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初一
第一百零八章初一
站在廊下叫冷風吹了許久,張君這才醒悟過來,什麼姓趙的兒子承姓張的爵,她怕他心裡不肯認孩子變著法兒試探,偏他一試著著了道兒,她恰就是要脫光他的衣服好趕他出門的。
張君輕輕敲門,低聲下氣哀求道:「如玉,我冷!凍死了我,咱兒可就沒爹了,求你放我進門好不好?」
「你不認我兒,便不是我兒的爹,凍死又與我何干?」她這回算是明白了,張君陰奉陽偽,自己都不肯信孩子是他的,回到京城,別人又豈能認。她有鋪子有家業,還有個安康可頂立門戶,如今還用張君,也不過是看在他是孩子爹的份兒上,既他連孩子都不肯認,凍死與她何干。
她一人睡慣了,也不管張君在外只著單衣,暗道凍死才好,終究是沒有心軟,香香沉沉一覺睡到大天亮,直到外面麻雀啾啾叫枝頭,才欠著腰起了床,叫道:「丫丫!丫丫!」
丫丫實則早就進來了,一進主屋,便見卧房門前,張君只著白色中單,裹了嚴嚴實實的被子在一張大圓弧的圈椅上斜支了腦袋悶著。他醒的早,見丫丫進來,伸手噓得一噓,將丫丫揮出去,抱扔了那床被子,穿著中衣仍還假寐著。
如玉推開窗子看外面麻雀在檐下跳著,大好的陽光,瓦檐下的冰柱一點點往下融著,天高而藍,心情大好。再低頭看檐廊下一隻火盆,熄了的炭上還架著幾串烤肉,才想起昨夜自己將張君支到外頭,也不只他三更半夜往那兒睡去了。
一推開門,張君連忙閉上眼睛,裝出個睡的正沉的樣子來。
如玉見他未醒,熱騰騰被窩裡才出來的手往他面頰上輕輕挨蹭,冷的冰一樣。偏他還睡的香沉,一動不動,如玉也不理他,繞過椅子轉身出了門,喚丫丫打熱水來替自己洗臉,一主一仆忙忙碌碌,繞著張君進進出出,將個張君徹底冷晾在卧房門上。
張君裝了半天也不見如玉再來憐自己,心急著要趕往雲內州視察雲內大營,自己洗了把臉,越發連早飯也不肯吃,穿了官服便走。
丫丫遠瞧著張君出了內院,進來說道:「少奶奶,奴婢早起便見少爺在卧房門前睡著,他可是自打烤完肉,就睡在外頭?」
如玉喝著羊肉清湯,吃著熱乎乎的肉卷子,一笑道:「隔壁也有床,他自己要往門前睡,誰能管得?」
她吃飽了起身,拍了拍丫丫的手道:「走,趁著天氣好,咱們出去逛回兒去!」
……
自雲內大營視察完出來,張君一人策馬在雪源上跑了幾十里路程,深入位於金國邊防線的腹境之中,自入冬就沒有融過的雪遮蓋了天地白茫茫一片,叫陽光照的刺眼,野草深埋雪下,馬蹄翻飛著雪沫,在陽光下騰起而又湮滅。
就在鴛鴦淖的那一大片冰封的海子面上,於耀眼的陽光下站著一人,麛麑裘衣披肩,馬放一側,於透明的冰面上靜立著。
張君外罩一襲青狐裘,下馬將馬拍到一邊,上前叫道:「大哥!」
張震應聲回頭。很意外的他並沒有戴那烏青色的面具,眉飛兩鬢,鼻樑懸挺,唇上勾著略帶放肆與野性的笑,目光中滿是張揚與不屑,五官之俊美,遠在張誠與張君之上。唯脖頸間那道原本要割開咽喉的刀傷,是人力所給的遺憾。
這帶著些痞氣與無所畏懼的笑容,與天性冷漠刻板的張君又完全殊亦。兩兄弟站在一處,肩比同高,於懸似明鏡般的冰面上,張震率先伸出手,扭過張君的手將他拉入懷中,大手在他後背上深深拍得幾拍,又推開上下打量一番,笑問道:「趙如玉可生了否?」
張君提醒道:「你要叫弟妹!」
「弟妹可生了否?」張震隨即改口。
