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隔牆之耳
第一百一十二章隔牆之耳
應聲的是個男子。他道:「聽聞皇後娘娘臨盆在即,下官便是心裡想的緊,卻也不敢冒然相擾。」
想皇后?這男人也真敢想。
如玉聽這聲音太過熟悉,頓時兔子般乍起了兩隻耳朵。
又是姜后的聲音:「今日本宮的處理,你可還覺得滿意?」
「無比滿意,只是多勞皇後娘娘費心了。不過一點家事而已,最後卻生生攪了您的宴席,我在這裡,替兩個女人替您賠個不是。」如玉已經站了起來,光憑聲音,她就能斷定這男子是張震。
如玉不肯替他作說客,皇后卻投其所好,主動替他掃平後院之事。
這小屋子有兩扇門,一扇直通那間卧室,另一扇能通到外面走廊。如玉生怕要撞壞了大伯哥和身懷八甲的皇后之間的好事,欲出不敢出,欲留不敢留,提心弔膽的坐著,便聽皇后又說道:「那趙盪果真已經掌控了整個西遼皇廷?」
這是同羅妤的卧室,自她死後,隔壁一直是那安嬤嬤住著,這卧室也按四時更換毯幔等物,直到去年姜映璽入主後宮之後,才將同羅姝的遺物全部一把火燒了個乾淨。現在卧室里所陳設的櫻木撥步大床,櫻木屏圍式漢床,一併蘭錦長毯,水煙紗帳,皆是今春才換上的新物。
姜后歪在羅漢床上,微閉著眼睛,一手搭在小腹上。天下之大,這個世界上,唯有與張震,她才能如此適意的相處。
張震兩手負於背後,依門而站,脖子上那圈猙獰的痕迹,叫他有了一個令敵人膽顫心寒的稱號:狼啃兒。
他道:「是!」
姜后深深嘆了一氣,手撫著肚子道:「你會幫我殺了他,對吧?」
張震道:「會!臣永遠忠誠於您,您無論想殺誰,臣都責無旁怠,一顆初心,永遠不改。」
姜后又是沉沉一嘆,自己坐了起來,手撫著肚子道:「二十多年,皇上都是活在趙盪的陰影之下。他雖是正宮嫡出,但先帝一直放任趙盪各處辦實差,籠絡官員,到如今朝中也有多一半的朝臣,還在翹首以盼趙盪的歸來,而皇上所能倚仗的,唯有你們永樂郡府,欽鋒,我已替你擺平了周昭,有花剌相盟,此刻你就得幫我殺了趙盪那個狗賊!」
「映璽,你知道西遼有多大嗎?」張震踱到櫻木羅漢床側,嘗試著要向這從未出過京城的婦人描述一個強大的塞外之國:「它西至龜茲,北到烏布蘇諾爾湖,自可敦城與金接壤,南至瓜州,疆土比我們大曆還要大。他們有無比精銳的騎兵,所向披靡。
我一定會替你殺了趙盪,但我需要時間,也需要你說服皇上,讓他說服群臣,至少拿出每年大曆三分之二的稅賦來,交到我手上,兵肥馬壯,才有可能西征至葉迷離,殺了趙盪。」
一國的稅賦,要用來養朝廷官員,備及荒年救災,還要用來維持這座皇城一年的開支,去年新建的兩座大殿也要花費不少,張震拿走三分之二,日子就得緊巴巴的過。
姜后搖著頭,越來越激動:「明明有更簡便的法子,可是你不肯用。趙盪幾番遣使送信來,要求大曆將遼國公主趙如玉歸還,我們把趙如玉送過去,讓她殺了趙盪,不費一兵一卒,何其容易,而你們這些男人,只知道打打殺殺!」
如玉在隔壁聽了這話,氣的險些跳起來。
張震微舔了舔唇,苦笑一聲道:「那趙如玉深愛著趙盪,送她到西遼,只會給趙盪憑添助力,要她殺趙盪,真是笑話!」
姜后伸長了脖子,結著舌道:「你們男人懂得什麼?趙如玉膝下不是有個兒子么?於女人來說,孩子就是她的性命,勝於一切。
