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睡前故事（下）
「總的來說，這是一個和上學有關的故事。」
王沈試圖將兩個話題聯繫在一起。
事實上，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即便後來在很長一段時間，每到午夜夢回，當時發生的畫面便會不由自主地浮現眼前，他記得自己走進小區時所看見的每一個細節。
放學歸來的小學生聚在花壇附近進行著復古的打彈珠遊戲，A棟經常讓他去蹭飯的老太太左手拎著一隻宰殺好的雞，右手的塑料袋是大蔥、蒜和土豆。
樓下停了一輛不常見的軍用吉普車。
他和往日一樣乘上了直梯，然而當電梯門敞開之時，不同尋常的事發生了。
一個戴著口罩的女孩子斜靠在安全通道入口，她嫻熟地使出了擒拿術，不出幾秒便摁住了他的胳膊。
「別出聲，跟我來。」
只要想起那時的記憶，王沈耳邊便會回蕩起當時近在耳邊的聲音。
那時老爹並不在家，小叔也出了遠門，所以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無法將這段驚心動魄的事說給任何一個人聽。儘管安全到家后就立刻給老爹發去了郵件，但王沈記憶很清楚，接到回信時，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後的事了。
當電梯門敞開時，他似乎被拽入了另一個世界。
與其說說是突然心血來潮講起的睡前故事，倒不如說是站在門的另一端，重新審視當時所發生的一切。
時至今日，他了解到了一些暗含的信息。
比如說，災厄是小叔一手扶植起來的組織，如此看來，小叔當年的「失蹤」，似乎也未必僅限於巧合了。
後來的平靜，也許是小叔陷入了掙扎，也有可能是他獲得了紀明雪的能力之後讓小叔產生了新的想法。
而在那整條記憶鏈中，還存在著一個他不願意回想起的片段。
在登上樓頂的過程直至紀明雪受了重傷之間存在著一個斷層——倉促的腳步聲、刺耳的槍擊聲、粗重的喘息聲一時間交匯在了一起，他在攀爬著一條長的彷彿沒有盡頭的階梯。
每當他邁上一層階梯，模糊的記憶也在一點一點復甦著。
現在他了解到，當年的紀明雪即便是同齡人，也是貨真價實的能力者，而對於擁有操控速度能力的她來說，在單兵作戰時受了重傷本就是天方夜譚。
現在回想起來……
當時紀明雪究竟是為什麼受傷的？
重傷她的究竟是什麼人？
是能力者么？
是災厄的幹部么？
在維爾納島一戰過後，稻草人收錄了災厄所有幹部的資料，那個人會不會就是其中一員，有沒有可能是他遭遇的幹部中的其中一員？
當故事進展到這裡時，王沈忽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九年前的記憶對他而言本應該記憶猶新，他理應記得每一個細節，其中也包括紀明雪在解決掉了第一批敵人之後，撞開了通往頂層的安全通道。毫無疑問，紀明雪的負傷是在安全通道通往頂層的過程，可是……
接下來的記憶卻如同遮上了一層迷霧。
如果當時遇到的是災厄的某一位幹部，那麼在維爾納島交手時，他應該立刻就能想到才對。
當時……
出現在安全通道里的究竟是什麼人。
………………
「就差一點了——」
與雜亂無章的聲響相比，後來的說話聲顯得輕盈而寧靜。
就像是已經等待他們多時了一般。
安全通道的通風窗照進了刺眼的強光，接連的槍聲引起了市民的恐慌和警方的注意，警笛聲在不知不覺間融入了進來。
王沈下意識地用手臂遮住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適應了刺眼的光線。
女子長發及肩，腰間別著一把古樸的長刀，她在強光之中俯視著正在趕往頂層的他們。在若干年後的今天，王沈見過女子的佩刀。
概念武裝——布度御魂，御守一族代代相傳的神器。
「走，不要回頭。」
紀明雪壓低了重心，右手握緊了唐刀，眼神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很遺憾，這是你必須承受的命運。」
女子開口了。
「無論重來多少次。」
「無論以什麼方式重來。」
下一秒，刀刃出鞘。
腳下的台階裂開數截，所處之地已然土崩瓦解，身旁的牆壁之上出現了一條平整的切痕，在拔刀的瞬間，整個大樓的頂端開始傾塌。
「結局，都是註定的。」
………………
王沈停止了這段讓他毛骨悚然的記憶，之所以讓他脊背發涼的主要原因並不是記憶本身，而是出現在他記憶之中的女子——他很確信，自己在九年前從未見過安多拉，重傷紀明雪的並非千神度，也不是布度御魂。
當他重新審視這段記憶時，記憶本身卻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發生了變化。
而且，雖然他依稀看見安多拉的嘴唇動了動，但那聲音卻不像是來自安多拉的。
比人類的聲音更加空洞，無處不在，如同從虛空中而來……
這是，賀茂道一異變之時，他所聽到過的聲音。
安多拉沒有死，也沒有消失。
如果她早就預料到御守夫人存活會改變她的命運，那麼他剛才所回想起的一切，會不會是她留給自己的提示？
「怎麼停下了？」
紀明雪開口問道，故事停頓在了昔日的紀明雪帶著王沈撞開了安全通道的入口，直覺告訴她，之後發生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一環。
因為王沈的臉色變了。
這也是對方第一次對她認認真真地提起關於自己的過去。
「所以說。」
王沈緩過神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如果不好好上學的話，也許某天回家時就會遭到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女惡霸欺壓！」
他臨時改變了口風，匆匆為這個九年前的故事劃上了句號。
「如果你是對歐米伽說的話，她已經睡著了——在你說到自己被『女惡霸』挾持上車的時候。」
紀明雪朝著蜷縮著身子並耷拉著尾巴的歐米伽努了努嘴。
如果用睡前故事來衡量王沈剛才所說的一切，那無疑是一個非常成功的睡前故事，它成功讓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小姑娘失去了興趣，很快進入了夢鄉。
可是對於王沈來說可能就未必如此了。
對王沈來說，那也許是一個失眠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