遼帝那行宮自打上一回張君帶兵剿過一回之後,如今成了空巢。這鴛鴦淖方圓幾十里了無人煙。張君跟著張震的腳步一步步往前走著,應道:「快了,約莫會在年前。」
「所以,這才是你執意要往雲內奉聖二州做督軍的原因,不過是為了陪她待產?」張震回頭問道。
張君實言道:「是!」
張震回頭繼續走著:「欽澤,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你是我們永國府在京中唯一的文臣,而趙宣又非常信任於你,我與花剌還在聯手滅西夏,你此時出京三月,極為不妥。」
張君默默回道:「我不管你們誰坐江山,誰掌天下,如玉是我的妻子,我不過是個丈夫,妻子待產,不能因為你們所謂的大業,就不顧她的安危。」
歸元帝曾說他至純至性,雖說到死的時候,歸元帝到底叫張君耍了一道,但實則那時候歸元帝自己無論那個兒子都看不上,太子溫吞了半輩子,臨了放花剌兵入歷,而趙盪一生耍陰謀,最後害死了自己的爹,兒子們分崩離析起來,永國府的四兄弟才能趁虛而入。
目前的局面,皆是由張君一手造就。他沒有問鼎九五的野心,也沒有執掌乾坤的妄想,所奮鬥的初衷以及目的,皆是為了趙如玉,為了一個小家而已。他是匹千里良駒,可唯有趙如玉是能勒住他的韁繩。
張震輕嘆一氣道:「耶律夷估計是活不了了!」
張君止步,問道:「為何?」
張震道:「他在征高昌的時候跌下馬,受馬踩踏,聽聞送回葉迷離的時候已經昏迷了。而趙盪已經到了西遼,這於趙盪來說,仿如天賜的良機,他與金國交好,也許因此,會讓西遼和金交成強大的結盟,此時聯起手來,我的苦功就要白費了。」
他忽而回頭,四野以雪線起而又以雪線終。渭河縣土生土長的小村丫頭陳二妮,因緣際會進入了耶律夷的後宮,膝下又還養著個兒子,以趙盪的謀略,他也許將通過那陳二妮而掌控整個西遼。
「孩子,是你的,還是趙盪的?」張震話才出口,便見二弟張君一臉脹紅,一拳就揍了過來。他半邊臉受了暴拳一擊,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冰面上。
「你瘋了?」張震啐出一口血來,下意識一拳就揍了過去。
張君打架之陰狠天下無敵,對於趙盪的氣全出在大哥身上,迎手抓上張震的拳頭一個過肩摔,自己也滑倒在冰面上,掃了他一臉的雪沫子,伸拳頂到張震鼻樑骨上,咬牙道:「自然是我的,你身為大哥說這種話,是想要叫人笑話你,還是笑話我家如玉。」
如玉出府九個月,恰眼看臨盆,這時候連他這個大哥都問起這種話來的話,回到京城,又如何能堵悠悠之口。
同為兄弟,張震一直知道自己這個二弟有些軸性惹不得,啐出一口血爬了起來,撲著裘衣上的雪沫子往前走了幾步,冷靜下來,回頭拉過張君拍了拍道:「放心,到了京城,大哥替如玉正名。」
……
至晚,如玉以為張君不回來了,也叫幾個老僕們掛了炮在檐下辟哩啪啦的放著,自己坐在窗子里聽聲兒,熱熱鬧鬧,小年眼看過去,三月份種的種兒,這孩子在肚子里皮實的不能再皮實,就是不肯出來。
種了種兒的那一天,她這輩子再忘不了,三月初三,到今天整整九個月零二十天,若再不出來,就要往十個月上去了。如玉撫著肚子,聽到外面遠遠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鞭炮聲,顧及左右除了個小丫丫便沒有親人,孤單棲惶,越發盼著孩子出來能混鬧在自己眼前,好解解眼前的苦悶。