扣下那孩子,以孩子作要挾,她連爹娘都能殺,更何況一個男人。身為西遼公主,花剌同羅氏的姑娘,死了趙盪,還會有權位更高的男人臣服於她,而兒子,她只有一個!」
張震默了片刻,伸手在姜后肩膀上拍了拍道:「你冷靜冷靜,休息片刻,我該走了!」
姜后忽而又笑了起來:「咱們右丞朱蒙府上的小姑娘朱顏是個好孩子,雖出自文臣之家,卻自小不愛紅妝愛武妝,熟讀兵法,通古博今,聽聞你今日入宮,嚷著要叫我安排你們見上一面,好當面傳達其仰慕之情,我推拒不過,只得允之。
給我個面子,見她一面,可好?」
原來那朱顏,是姜后給張震準備的。此時回想,那小丫頭面容有幾分肖似周昭之處,活潑可愛更勝安九月,取兩者之優,又比她兩個更年青俏麗,姜后這美人計使的,實在高明。
默得許久,隔壁再有推門之聲,如玉只得又坐回椅子上。是朱顏姑娘的笑聲,她道:「我小名叫甜甜,指揮使大人叫我甜甜便好!」
張震方才在牡丹花圃中隔水望花廳時,就曾看見過這小丫頭,坐在如玉身側。那應當是姜映璽的刻意安排,她知道他必定要看如玉。而這小丫頭,有七八分肖似於如玉,坐在一處,仿似孿生姊妹一般。
他一笑,轉身坐到姜後方才坐過的位置,問道:「你有何事求我?」
朱顏見張震遠遠伸著手,順水推舟便將自己的手遞過去,綿綿一雙小手,細腕掐之可斷,不愛紅妝愛武妝,張震委實沒有瞧出來。
他一雙眸子有夜空的深邃,帶著無比的炯灼,鋒眉微簇,唇抿一線,唯脖子上那一圈刀痕,就彷彿這張俊美無比的臉,是生縫上去的一般,可怖而又惑人。
朱顏當然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她抽回一隻手摸上自己的衣領,自交衽處輕輕往下褪著,及待半面還未經男子檢閱過的,處子瘦而薄的鎖骨微露出來,張震忽而就鬆了她另一隻手。
「何事求我,但說即可。你父親位主尚書右丞,三品重臣家的姑娘,不許如此輕賤自己。」連聲音都那麼溫柔,謙和。
朱顏本就跪著,籠好了衣衽雙手纂著,促聲道:「我姐姐在宮裡做貴儀,想必指揮使大人是知道的!」
「唔!」張震往後坐了坐,低眉望著跪於地上的小丫頭,柔聲道:「接著往下說!」
朱顏又道:「她今春生了癆病,如今只吊著一口氣兒。皇後娘娘大恩大德,還未將她送到尼庵里去,但這也瞞不得多久,若叫禁軍侍衛們知道了,肯定會將她送到尼閹裡頭,待斷了氣再送到化人亭去一把火燒個乾淨。
她不想受那飛灰煙滅之刑,想叫我來求您,求您一道放行手書,我們朱府會將她接出宮,待她身死之後土葬,可行否?」
「癆病會傳染,火化病人是為了防止發生瘟疫。禁軍侍衛做的沒錯,至於皇后那裡,也自有她的決斷,這個本指揮使管不得,小丫頭,你求錯人了。」張震淡淡回道。
朱顏連連搖頭:「皇後娘娘說了,禁軍侍衛如今歸您調度,只要能求得您一道手書,我就能將我姐姐帶出去。癆病兇險,我們自會防著,求您給她個善終,可否?」
張震顯然特別苦惱,仰起脖子,那道疤痕愈發明顯。終於,他點了點頭,略俯首,伸指在朱顏那俏俏的小鼻頭上點了點道:「小丫頭,止此一回。除了你那姐姐和她的隨身衣服,什麼東西都不可以捎帶出宮,也不可以捎帶入宮,明白否?」
朱顏連連點頭,伸著一隻手起誓:「明白。若有不從,指揮使大人但罰便是。」
如玉在隔壁幾欲暴走,暗道這兩人談妥了生意,只怕是要成事兒了,這可如何是好?
