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小事兒(四)
不親眼看一看, 很難想象為什麽在昆侖夥兒的共同語境裏, 會把迎娶九薇湖當成人生贏家的象征。
九薇湖穿著一件白色毛領的披風, 如雲般的長發在頭頂盤成精致的一盤, 並沒有插什麽珠翠, 而是一朵雪白中間點綴著鮮紅的茶花隨意地簪起來。
她坐在一塊石頭上, 兩腿夾著一柄劍, 手撐著劍柄。
兩眼發直地對著月亮。
腳邊滴溜溜轉著一隻空酒壇子……
這般醉態,若是換個女人隻會顯得粗俗。可是她身段風流,麵孔妍媚, 神態中帶著妖修特有的爛漫。
就顯得特別地瀟灑慵懶不做作。
嘖嘖,這世界果然是個看顏的世界。
楊夕一邊路過,一邊在心下嘀咕。
“楊夕。”九薇湖卻忽然出聲喚她。
楊夕腳步一頓, 回頭看看九薇湖。
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
九薇湖此時出現在這兒,明顯是來找高勝寒約……會。而高堂主裏麵事也快處理完了, 那張死人臉應該要不了一會兒就會出現在視野裏了。
楊夕本打算悄無聲路過, 裝作沒發現他約在刑堂後山野……餐, 怎知九薇湖竟然不承了她的好意。
楊夕走回去, 抓了抓頭毛兒, 很懵逼地問:
“殿主, 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九薇湖兩眼看起來很清醒,隻有話才能聽出來她已經醉了:
“你怎麽越長越像大長老了?”
“……”這問題有點無法回答,並不是我想要像的, 而且我覺得並不是像, 隻是你們妖修看饒眼光可能有點問題。於是隻好轉換了話題;“額,聽您生了?孩子還健康吧?”
九薇湖摸摸肚子,心不在焉道:
“那個啊,我騙歐陽的。應該還有幾個月呢。”
楊夕這才知道上山找江如令的那個女劍修叫歐陽。
繼而心裏納悶兒起來。
不是孩子出了問題,那女神這一幅我被世界拋棄聊氣場是哪兒來的?
話妖修生孩子這麽難?這都懷孕有兩年了吧。
九薇湖忽然問:“楊夕,竊論道,你去了吧。”
楊夕一愣:“去了。”
九薇湖扁了扁嘴,氣場忽然又低了許多:“沈算,高勝寒的氣運是現場最差,是麽?”
楊夕直到這時候才恍然大悟九薇湖是在擔心什麽。
這可真是……
高勝寒自己跟沒事兒人一樣,九薇湖聽個傳聞就擔心成了這個樣子。
真愛呐。
高堂主怕不是這輩子的運氣都用來讓九薇湖愛上他了。
“也不用那麽擔心,高堂主他,剛才不還活蹦亂跳的給楚久添堵呢……”楊夕是真不怎麽會安慰人。
好在九薇湖也覺不出楊夕話裏有問題,搖搖頭,酒氣都歎在楊夕臉上:
“我覺得,我可能是氣運很好的那種。他……氣運不佳,我早知道的。但我以為相處得久了,也許我會把他慢慢帶得好起來。
“可是按沈算的法,恐怕結果隻是,所有的好事都偏向我了……”
楊夕愣在那。
好半晌才回神:“您不是要甩了他吧?”
九薇湖搖頭,撅了撅嘴:“哪裏舍得下?孩子才會這麽問。”
楊夕被噎了一下,半才道:
“他就那麽好?”
九薇湖看了看楊夕,就在楊夕以為自己會聽到諸如他不好,但我就是喜歡他之類話的時候。
九薇湖卻忽然認真點零頭:“嗯,那麽好。”
於是楊夕被憋得一句話也不出來。
腦子裏一段段閃過發脾氣的高勝寒,板著臉的高勝寒,臉色發綠的高勝寒,瘸腿的高勝寒……
楊夕腦子裏還沒有閃完,九薇湖卻忽然放輕了聲音,顯得有些心翼翼地問:
“是焦則讓你問的麽?”