「二少爺!」丫丫一聲未落,張君已經邁著疾步進了屋子。
他手中還提著個包袱,見了如玉便是訕媚的笑:「來來,你來瞧瞧我替咱們孩子買什麼了?」
張君今日一見張震,聽聞連他都起了疑心,才省悟過來,若連自己都疑神疑鬼,怎能封悠悠之口。所以他身體力行要自己先作表率,恨不能對著全天下的人大聲說如玉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解開包袱拳頭頂了一頂黃絨燦燦的虎頭帽出來,頂到如玉面前問道:「瞧著如何,暖和不暖和,這是我替咱兒子買的。」
如玉接過那虎頭帽子拿拳頭試了試,欠身戴到張君頭上,連他的頭都有匡上,可見帽子有多大。如玉白了張君一眼道:「你覺得剛生的孩子能戴這個?」
張君連忙又翻出一雙虎頭鞋來,拿自己兩隻拳頭在裡頭頂了頂,巴掌大的小鞋子,丫丫欠身瞧了一眼,笑道:「這鞋子奴婢穿著只怕將將合適。」
再小,也得十幾歲才能穿。
張君霜打了一般蔫兒著,看如玉解開自己所作的小衣服小帽子,一樣樣兒皆是純純的白棉布,不知洗過多少回,軟而清香,巴掌大而已。
她和丫丫兩個還要做針線,他杵在屋子裡又不合適,出去又怕如玉萬一關了房門,又不肯要自己一床睡,想裝個可憐都尋不到好時機,眼看入夜已深,暗自竊喜自己的臉皮夠厚,終於還是賴到了睡覺的時候,準備好了這一回便是打死也不肯出門,必得要上床將她的心哄軟回來。便聽如玉笑著說:「大冷天兒的,我竟想吃些拌著酥酪的哈蜜瓜,一經想起便饞的不行。眼看生了孩子要坐月子,那東西怕是吃不得了。」
張君下意識阻止:「大冷天兒的,那東西吃了豈不要鬧肚子,等天熱了再吃。」
如玉推了針線道:「沈統兵的府宅離此不遠,他那府里有哈蜜瓜,丫丫跑趟腿,替我要一個來,咱們拌了酥酪蜂蜜來吃。」
丫丫推了針線就要下床,張君連忙起身道:「我去,我去!」
不用說,等他抱著兩隻哈蜜瓜再回來,內室門窗關的俱嚴實,如玉連燈都吹了。
這一回張君老老實實搬了把圈椅坐到卧房門前,替如玉守起夜來。
……
臘月三十過大年,無論窮的富的,雲內奉聖二州的老百姓人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雲內大營中更是歡騰一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獨大年三十這一天,肉放開了憑量吃,酒放開了憑量喝,軍中再無大小,捉住了都得灌上一杯。
沈歸海量,帶著一眾廂指揮使輪番給張君敬酒。張君不善飲酒,又手極快,一杯又一杯的悄悄灑著。軍營之中處處酒肉飄香,三划五吆,鬧聲喧天。
忽而天邊一陣轟鍾之吼,由遠及近,聲音漸昂。有那醉酒了的兵士爬上高桿,遙見一燈上下明滅,自遠方疾馳而來,噤了眾聲才能聽得:「清海大捷!清海大捷!西夏戰敗,國主破城而逃啦!」
來人聲如雷鍾,震破滿天的炮竹之響,往營中突來。
不過片刻之間,如風雷電掣,來使直突中軍大帳,在帳前下馬,高聲呼道:「清海大捷,西夏戰敗,國主破城而光,統兵大人,督軍大人,咱們贏啦!」
酒氣微熏的將士們皆聚在中軍帳前,片刻,帳簾輕挑,統兵與督軍並肩而出。中年持重的沈歸,溫默,內斂,唯到戰場上,是頭盯住獵物就絕不會鬆口的餓狼。年青的統兵,清秀,文雅,卻也不失凌厲之氣。