又過了很久,隔壁長久的沉默著。如玉終於找到個能將自己的奶處理掉的好地方,這狹窄的小屋子,小床後面有處窗子,窗子上擺著一溜兒的小花盆,她小心翼翼端起銅盆,一顆顆的澆灌過來,又取小花鏟重新松過一番土,將那奶跡全部翻到土裡頭,便聽隔壁朱顏姑娘的聲音:「指揮使大人,我可不可以走了?」
接著是張震:「才不過半個時辰而已,難道你覺得本指揮使就這點能耐?」
「啊?」朱顏姑娘一聲驚呼,過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如玉暗自琢磨著,這兩人是成事了,還是未成事?
若說成事,總得有聲響吧,若說未成事,半個多時辰,倆人一屋子呆著,果真大眼瞪小眼?
她又坐回椅子上,閑極無聊趴在條案上,連何時睡著的都不知道,還是和悅最後來尋她,將她吵醒,二人才一同下了樓。
晚宴上再未見那朱顏姑娘,說好要來的皇帝,也因身體不好未至。周昭早打道回府了,另有幾個命婦託病早辭,兩桌合成了一桌,七零八落的,皇后不得已也只能草草散宴。
宮門外,張君一人站在夜色中等如玉。他向來從不掩飾對於姜璃珠的厭惡,而姜璃珠也從不放過羞辱他的任何機會。
停在張君面前,姜璃珠笑道:「四個弟兄裡頭,就屬欽澤最會疼媳婦兒,你大哥了?」
張君道:「先回府了。」
姜璃珠笑著點了點頭,演夠了母慈子孝,才道:「你們年青夫妻,早些回府便是,我方才吃了些酒,要在外走一走,你們不必等我的。」
說的好像誰真的會等她似的。張君也不必車,抱如玉抱坐在自己的馬上,牽起韁繩,這是要慢慢走回去。
如玉奶水豐沛,擠過一回之後,如今又儲的滿滿。她見張君不肯快走,催促道:「欽澤,好歹快些兒,我這奶脹的生疼,得趕緊回府餵給初一吃了才好。」
張君聽了這話便止步,轉過身來仰頭看坐在馬鞍上的如玉,笑問道:「果真脹?」
如玉兩手環揣著,連連點頭:「脹,果真脹!你要嘛跑,要嘛就坐上來,咱們共騎,快快兒的回府。」
一馬單騎,側坐於馬上的妻子,裙擺飛揚暗香拂動,張君兩手環著如玉,憶及大約三年前的九月,從這皇城中出來,他亦曾這樣替她牽著馬,一路走回府去。
天知道去年一整年,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如玉,你可知我方才在做什麼?」他忽而問道。
如玉道:「在皇帝身邊?做差事?」
張君嗯了一聲,抱著如玉下了馬,燈黑影暗的街道上,他抱著她直接拐進旁邊一條小巷,放她倚牆站了,又道:「自中午皇上在勤政殿賜過一頓御膳外,我到現在還未吃過東西。初一有兩個乳母伺候著,我飢腸轆轆,若你果真脹的慌……」
他說著已經來剝她的衣服:「不如先餵飽了我再說?」
如玉一聲尖叫,疾步跑著衝出了巷子,自己跨鞍上了馬,抓起韁繩便跑。張君兩條飛毛腿,不一會兒就追了上來,勒停馬問道:「奶可還脹?」
如玉恨恨道:「不脹了,就按你的腳程走,走到明天都使得!」
她當然也知道,夫妻分別整整一年,他也不過是想借著回家的漫漫長路,與她單獨相處片刻而已。
當她曾經全心全意愛著他的時候,當他竭力想要回報那份愛的時候,從渭河縣回陳家村的漫漫長路,在趙鈺那裡受了侮,由他載著回永國府時的秋風之夜,那夫妻一體,擰成一股繩的投契,他不過想尋回當初那份情意相投的歡暢而已。
「大哥和姜后二人,可是老相識?」如玉忽而問道。
張君不知她為何有此一問,卻也實言道:「大哥與姜映璽同年,當初是議過嫁娶的。但後來姜順選擇讓她入了東宮,為太子妃。兩人曾有過一段朦朧愛戀,我還曾替大哥給姜映璽送過信,不過如今大約他們誰都不想提那些往事。」
