏淺,絕對是那個女子,荀家走出來的人,如何會一般。
寧梧一把拉過寧桐,一抬手臂將寧桐勾過來將他的脖子夾在臂彎,生生地壓下去:“你這貨,在家丟臉也就算了,竟然又跑出來丟臉。你難道希望小爺被人家戳著脊梁骨過活麽?哼?!”
“哎哎哎……兄長如何動粗了?”寧桐不意寧梧會出手,嘴上抱怨著,然而臉上卻依舊是流光溢彩的笑容。
眾人抿嘴低笑,盡量給足寧梧麵子。
“你出來就是給小爺丟臉的麽?”寧梧用臂腕狠狠地夾了夾寧桐,以此泄憤,然後還是鬆開了寧桐。
寧桐整了整衣裳,一拂袖,眼眸掃了掃眾人,最後落在寧梧身上,然後緩緩開口:“兄長還有臉可丟麽?兄長這些年的臉,不都被揮霍掉了?啊哈哈哈……”
此時的寧桐手中就差一把玉扇,否則輕輕搖兩下,自成一派風景。明媚的陽光,經過白雪的折射,攏在這個如玉生輝的男子身上,因著這個男子仰天一笑,大寒的天氣陡然升溫不少。
寧梧咬牙切齒了:“小爺今天讓你遊著回去!”話罷,變追上去要抓來寧桐一頓痛打。
“哎哎哎!!”寧桐早有防備,躲開寧梧一招,口中念念有詞:“兄長莫動粗莫動粗,如此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臉都沒有了,還要斯文作甚?”寧梧一時之間並不打算放過寧桐。
“寧梧夫君,臉不是還長在臉上麽?如何說臉沒了?”好死不死的,一旁抱拳看熱鬧的夏淺插了一句。
“夏淺小嫂子,你有所不知,其實兄長他並不是在惱有沒有臉這件事,他最怕的是人家戳著他的脊梁骨說話。我這兄長啊,就是死要麵子,人前他定是要做足了謙謙君子的,要不如何對得起‘玉扇公子’四個呢?”寧桐一邊閃躲著寧梧的招式,一邊給夏淺解說裏麵的道道,順便也給圍觀的眾人一道解惑了。
“啊,不過兄長,您也別惱,人家是戳不到您的脊梁骨的!”寧桐嬉笑著,順道撫慰了一下寧梧受傷的小心靈。
“如何戳不到?”荀漠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眾人同樣狐疑,點足了腳尖看熱鬧,順道聽一聽私家機密。
青音含著笑意望著寧桐,等待著寧桐繼續下去。然而,偏偏人家就賣了個關子,斂了一口氣,暫時先應付追過來的人。
也就那麽一刹的時間,青音陡然在嘴角綻放出一個漂亮的笑容,琉璃一般的眸子更是亮了幾分。
她似乎是應該明白寧桐的意思了。
三年前,在槐陽城,百年的槐樹之下,某人曾今怕了胸脯說:沒事,別怕,出了事有兄長給你撐腰!
結果東窗事發,某人頃刻間倒戈,忽地一摸腰,振振有詞:哎喲!桐桐,我腰疼,撐不起來了,看來老毛病又犯了。來來來,扶著為兄,去擦點藥!
如此,他便是溜之大吉了,隻留了她一人收拾一副爛攤子,第二日果然沒有能夠走出門去!
“啊哈哈,兄長他老人家的腰早八百年前就斷了,哪還有什麽脊梁可言?”寧桐連連躲了寧梧好幾十招,方才懶懶開口,末了眉峰一挑,眸子含著笑略略帶過青音:“國後,您說是不是?”他帶著尾音,淺淺上調,拖得縈繞耳側,經久不絕,別有一番風味。
青音略略閃了閃神思,隔著遠遠的,她的目光與寧桐對視的刹那,她清楚地看到寧桐衝她眨了一下眼!
青音嘴角勾起一點弧度,笑意從那出蕩漾開來。然而,她略略抿著唇,琉璃一般的眸子深處沁出淡淡的陰霾。卻又隻是須臾,嘴角的笑意陡然間抵達眼底,掩住了沁出來的涼意。
難道他也看出來了麽?
懷若略略看了一眼青音,卻並沒有看出端倪,不過眉頭依舊攏了起來。他斂了斂眼簾,將沉下去的眸色藏進深處。
“斷了也能讓你遊回去!”寧梧略略正了正神色,估摸著不打算跟寧桐玩貓捉耗子的遊戲了,他要速戰速決!