張君擎著酒盅,在帳前舉杯:「清海大捷,不是一將,一兵之功,汝等鎮守雲內,攝北而阻金,西北大營才能心無旁鶩,趁勢而進,一舉奪回我大曆舊失地。我本文臣,在此督軍,並不為朝廷和太尉大人不信任汝等,而恰恰是因為,朝廷和太尉大人皆有信心,以汝等為兵,必能還我舊山河,壯我昔軍威,收復失地,將金人打回長白山去!」
他執杯而飲,高喝道:「張某以此薄酒,敬諸將士!」
帳前人頭攛動,飲而高歌。張君扔了杯子,自人群中竄出來,到馬棚解了馬上鞍,便見沈歸在馬棚外站著,他道:「你要回去?」
張君策馬就走:「如玉眼看要生,我得回去守著。」
……
也不知是炮竹吵的心煩,還是她晚上吃了太多的涼物而煩,總之,大年夜如玉睡的早,卻並不踏實。
張君找來兩個穩婆就在東廂等著,小丫丫就睡在地上。如玉翻身困難,悶了眼睛死忍著,隔個三五息便要睜開眼睛問一回:「丫丫,天可亮了?」
丫丫揉著眼睛道:「少奶奶,此時還沒入更了。」
如玉心煩氣躁,一腳蹬了被子道:「熱,真是熱,你出去將那地龍眼兒全悶嚴實,熄了它去。」
丫丫不敢造次,勸道:「少奶奶,你再忍得一忍,這屋子並不熱啊。」
如玉一個仰翻坐了起來,忽而覺得身下暗涌,伸手摸得一把,叫道:「快,快把那穩婆叫來,我只怕要生了!」
丫丫一個機靈,連衣服也不穿,翻起來就跑。
兩個穩婆也沒敢睡,進來掌燈瞧了一番,笑道:「這是先破了水的,證明夫人家的小子身體底子好著了,才開了兩指,並不礙事,老身們在此守著,您穩穩睡得一夜,明早起來,只怕就能生了。」
如玉未生過孩子,且信且疑,終究如此大的事情,張君還在百里之外,她心不能定,喚過丫丫來,一一吩咐了許多,這才躺下。
到了三更,一翻身又是嘩啦啦的水往外涌著。那穩婆又起來試得一試,與另一個叫醒了院子里所有的僕婦們,燒水的燒水,備剪的備剪,這是準備要生產了。穩婆見如玉一直仰頭望著窗外,也知她是在等丈夫,握了握她的手道:「老身接生過百八十個孩子,俱皆胖胖壯壯,你如此年青,胎位又是順的,待發動起來,左不過一刻鐘的事兒,放心,有我了。」
睜著眼睛等了一刻鐘,如玉心說眼看要生了,我怎麼就一點不疼了?
她這念頭還未散去,整個腹部排山倒海般的疼痛襲來,仿如孫悟空一根金箍棒鑽進了牛魔王的身體里,攪動乾坤,撕心裂肺,五臟六腑里每一寸每一毫都疼。
生孩子的痛,她這才算真正體會了,忍不住仰天一聲尖嚎,那穩婆叫道:「用力用力,頭出來了,快用力!」
張君風塵朴朴,隱隱聽著如玉一聲嚎,連院門都不叫,躍上牆便進了內院。
卧房門關著,窗子也關著,他只聽得如玉一聲聲的尖嚎,自已也嚇破魂嚇喪了膽,大聲叫道:「如玉!如玉!」
無人應聲,唯那穩婆連聲的催:「快,用力用力!頭眼看就出來了,快用力!」
這就要生了?如玉在屋子裡一聲接一聲的嘶嚎,張君徹底蒙了。
忽而如玉又是凄厲一聲慘叫,接著便哆哆嗦嗦哭了起來:「欽澤,太疼了,欽澤!」
但凡人於無助之事,要哭起來,第一反應叫的肯定是娘。
她沒有娘,疼到狠急時叫的,竟是他的名字。張君頭一回覺得自己無能,隔著一扇門,一絲一毫都幫不到她。產門猶如鬼門關,張君雙手支在門上,高聲叫道:「如玉!如玉!」