難怪姜后在張震面前能那麼放鬆舒意,還一力要指著張震替她殺了趙盪,就彷彿張震是她所養的一條獵狗一般,卻原來她竟是張震心頭那抹白月光。
如玉一笑道:「這麼說來,皇後娘娘在大哥心目中,恰似大嫂在你心目中一般,是人生中最難得的求不得,難道他會任她差遣……」
話未說完,如玉忽而意識到自己漏了嘴,正恨不能扇自己個耳光,便見張君止了步,轉身問道:「什麼叫求不得?」
他將她拉下馬,掰著肩膀重複問道:「什麼叫求不得?」
如玉隨即打開張君兩隻手,反問道:「你不是打小立志要娶山正家的姑娘么?你愛她,憐她,而她命運坎坷,確實也值得人可憐。所謂的求不得,便如姜映璽終究高高在上作了皇后,而大哥作為臣子,心甘情願任憑她差遣一般,大嫂不也是你心底里最過意不去,求而不得,必得一生惦記的那一個?」
無月的暗夜,她看不清他的臉,說完了便怔怔的立著,只聽他一聲急似一聲的呼吸。
忽而,張君伸手又將如玉抱坐到馬上,自己仍牽韁走著,悶聲問道:「你為何會有此一問?可是在宮裡聽和悅說了關於他二人的私話?」
如玉實言道:「並不是。我奶脹尋個地方擠奶,恰好皇後娘娘私召了大哥在隔壁,商量些對抗西遼殺趙盪的話,我覺得有些怪異,才來問你。」
「他們商議要如何殺趙盪?」張君仍是悶聲。
如玉道:「你大哥欲以大曆三分之二的稅賦來強兵,之後正面攻伐西遼。而皇後娘娘,則想拿初一為扼,將我送到西遼,要我去殺趙盪。」
張君終於止了步,寒聲道:「送你去西遼,姜后一廂情願而已。」
拿三分之二的稅賦來強兵征西遼,不過是個借口而已。張震要謀的是皇位,至於趙盪,只要他不肯娶完顏雪,就得不到金國的支持,單憑西遼一已之力,要越花剌,經河西走廊而南下征大曆,不過是個美好的幻想而已。
就憑趙盪寧死不肯娶完顏雪這一點,其人便比張震略高尚幾分。張震是為了二十萬花剌兵,可以將自己當初絞盡腦汁,費心求娶來的妻子踩入泥塵,降之為妾的。
趙盪固守著二十八年前那個盟約,非如玉不娶,這樣的情敵虎視眈眈,張君委實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自西市而過,張君並不入府,大晚上的直接進了西市后那小院。如玉一年多未來過這小院,進了西廂見有鋪有蓋,仍還是原來的樣子,回頭問道:「你偶爾還在這一處住?」
張君引了兩盞燈,一盞置於床頭,一盞置於床尾,不語,解了官服扔到架子上,隨即便開始解青衫掖下的衣帶。如玉連連搖頭道:「咱們回府,你等我餵了孩子的奶,哄睡了初一,我由著你的性子搬弄,急不在此時,好不好?」
胡言亂語處,雞腿窩裡找。
張君將如玉推倒在床上,壓上來一聲冷笑:「你覺得我一生都得惦記著大嫂,是不是?」
「你是因為這個,才跟趙盪走的。」
「你曾經愛過我的,可你現在不愛我了。你愛上趙盪那個王八蛋了對不對?」
如玉不語。她是真的愛過他,愛他的眉眼,愛他並不那麼完美的性子,愛他在床上所能帶給她的一切歡愉。
「你最初所要的,不過婚姻而已。我二十歲才遇到你,二十歲之前,不可能空白無一物,這個你早就應該接受。」
他低聲道:「我所理解的愛,與你所理解的不同。愛是責任,是義務,是無論天下有多少女人,我只願意死在你身上!」
如玉輕輕往外哈著氣兒:「臟!臟!你快起來,我信你,我信你愛我,你快起來!」
他道:「我平日未過你哭,從未見過你示弱。你總當我是個孩子,憐憫多於愛,自以為是的想要拯救我,於是那怕心裡再難過,也咬著牙欲要與我過下去!