隻見他略略一提步,身形與白雪之中淡出淺淺地虛影,隻是眨眼,陡然間堵住了寧桐的去路。
那個速度來得太快,寧桐是措手不及,一時沒有穩住,隻“砰”一聲,兩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如此一撞,委實不輕,圍觀的眾人忍不住虛了虛眸子,實在是不忍看那慘不忍睹的慘烈。
“兄長,你怎麽可以搞突然襲擊!”寧桐一屁股做到雪地裏,艱難地坐起身子,一手揉著被撞到的額頭,一手顫顫巍巍地伸出來指控寧梧。
寧梧一口老血吐不出來,捂著胸膛,表情甚是誇張痛苦,同樣伸出一根手指頭顫顫巍巍地指向寧桐:“你怎麽就沒有停住?!”
“寧梧夫君,您可悠著點,阿爹說了,你我回去還得入洞房呢!”夏淺挑了挑眉,衝著寧梧大喊。
寧梧陡然一個激靈,頃刻間隻覺周身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這廝知道什麽是入洞房麽?
“大寧啊,你還得回家入洞房呢,可不能掛彩哦!”扶風努力憋著笑,好意提點寧梧,順道衝著寧梧眨了眨眼。
寧梧無語凝噎,頓時有感前途一片黑暗,這瀟灑的日子果然是沒辦法繼續了。以往,他一個人欺負寧桐那是綽綽有餘的,如今加上一個夏淺,委實很無力。來了槃良,扶風還得時不時插上一兩腳,他這是被群毆啊!
其實被寧桐和扶風合夥欺負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情了,多番較量下來,總算還是能夠打個平手。可是,遇上夏淺,寧梧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寧梧初步總結了一下,這個女子,首先沒有一點女子的味道,當然除了當年被他睜開那一下能夠差點嚇出一點女人的味道,這些年渾然一副小男人的做派,學得也愈發像個男人了。
其次,這個女子,沒有榮辱觀,從來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什麽話都敢堂而皇之地往外嘣,方才便是蹦躂出一句令他寧梧好想死一死的驚天話語。
最後,這個女子腦子少根弦,當然,這是基於第二點的出來的結論。若非少根弦,她說話前如何不知用腦子稍微思考一下,一個女子,怎麽可以於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樣的話來?!
說起入洞房之事,寧梧就頭大,三年前夏淺方才十四歲,如今三年過後,夏淺也過了可以入洞房的年紀。在碧淵的時候,寧家老頭子苦口婆心地不止說了上百次,寧梧實在忍受不了便跑了出來,算一算也快一年沒有回碧淵了。
他是怕被家裏逼著入洞房啊!
寧梧攏了攏眉頭,實在想不明白,如夏淺這般的女子,沒有一丁點的女人的樣子,為什麽就能哄得寧家上下都愛極了她呢?
他寧梧怎麽可能跟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入洞房?真是笑話!
“啊哈哈,入洞房啊,這個事情不急不急,”寧梧艱難地扯著嘴角笑意,一隻手捂著胸口狠狠地揉了揉,然後從地上站起,衝著寧桐展顏一笑,甚是和顏悅色:“桐桐啊,你照看你家小嫂子,為兄突然想起還有點事要和兮兮商量,就不陪你了!”
說罷,撒腿就跑,頭也沒敢回一下。
寧桐坐在雪地裏,望著寧梧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眸底下不由冉起些許的陰霾。他是這般地抗拒著夏淺,不,應該說他是這般抗拒著每個可以走進他心裏的女子。他心裏有著另外一個女子,那個早在十餘年前便就化作枯骨的女子,那一場沒有來得及開始的戀情,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與其說,他是視夏淺為洪水猛獸,不如說他是視情愛為洪水猛獸。他從修羅場上回來,本就是薄涼之人,卻偏偏還將這一世的情愛葬送在那裏。要麽就不曾擁有,那也不知道失去的痛苦,擁有過再失去,那樣的痛遠遠疼於從來不曾來過。他終究是怕了,怕自己再次失去,怕自己負了那個女子的情,還怕自己負了這個名義上是他的妻子的女子。
是以,他不敢開始。拒絕開始的最好辦法,一如寧梧所選擇,那便是絕句任何的接觸。不知道好,便不會生情,也不會生恨。
寧桐斂下眉目,掩去眼中的哀戚。隻是,這個男子雖是活得灑脫,卻終究不如他展現出來的灑脫,他心裏有解不開的鬱結,長此下去定然害命。作為兄弟,他寧桐自是希望他能夠走出十餘年的陰霾,真的笑得歡暢。
而那個來自荀家的女子,定是可以做到的。
隻是時間問題,隻是機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