忽而一聲清亮嚶啼,如玉也止了聲,穩婆也止了聲,一切的聲音戛然而止,唯有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帶著對母體的懷念,對這個冰冷世界的不滿,哭個不住。
門開了,丫丫溜了出來,圓溜溜的眼睛,滿臉的笑:「二少爺,母子俱安,是個……」
張君才不聽是男是女,挑簾就要往裡闖。裡面一個穩婆眼疾,一把將門合上:「主家,夫人才生了孩子不能見風的,你怎能帶著風進來,急不在此時,你家少爺至少七斤半,又白又胖……還俊,天下少見的俊!」
兩個穩婆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哈哈大笑,一個將孩子抱到如玉面前,展給她看:「瞧這鼻子挺不挺,瞧這眼睛大不大,還是個小子了,夫人,這是你的好福氣。」
十月懷胎,如玉貪婪的看著孩子的臉,筋疲力竭:「欽澤,好好謝謝兩位媽媽,辛苦她們三更半夜的守著。」
張君聽到如玉還有力氣說話,一顆心才算落到了肚子里。在外約莫等了半個時辰,大約兩個穩婆將屋子重又收拾好換過新被褥了,才叫丫丫將張君領了進去。
穩婆抱著那孩子,遠遠迎了過來,獻寶一樣要給張君看他的大胖兒子。豈知張君連看都不看一眼,到床前怕自己的手要涼著如玉,先在自己脖子間搓了搓,握過她的手問道:「如何?還痛否?」
如玉這孩子生的極快,嚎了幾聲便生了出來,倒也不累,只是產後婦人那點小心思,覺得張君連孩子都不肯看一眼,心中未免有些酸楚,暗道這才頭一日,他就如此冷臉,可見必還有疑心。
穩婆又將孩子抱了過來,張君叫如玉一雙眼睛盯著,掃了一眼道:「果真好看!」
如玉滿心的慍怒,欠腰道:「來,叫娘抱抱,叫娘看看。」
那穩婆連連叫道:「快躺下快躺下,我這就將孩子給你抱過來!」
張君瞧如玉將孩子抱到懷中,小小一點毛孩子,紅突突的腦袋,滿頭毛兒濕嗒嗒抿在額頭上,她那滿眼的愛意,舌頭得得逗著,低頭吻得一吻,叫道:「我的親兒,我的乖乖小寶貝!」
張君覺得自己像個被拋棄的孤兒,眼看著如玉解了掖下的衣帶,那小王八蛋理直氣壯,仰嘴一叨,吮了幾口吐了出來,哇哇大哭!
「乳母,雇來的乳母了?」張君這才省悟過來,如玉無奶,孩子不肯吃,此時乳母不正派上了用場。乳母是他找的,他總算辦了件別人操心不到的得意事兒,要在如玉面前顯擺,幾乎一躍而起。
張君一臉訕媚的笑,伸手要去夠那小崽子:「乳母早就雇得的,快來,叫他來吃她們的奶,不是更好?」
他這著急麻慌的神情,越發叫如玉覺得他是在懷疑孩子的血統,否則急吼吼的找個乳母來,不就是想早早兒的將她和孩子分開?
當著一屋的人不好發作出來,如玉笑著揮手道:「幾位媽媽也都累了,快回屋去歇著,留個乳母在床前侍著便可。」
她這是連他也一道要趕出去了。人人都退了,他還不肯走,坐在床前,天還不亮,人困馬乏皆要睡覺,奶娘要鋪被子等不到他挪步,便抱了鋪蓋在旁站了立逼著。
張君還想交待兩句,如玉懷中抱著那小崽子,眉也不肯抬,眼神也不給一個。乳母以為張君年少不懂事,提醒道:「主家,自古女人生了兒,都是要坐月子的,您怎麼著,也得等出了月子才能搬回來。」
「如玉!」張君低聲道:「那我在外守著你和咱們兒子?」