若不是趙盪半途將你劫走,若是我當初執意留下你,那樣的生活,你還將繼續過下去吧!」
「當初,我怕你哭,怕你難過,怕自己做的不夠好而配不上你那份深沉的愛。可不知為何,在床上,我很願意弄哭你,若你果真無法再愛上我,那就恨我吧,初一是我兒子,你是我妻子,此生不可能再更改。」
她悶聲閉眼,咬著自己的舌頭,死活不肯再哭一聲。張君道:「大哥只看重權力,除了趙宣那個位子,他誰也不愛。
而我,從來不往後看,也不追憶過往,更沒有什麼求不得。我只看眼前,我只知道我娶了你,你就是我一生的責任。會有比我更好的男人,有權,有錢,小時候沒有犯過傻,到了三十歲仍還痴痴等著你,可你已經沒機會了。
從在山窖里給我吃的時候,你就沒有機會了。」
如玉終於緩過氣來。
張君覆上如玉的唇,細細舔吻著,吻得許久,又道「所以,如玉,我願意等你,但你也必須得學著重新愛上我,好不好?否則的話,咱們皆還年青,還有幾十年的生命,我沒打算再放開你,你就算不愛我,也得一直這樣過下去。」
……
床頭吵架床尾合,回到竹外軒,如玉一日未見兒子,掙開張君的手連撲帶奔進了初一的卧房,本以為初一或者在夢中,或者應該在哭。
誰知一進門,便見兩個乳母,一個懷中抱著初一坐在床沿上,一個坐在地上,二人皆是迷迷糊糊的樣子,而小初一兩隻圓圓的眼兒亮晶晶,撇著小嘴就那麼直直的瞅著門,直到看到她的一刻,小嘴兒咧著笑,小手兒往外一伸,嘴裡呀呀有聲的叫著。
如玉滿心愧疚,抱過初一雨點般親著,連聲叫道:「我的兒,娘想死你了,哭了不曾,乳母的奶吃了不曾?」
初一拱頭拱腦便來尋奶。如玉一腳踢上了門問那乳母:「初一今天吃的如何?奶可吃的多?可鬧肚子不曾?睡的可好?」
兩個乳母皆在搖頭,姓白的一個主餵奶,也才不過二十幾歲的小婦人而已。她道:「奶吃的並不多,白日還曾睡得兩次,自到了晚上,睡也不肯睡,兩隻眼睛盯著門,不哭也不鬧,就那麼一直瞧著。
少奶奶別瞧三月的孩子,他也知道等娘回來了。」
如玉低頭,初一也在看她。圓圓的大眼睛,瞳呈褐色,霧蒙蒙的眨巴著,一頭卷卷的褐發,軟綿綿的小手兒在她胸前亂揮,叨住自己的糧食吃了一氣,隨即吐出來便開始委委屈屈的哭。
如玉心說才三月的孩子,難道他也聞得生人氣息?