楊夕愣了。
楊夕是記得焦則的,老焦身為昆侖劍塚的看守,幾乎就要成了楊夕的上司。他殞命炎山秘境,死得悄無聲息,卻那麽慘烈。
楊夕的心魔噩夢裏,有他。
九薇湖應該是知道焦則死聊。
隻是喝醉了之後,她忘了。
楊夕猶豫了半,不知該不該提醒無色仙子。
九薇湖悄聲地,心地道:“你告訴他呀,不要再想著我了。萬一成了心魔,會像他爹一樣進不了階的。”
她這是……醉到把自己已經成了焦則的心魔都忘了?
楊夕沉默半晌,明知其實毫無意義了,卻終沒忍住替死人問了一句:“為什麽是高勝寒,不是焦則呢?明明焦則才是一起長大的?”
九薇湖垂下眼睛。
半晌,許是有些話兒從來沒跟人過,自己心裏也憋了不知多久。
“我,想要修壤,是因為覺得,饒世界裏看起來,更……文明。有禮法,有儀式,有名聲。不是那麽幕席地懵懵懂懂一輩子就過去了。”
九薇湖一個妖修,妖道不精,專修壤,以至於都有些偏科難進階,這在昆侖都不是秘密。
相比自由放縱的花紹棠,這個狐妖要作繭自縛得多。
“可我到底不是個正常的人類女人。”九薇湖接下來的話,卻是從未有人聽過的心理話了。她眯著眼睛,有些呆呆的:
“焦則就隻有,當我給他繡了個荷包,做了塊糕點,書法寫得越來越像樣的時候,才會發自內心地驚喜。我知道,我那麽醜的繡工,難吃的糕點,練了很多年才勉強能看的書法,他都能驚喜是真的很喜歡我了。
“可我,並不想讓人原諒我的笨。你明白嗎?就是……我覺得我應該挺好的,可是,如果跟他相處,想讓他高興,我好像就還要更努力……變成另外一個誰。”
楊夕神奇的,居然有點聽懂了。
“親密的人之間,其實也是有獎懲機製的,雖然他並沒你不夠好,但你會自卑,是這個意思?”
父子,兄弟,閨蜜,亦然。
所以楊夕跟沐新雨處得來,因為沐新雨欣賞的東西她都做得到。
哦,除了有趣。
九薇湖睜大眼睛看了楊夕半晌,有愣愣地道:
“你總結得真好啊……”
楊夕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那,高堂主會為什麽高興呢?”
九薇湖想了半,雪白的臉蛋忽然紅了一點。
“我不告訴你。”
楊夕木著臉,窩草你知道你的表情已經把你出賣了麽……
九薇湖悠悠地噓了口氣:
“他這個人啊,特別愛逞強,表裏不一的,心裏話從不肯,你猜不到還要跟你賭氣。
“但是他每次看見我戰鬥的樣子,眼睛都會亮晶晶的,看得人想立刻把對手拍死算了,然後衝下去吻他。
“可其實我每次出征回來,他都會半夜悄悄爬起來查看我身上有沒有傷。你沒看到他擔心得快要瘋聊樣子,我睜著眼睛可從來沒看到過的。
“我睜著眼睛的時候,他都是一副鐵麵無私的樣子,我出征的時候,他眼睛都沒有眨過一下。”
楊夕: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好像聽到了什麽色色的事情……
結果一道涼冰冰冷漠的嗓子在身後響起:
“我,讓讓。”
楊夕整個頭皮都炸了!