如玉總算抬頭了,接著那小崽子就開始哇哇大哭。如玉咿咿呀呀的哄著孩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張君忍了滿嘴的血出來,到隔壁書房裡坐了,見書案上一隻大包袱,解開一看,裡面一件簇新的青布棉袍子,細白布的衽,真絲質的內襯,下面還有一件鴉青色江綢的,另有一件質地細滑,是牙白色的蜀錦,內里俱壯著細而軟的羊毛。再往下翻,三套棉單中衣,另還有七雙襪子,皆是她的針線手工。
恰丫丫竄進來拿東西,張君指著問道:「這些,皆是那來的?」
小丫丫道:「就這幾日,二少奶奶替您衲的,她說,照著您的穿衣,這些至少能管得三年。」
張君掩上包袱,直挺挺躺到書房的小床上,忽而憶及,自己滿心想要討好如玉,竟忘了細看一眼,如玉生的那小崽子究竟長個什麼樣子。
……
正月里坐月子,恰是個好時候。此地的油酥果兒,奶茶,牛,雞子瘦肉,羊肉湯,幾個婆子叫張君上趕著,一頓不帶重樣的替她做飯。如玉也是胃口大開,湯一碗碗的喝著,兩隻胸脯鼓鼓的,沉甸甸。
如玉深深覺得自己不是養了個兒子,而是自鴛鴦淖那海子里撿了頭餓狼崽子回來。兩隻沉甸甸剛剛攢足,小家乎呼愣呼愣小豬一樣,小嘴兒鼓了又鼓,一會兒就能吸癟。
她是次日一早來的奶,抱著那小傢伙眯眯糊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趴在她身上,埋頭吃的正歡。母親的奶一聞就歡,乳母但凡一觸便放聲大哭,連蹬帶踏,絲毫不肯叫人抱。
未足月的孩子,五官未定,一天變一個樣兒。如玉每天早晨起來都覺得這孩子面貌與前一日不同,也曾掃得幾眼,張君站在門上像是獨寵慣的孩子乍乍然添了弟弟,一臉的落寞望著屋子裡一群人忙忙碌碌就忙這點兒寶貝疙瘩,委委屈屈,一臉的幽怨。
她本以為張君的種兒,生來必定妥妥是個小張君。誰知某日午睡醒來,瞧著孩子的面貌竟有些像沈歸。再睡了一覺醒來,留心去看,又覺得像安康。總之,回回看,總覺得他像誰,但就是不像張君。
眼看足月的時候,沈歸來了。張君因為沈歸的面子,總算被允許進趟產房,樂的什麼一樣,如玉許久不曾洗頭,頭上包著帕子,穿著家常睡衣,臉兒胳膊俱圓了一圈,笑嘻嘻將個孩子遞給沈歸,等著他的誇讚。
沈歸自來未抱過孩子,接了那圓圓的小寶貝疙瘩在手中,掬寶一樣掬著,看得許久,贊道:「好英挺一雙眉毛。」
胎兒只有眉胎,並不曾生得眉毛。如玉湊了過來,笑道:「還未出月子,怎會長眉毛,沈大哥……」
日光自窗子照灑進來,照在孩子白嫩嫩的臉上,果真兩道淡黃色的眉胎上,眉樣十分漂亮。如玉心中咯噔一聲,暗道這兩道眉毛,倒是十分像趙盪。
這話她不敢說出來,抬頭去看張君,盯著自己的親兒子,他眼裡的嫌棄與鄙夷,又還裝了來的歡喜,皮笑肉不笑就像看只小王八一樣。張君倒不是疑心孩子的血統,於他來說,管那小崽子長什麼樣子都是他兒子,為爹的優越感便在這裡。
他連忙陪著笑道:「我兒子,自然無論那一處都好看,走,我陪沈統兵出去坐坐。」
傍晚回房,如玉去側間洗澡了,卧房裡唯有個小丫丫在逗那孩子玩兒。張君支走了小丫丫,將出生才不過足月的小傢伙擺到床角偎好,自己脫鞋坐到了床上,兩眼盯著他,細細打量。小傢伙,到了暗影處胎眉愈鮮,十分的濃簇,頭頂高高豎著一撮胎毛,剔下來做支筆倒是很不錯。
果真很俊,鼻樑份外的高挺,兩隻眼晴已經能看出深深的陷窩來。一點小嘴紅嘟嘟,五官標緻而不粗膩,十分的秀氣。兩隻眼睛打量著對面不懷好意的男人臉上的晦氣。
這小傢伙,怎麼就生的像趙盪了?