她抱著孩子回到卧室,見張君在浴室,趁勢二人一起給要小初一洗個澡。
如玉以手臂試過水溫,便開始給小初一脫衣服,她做這些事情又快又麻利,墊好帕子將孩子抱放在油木案上,先脫了他的夾襖,再替他脫開襠褲,轉個圈兒取了尿布,在那圓嫩嫩的小屁屁上輕拍了兩把,綿乎乎軟嫩嫩的小腿兒,鮮藕節一樣白皙。
如玉愛不釋手,見張君在旁瞧著,拉他的手在自己手中捂了捂道:「你也來摸摸,瞧這綿乎勁兒。」
張君措手不及,叫如玉拉著手觸到孩子軟嫩嫩的小屁屁上,輕摸了一把,一種舒暢的心悸由然而生,這是他的兒子,雖說相貌與他囧然,可他是如玉生的,是如玉生的,就是他的。
張君顫危危抱引燃的炮竹一樣將初一抱了起來,肘在眼前細看,孩子也盯著他,一雙褐蒙蒙的眸子,與普通孩子相比,鼻樑非常高挺,漂亮的簡直不像話。
在如玉期許的目光中,張君湊近初一的臉,與如玉混合著桂香氣的奶香一般的味道,清清甜甜,觸頰一吻,十分怪異的辛酸感。
孩子無意識一聲哼,扭著腦袋歪著脖子,兩眼盯著如玉,顯然很不適應這味道陌生的男人,要母親來抱。
如玉接過初一,自腳面輕撩著將他放入浴缶中,替他洗了那捲乎乎的一頭褐發,再拿帕子擦乾,才開始洗他的小手兒,小胳膊,輕輕哼著小曲兒,比待那籬笆架下的葫蘆苗子還要溫柔。張君並不看孩子,他只看如玉那歡暢的眉頭,看她挑眉逗初一,扮著鬼臉伊伊呀呀,時不時與初一抵額,逗的初一哈哈大笑。
這大約是他所見過,她人生中最快樂歡暢的時辰。
姜映璽心深而陰,沒什麼智慧,惡毒狠辣的鬼主意倒有一堆。以初一為挾,送如玉回西遼,叫她去殺趙盪,這毒謀實在妙極。
身為母親,姜映璽太了解一個母親對於孩子的愛,才能想出如此惡毒的手段來。
張君現在深信不疑初一是自己的兒子,概因如果他不是,如玉壓根兒就不會跟著他回來。她是為了孩子能有父親,能有父親相陪伴著成長,才願意繼續回到他身邊的。
以初一為挾,莫說殺趙盪,便是讓她親手殺了他,張君覺得如玉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她心中再沒有他的位置,可是敗給自己的兒子,張君即使一敗塗地也心甘情願。
他自另一側撩著水花,趁勢捏著小初一軟嫩嫩藕節似的小胳膊,小手兒。一家三口,於這熱氣蒸騰的浴室中,果真其樂融融。
如玉洗好了孩子,扯帕子擦著雙手道:「你一定捉好了他的手,切不可鬆開叫他嗆了水,我替他找衣服去。」
她一出門,氣氛就變了。張君不敢負如玉所託,一雙手抓緊了初一的兩肋,而初一一雙褐蒙蒙的眼睛盯著他,兩隻眼睛中的喜悅頓時散去,在張君恨不能下跪祈求的目光中,嘴角撇了又撇!
「兒子!初一!」張君生怕他要哭出來,口不擇言的亂叫:「我是你爹,你不能哭,不能……」
初一哇一聲大哭,如玉瞬時就抱著衣服跑了進來,連連叫道:「我兒不哭,我兒不哭,來,娘給你穿衣服。」
她抱著孩子出了側室,墊了引枕在身後,舒舒服服的坐著,解了衣襟替孩子餵奶,孩子困自己也困,吃的半眯著眼,喂的也閉上了眼睛。
張君自己草草沐洗過,親自出去叫了滿滿一缶熱水進來,叫了兩遍不見如玉應聲。出得門來,便見她歪在床頭的頂柜上,背靠引枕,孩子趴窩在她胸前,唇角一線口水,還與那糧袋相連著。
看著酣睡中的妻子與孩子,在床頭默坐了片刻,張君輕輕伸手,仍舊似抱著點燃了引線滋滋作響的炮竹一般,將小初一交到隔壁,交給兩個乳母,這才回來,解了衣服偎著如玉睡了。
次日一早,張君五更而起,要去上朝。乳母抱來了孩子,如玉將他拉到懷中,結結實實飽餵了一餐,團到懷中湊著圓乎乎的臉頰香了兩口,重又沉沉睡得一覺。