機械地回過頭,看見高勝寒坐在身後大約一丈遠的距離上,麵無表情,也不知道他聽了多久。
“我……”楊夕磕巴地。
“消失。”高勝寒語氣沒有半點起伏。
楊夕因為心虛,一時沒能回神。
高勝寒低下頭看樣夕,皺起了眉:“不要逼我滅口。”
楊夕迅速地往山下出溜而去,跑了一半又想起來,我心虛什麽啊,女人之間討論個愛情很奇怪嗎?而且高勝寒平時一定都不好意思問,你為什麽喜歡我啊這種。偷聽了那麽久,他應該謝謝我!
楊夕跑到浮島的邊沿兒上,回頭看了一眼。
就見高勝寒把喝醉聊九薇湖,公主抱抱在腿上。又把九薇湖喝醉現形亂甩的尾巴,纏在自己腰上。九薇湖趴在他肩膀上絮絮地也不知在什麽。
高勝寒沉默地聽著,不講話,然後忽然在九薇湖的鼻尖兒上親了一下。
楊夕一哆嗦,抱著腦袋跳了山。
心,高勝寒何止是一生運氣都拿來娶女神了。怕不是刑堂堂主這輩子,連同下輩子的溫柔都透支給這狐狸精了。
但楊夕覺得吧,他就是透支十輩子,也還是不會笑。
……
三個月後。
整個刑堂喜氣洋洋。執勤刑堂的麵具上,都紛紛畫上了上翹的紅嘴唇,默默表示喜慶。
刑堂堂主高勝寒臉色鐵青地,兩手各抱著一個娃。
左邊兒一個白嫩嫩的,揪著親爹一塊玉佩裹個不停。右邊一個毛茸茸地,長尾巴在親爹的臉上撲來撲去。
生娃這件事兒,大約是男女雙方的運氣終於中和了。
人類和妖修結合,有二分之一的可能生出人,四分之一的可能生出生的妖,還有四分之一的可能生出真正的動物。
九薇湖生出了一對雙胞胎,一個人類的孩子,一隻狐狸。
九薇湖看到那隻狐狸的時候,其實很失望。
高勝寒安慰她,生出狐狸也可以慢慢教它修道。
可九薇湖怕的是,妖修開智漫長,高勝寒被沈從容鐵口直斷了命短,這輩子能不能聽見這個孩子喊他爹。
不過高勝寒的溫柔維持了沒有幾,就全麵崩潰了。
這他麽兩個崽子實在是太折騰了!我爹娘在我時候居然沒有被氣死?
邢銘、白允浪、南宮狗蛋這些人也紛紛喜氣洋洋地來給“高”慶生。
在他們這群光棍兒之中,高勝寒簡直昆侖獨一份兒了。
邢銘一邊兒戳著嬰兒的臉蛋兒一邊兒笑:“我,你和阿九的合道大典到底打算什麽時候辦呐?這懷孕三年的孩子都落地了,你們倆也不能老這麽晾著不是?”
起這個,高勝寒臉色更黑了。
“那是我不辦嗎?是她不想辦!”
邢銘眉頭一挑,跟哥兒幾個互看一眼,揶揄道:
“合著這回是書生有意,狐仙無情啊?咱家四兒每這麽辛苦,這怎的狐仙娘子連個名分都不肯給?”
白允浪笑得岔了氣,一巴掌拍在邢銘腦袋上:“就特麽你嘴損!”
南宮狗蛋一臉沒精神地揪揪狐狸尾巴。
“它不咬人吧?”
話音沒落,就聽“嗷”的一聲慘劍南宮狗蛋迅速地給自己的手指頭施展了劍意,整個刑堂的人都笑到桌子底下去了。
待到從刑堂出來,邢銘招手叫來一個劍修。
“把楊夕叫來,就跟我去大行王朝。”
“公差?”那劍修問。
邢銘想了想:“私事兒吧,不過就幾。把秀秀也叫上。”
高勝寒和九薇湖的這個孩子,牽動了整個昆侖的心。他的大行王朝之行,也是在等這個孩子降生。白允浪拖著最後一批進黃泉,也是為了親自看一眼這個孩子。
此去生死未可知,總覺得看一眼師弟新生的孩子,才算沒錯過了下半生。
邢銘輕輕出了口氣,循著山道慢悠悠巡視著昆侖。不一時眼前“咻”閃過去一個什麽,沒看清。
但這不妨礙邢首座熟練地兩手堵住了耳朵。
果然,緊接著又一個“咻”,稍微慢一點,看得清了。是一個長得瘦瘦的女修士,提著把丈八長刀,一邊跑一邊兒嚶嚶哭:
“江如令!你大騙子!”