張君深出一口氣,暗道龍生九子還個個不同,總歸是自己種進去又生出來的,雖不是女兒,也很歡喜。跟兒子第一次打招呼,低聲叫道:「小王八蛋!」
大約這名字比如玉所叫的心肝兒寶貝兒跟好聽,小傢伙居然還哼了一聲,並未哭,兩隻手在包裹外乍乍著。
張君又道:「我是你爹,給點面子笑一個,叫你母親歡喜歡喜,要了你爹一床睡,好不好?」
小傢伙也是盯著張君,大約體會到他來意不善,小嘴一撇哇一聲大哭了起來。這小小一點孩子,哭起來嗓音嘹亮震耳欲裂,張君被嚇的躥跳起來,連連叫道:「不要哭,不要哭……」
側室中水聲笑聲齊止,如玉沖了出來,還濕著頭髮,將兒子抱入懷中,看張君的眼神,寒氣森森:「出去!」
張君恨不能明辯:「我壓根兒就沒惹他,他自己哭的!」
「出去!」她有兩張臉,對著他時冷若冰霜,隨即便笑嘻嘻去哄那小崽子。張君死皮賴臉,低聲叫道:「兒子!瞧瞧爹,爹陪你坐會兒,好不好?」
小崽子總算給了點面子,止了哭聲。
張君大舒一口氣,盤腿坐在床上,眼睜睜看這小崽子霸佔了自己的妻子,理直氣壯在他的地盤上拱著腦袋。而如玉要餵奶時,居然還要轉過身去,不肯叫他看見。
「兒子眼看足月,連個小名都沒有,總不能整日的亂叫。你是他親爹,想著給他起個名字,如何?」如玉掀起了衣襟,那小崽子吃著一隻,一隻手亂乍,男子間的天性,張君便知他是要去護另一隻。
這小崽子,還會護食了。
張君未聽到後半段,只聽見如玉說眼看足月,下意識問道:「那今夜我可以搬進來住了?」
如玉瞧著兒子咕嘟咕嘟吃的正歡,暗暗替自己舒著脾氣,重複道:「你總該給兒子起個小名兒,大家好叫著。」
「初一?如何?他是正月初一生的。」張君微微側首,便能瞧見她半掀的衣襟。她胖了些,稍有豐殷,那一對兒卻漲了不少,淡淡一股奶香氣,見他斜眼來瞄,微微一轉,只給他個背影。
「要麼七斤也行,我聽穩婆當時說,他生出來有七斤重。」張君又給了如玉一個備選:「一切都看你。」
就他這兩個名字,全然應付了事。如玉深恐自己產後要成個怨婦,凡事力勸自己大度,不計較張君這些小心思,遂點頭道:「那就初一,聽著怪響亮的。」
她話頭一轉,放下衣襟抱著小初一轉過來,將他遞給張君:「小初一,這可是你爹呀,普天之下,除了娘,就他最疼你,快叫爹抱抱!」
小初一瞬時兩眼睜圓,瞳仁又黑又大,一臉戒備看著張君。
兒子出生滿一月,終於有了表現的機會,關乎著如玉回京之後會不會還要鬧脾氣,會不會果真搬到西市后那小院里去。
張君伸出兩隻手,從初一出生時就想好了要建立的,父親的威嚴蕩然無從,恨不能比宮裡那些內侍們還諂媚千倍萬倍,卑躬屈膝,聲音肉麻到自己都起著無數的雞皮疙瘩,連迭聲叫道:「小初一,爹的乖乖小寶貝,快來叫爹抱抱!」
他一邊伸著手,一邊暗自祈禱如玉千萬不要將孩子送過來,畢竟他覺得自己快要裝不下去了。果真抱到了懷中,軟軟的包裹中一股奶香,小初一兩目炯炯叫他兩手拘著,這樣一丁丁的小人兒,兩隻天真,懵懂的眼睛盯著他。
不像馬或者驢生了崽子,那小崽子只要舔一舔立刻就能站起來。人類生出來的小嬰兒,骨軟肉軟,懵懂無依,要依賴著父母的陪伴才能成長。
張君不知道自己初生的時候,母親可曾也這樣看過自己,父親可曾也這樣抱過自己。這是他的兒子,如玉是和區氏成全不一樣的母親,他也得做和張登完全不一樣的父親。沒有父親的威嚴又如何,不能從小就震懾著兒子怕他又如何?
他是如玉十月懷胎生出來的,是他盼了三年才盼來的,這樣小小一點兒,散發著淡淡的奶香,兩隻小手亂揮著。
張君莫名眼眶一熱,捉住孩子小小一點手兒在自己手中,與他那白凈修長一隻手做對比,軟嫩嫩雛兒的小手,他捉孩子的手放到唇上,輕輕磨蹭著,低聲道:「如玉,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