這一覺她直睡到日上三桿,摸著孩子尿濕了尿布,不得已才爬起來,叫兩個乳母來替初一換衣服,換尿布。
蔡香晚一早上在竹外軒門外逛了三回,聽著這院子里有了動靜,立即笑嘻嘻甩著帕子便直奔主屋。
她一進門,笑聲鬧聲齊齊兒的來了。不過一個三月的孩子而已,可有這麼個寶貝疙瘩,一整坐院子的歡笑便不能停。小初一愛笑,除了張君,無論誰人逗他,他總是噙著口水笑笑呵呵,兩隻圓溜溜的眼睛望望這個,再望望那個。
小手兒剛剛學會抓握,握著那撥郎鼓兒搖得幾下,掉到了地上。蔡香晚替他撿起來,再搖得幾下,又丟到了地上。
早晨小廚房裡做的瓜餅,新春的頭一茬茭瓜切成細絲兒,合著麵粉與雞蛋打勻,煎的兩面焦黃,軟軟嫩嫩,就著白粥再好吃不過。如玉昨天在宮裡只灌了幾杯茶,哺乳期的婦人食量大,連著用了兩碗,先道:「今兒這粥,秋迎必是用心熬了,好香!」
秋迎收走了盤子,如玉便撩了帘子進月門,與蔡香晚兩個閑話。
蔡香晚也聽聞了風聲,低聲問道:「果真如今大嫂要認那安九月做主母,給大哥作妾了?」
如玉拿撥郎鼓兒逗著小初一,引他圓乎乎兩隻小胖手來抓鼓兒上的珠子,眉眼只在小初一的臉上:「應當是。若我猜得不錯,只怕安九月馬上就要來咱們府轉悠一回,她來了,你可是要叫大嫂的。」
蔡香晚白了如玉一眼,見小初一要往如玉懷裡去,故意不肯叫他去,給孩子轉了個身子,反問道:「難道你不叫?」
如玉笑道:「她是花剌公主,我也是公主,還是皇後娘娘昨兒宴請過的遼國公主,西遼疆域至少有它花剌的五倍大。昨兒夜裡我找了本《契丹花剌通婚史》出來翻了翻,推來推去,她還得叫我聲姑母了,所以,我不必叫她,她還得來拜我。」
蔡香晚白了如玉一眼道:「美得你!」
她留心看如玉,臉兒粉白,是自底而透的那種白,清透的就彷彿幾年前初初入府那一日一樣,比之出京之前圓潤了一些,腰仍還纖纖一握,胸卻鼓了許多,所以果真花剌同羅氏的女兒,就那麼神奇?
掐指算上一算,一府四兄弟,三個娶了公主,獨她的父親是個小小五品官兒。蔡香晚些微有些悶氣,見如玉側腰躺在床上逗孩子,自己也歪腰躺了,兩個錦羅裹身的小婦人,圍逗著中間一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六尺寬的大床上,初一還未學會趴,只看到親娘遠遠在里側歪著,蹬腿彎腰一個打挺,人生第一個翻身總算完成,乍著兩隻小手欲爬過去,如玉兩隻手勾著,叫道:「我的兒,快爬,快爬,爬到娘這兒來。」
自打如玉回府,因張登的刻意交待,蔡香晚也沾了光,不必早晚往慎德堂去伺候那與自己同年的婆婆。
二妯娌在竹外軒用過午飯,蔡香晚自告奮勇要替如玉看孩子,如玉便趁此又睡了個午覺,下午起來,給孩子喂完了奶,哄睡了孩子,一身骨頭盡酥。
從去年離府開始,如玉至少有一年不曾動過畫筆。在鴛鴦淖的時候,夏天湖面碧藍,野天鵝在湖面飛翔棲息,秋日葉黃天遠,雲白水綠,寧靜而又恬淡的日子,她的肚子一天天變大,有一個小生命陪伴,望著一幅幅天然而成的美景,幾番欲要手摹,怎奈那地方沒有顏料膠質,連宣紙都很難弄到,所以從未作過畫兒。
小初一一天天長大,比她靠想象畫出來的那些胖娃娃漂亮不知多少倍。她在窗前擺好畫架兒,看一眼小初一,提筆勾一筆,準備要替小初一畫幅畫兒出來。
院外沉沉一陣腳步聲,聽著不是張君。如玉才勾了線條,剛擱下筆,便聽走廊上正在曬尿布的丫丫叫了聲大少爺。
張震也不應聲,進了堂屋左右看得一眼,叫道:「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