女修士穿的是斷門服製,薛無間的徒弟已經在山下守了倆月了。求爺爺告奶奶想上山一見,把這位師祖婆婆帶回去。
但是昆侖簡潔高效的人力機製這一次好像忽然失靈了。
這麽久都沒有見到。
邢銘私下裏以為,九薇湖這一波差事辦得漂亮!
昆侖沒有包辦婚事的習俗,但是靈劍二轉的反虛期修士,還是嫁進昆侖比較好。如果江長老倒插門去斷門的話,他就要去告訴師父,把他們打散了算了。
回到戰部指揮室,邢銘上揚的心情直到看見大行王朝今年又是旱災,以及全國各地鬧鬼的紀錄,才終於沉下了臉色。
手指在那一樁樁,一件件駭人聽聞的鬧鬼呈報上劃過,邢銘摸出了昆侖玉牌。在人物列表中找到了譚文靖。
邢銘給譚文靖存的名字是“靜靜”。對,就是大家一腦筋混亂,就要想念的那個誰。
“到我書房來一趟,速。”
修真界的竊論道結束已有三月。
定下要闖黃泉的修士,也已經進了兩批。沈算批的命,太集中了反而不是什麽好事,氣運這東西就是要在場隻有自己一個紅才最有用。
但就在修士們的目光都放在黃泉畔的時候,無人察覺大行王朝的子行在裏,悄無聲息地舉行了另一場“竊論道”。
一座不大的湖心島上,不通橋路,唯舟可上。
簡陋的平台看似不像用來宴客,倒像是供伶人戲子表演什麽雜耍。
平台上的確上演了一場精彩大戲。
卻沒有什麽戲子伶人。
在場十幾個人,不是蟒袍玉帶,就是紅衣鶴補,要麽就是銀盔簪花。以凡人居多,修士隻有兩三個。
大戲落幕的屍體還在地上躺著、趴著、或者兩截兒著。
青石麵上一道道一人粗的刺目猩紅。
鮮血潺潺地沿著粗糙石板的縫隙,一路蜿蜒,流進水裏。被湖中磅礴的水量一衝,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年輕的子未穿龍袍,低調的雪青長衫,顯然是白龍魚服。袍角濺了幾點血漬,像雪地裏淩寒的臘梅。
子不在乎,看都沒看一眼。
他目光寧定地看著眾人:
“大家都清楚了吧,這是事關大行千秋萬代的一局戰爭。戰事可以輸,然邢銘必須死。”
他頓了頓,又道:“輸了,鍋朕背。贏了,各位都是功臣。”
“咚呦”一聲。
瓜果落水的聲音。
一個玉帶蟒袍,白發披肩的英武男子,正拿著幾顆核桃捏著喂魚。正是赫赫有名的大行王朝逍遙王,景享。
緋袍鶴補的老宰相,跟勳貴們鬥了一輩子,見狀就忍不住見縫插針。雪白胡子老年斑嗬嗬一抖:
“這餌,我們是埋好了。按照邢鬼以往的習慣,回大行,身邊必然還不會無人。這景世子可是逍遙王府的獨苗兒,王爵無後而斬,王爺心疼兒子也是正常?”
這上眼藥的水平,也是錘煉了幾十年的。
景享手上捏著核桃,眼望腳下濤濤的湖水。
眼神一如既往地深邃,讓人不知根底。
“那不是我的兒子。”景享漠然地道,“那是一隻,殺死了我兒子,而後附在他身上的異世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