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變故
姑姑從一幢高樓跳了下去，結束了她美麗的生命。這一年，優優初二。
此時，優優的個子已經長了不少，她幾乎每天都在長個子，人也瘦了不少，她從早到晚都覺得很餓，吃飽了之後就會馬上又會餓。本來，她的生活已經算平靜了，爸爸媽媽沒有再打架，家裏沒人砸東西，也沒有死鹿到來。家裏隻是冷清，爸爸很少回家，媽媽依然是在家裏就抑鬱，頂著一張苦瓜臉。可是優優畢竟還是小孩，有痛苦的事，幾天就過去了，大多數時間，她還是開開心心的，畢竟每天最多的時間是上學，回到家聽到媽媽說的那些話，忍一忍就過去了，何況，優優還需要寫作業。
優優和小元成了好朋友，小元的媽媽很喜歡優優，想認優優做幹女兒，可是那時候，優優喜歡小元，她總怕認了幹女兒之後就沒法跟小元結婚了，所以死活不幹。優優去小元家做客，發現小元家跟自己家是那麽的不同。小元的媽媽每天給小元準備好第二天穿的衣物，還會把零用錢主動放在他的口袋裏。小元家有很多親戚，家裏總是熱氣騰騰的。小元家有醃製的辣白菜，冰箱裏有小元奶奶包的餛飩，他們家有各種各樣的食物，窗台上擺滿了綠植，茶幾上放滿了零食。小元的媽媽熱愛下廚，會做很好吃的排骨，優優從來沒吃過那麽好吃的排骨，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家也可以是這樣的。小元的媽媽會跟小元擁抱，小元爸爸吃飯時候喜歡喝一盅白酒，喝下了酒，臉紅撲撲的，然後看著小元，滿臉的驕傲，他覺得自己兒子特別棒。這一點，跟優優家完全不一樣，優優跟爸爸出去吃飯，每次都感受到，爸爸是那麽直白地跟大家說他喜歡兒子，所以優優認為，這個世界上，隻有兒子才是好的，自己是多餘的。那時的優優心裏有這麽一個魔怔，那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不是那種學習好的，長得漂亮的，懂事的，或是得過作文比賽冠軍的，而是，男孩，對，男孩就行。比如優秀，優秀就是男孩，他可以繼承香火。在優優心裏，男尊女卑，根深蒂固。
跟小元的接觸，優優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不完整。她每天都穿著亂七八糟的衣服，媽媽從不管她搭配的多麽不協調，媽媽很厭煩生活，家裏很多東西已經壞了，也沒人收拾沒人修。優優每次問爸爸要錢，總是低著頭，像是很難為情的樣子，看著爸爸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張紙幣，那一刻，好難過，所以優優一方麵報複心強，想多要點錢，用來填補自己的痛苦；另一方麵不願忍受問人要錢的屈辱，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著。優優長個子了，換了座位，這時候，她已經跟小元一邊高了。聖誕節，優優和小元走路去了一家肯德基，喝了一杯肯德基的牛奶，那牛奶好甜。優優記得那個聖誕節，街上很多商店門口有很好看的燈，她和小元還想著要不要留在肯德基寫作業，這裏很暖和，咖啡續杯免費，但是他們誰都沒有晚上喝過咖啡，不知道會不會睡不著覺。優優餓了，她想去吃炒粉幹，或是來碗菜泡飯，兩人正在商量著待會兒幹嘛，優優突然有點不舒服，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她突然心慌，難過，感覺心裏好堵好堵。本來是這麽一個美好的晚上，優優卻突然這個樣子，小元隻能把優優送回了家。
回家後，優優傻眼了，原來，就在剛剛她在喝肯德基牛奶的時候，姑姑從樓上跳了下來。家人不給優優看姑姑最後的樣子，據說血肉模糊。優優突然意識到，這是死，是真的死掉了，就像被槍打死的鳥，被燈砸死的金魚，被木板拍得血肉模糊的老鼠。死，即是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死，是一件很大的事。優優不理解，那種父母為孩子能去死的感情是什麽樣的，為什麽世界上會有奮不顧身。但是她隱隱感覺，姑姑對她的愛，很無私，她保護優優，是一個很有安全感的存在。可是，姑姑沒了，那麽以後爸爸再把家砸了要扇耳光的時候，優優要去哪裏呢？想到這，她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姑姑去世了，全家陷入了陰霾。從此，優優的親人更少了。姑姑去世給爸爸很大打擊，一段時間，優優感覺爸爸應該是沒什麽別的女人了，因為爸爸總是在屋子裏發呆，默默的坐著，爸爸在家裏待得時間變得多了。更多的時候，爸爸會去奶奶的老房子看看，雖然那裏已經空無一人，爺爺奶奶去世以後，那裏就是空的，但是那裏有爸爸和姑姑曾經的記憶。優優曾經懷疑過姑父，她在想，是不是姑父把姑姑推下去的呢？但是，這個惡毒的懷疑也隻是懷疑，大家最後給姑姑的評論是抑鬱症。可能直到今天，優優都不能接受姑姑去世的事實，因為那是一個那麽完美的人，而且，她比優媽還愛優優。優優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是都不成立，她覺得姑姑的去世沒有理由。上天那麽眷顧姑姑，給了她美好的一切，她應該愛這個世界才對，她應該一直活著，活到優優結婚，活到孫子出世，活到每顆牙都掉光才對啊，可是，是什麽讓她想不開而有動力從那麽高的樓上跳下去呢？優優不理解。
那段時間，優優經常做夢，她在半夢半醒看到姑姑從門外走過來，她一點也不害怕，這是她的姑姑啊。夢裏，優優忘記了姑姑跳樓的事，好像一切還像以前一樣，她和姑姑聊天，姑姑給她拿些好吃的。她和姑姑有個親密的小動作。每到假期，優優去姑姑家住的時候，姑姑都會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讓優優起床，姑姑用優秀的水槍，往優優的臉上噴水，這個舉動最開始讓優優很抓狂，明明是假期還不給睡懶覺，但是後來，優優覺得很有意思，所以她故意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等著姑姑來呲水，待到臉上都是水珠的時候，優優會哈哈大笑，然後蹦著起床，這是多麽愉快的日子啊。夢裏，姑姑還會這麽偷偷進來，舉起水槍，優優還是會笑著醒來。但是，當夢醒了，優優一摸自己臉是幹幹的，會瞬間失神，這下，優優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用潑水來叫她起床了，想到這，優優嚎啕大哭。
姑姑給優優買過一個書包，那時候，姑姑好像意識到自己要走了一樣，突然就讓優優挑一個禮物。就算是親戚之間，優優也經常被爸爸教育不能拿人家東西，也不能主動提要求，可是姑姑很堅決，於是優優要了一個粉色的雙肩書包，背上這個書包，她特別開心。這是姑姑留給她的念想，是最後的禮物。
優優把夢見姑姑的事跟家人說了，大家都很意外，他們沒有一個人夢見過姑姑。優優家裏都是白芭，一聽到神神鬼鬼的事就忐忑，本能的抗拒，沒一個人願意繼續聊下去。優優記得姑姑跟她說了很多話，但是醒來以後，什麽都不記得。
優優的家庭故事，已經講到了初中二年級。優優起身去上了洗手間，克拿出手機，跟蘇群通了電話，聊了一下進展。這一下午，進展其實挺順利，優優幾乎把克當成了朋友，聊起了童年往事，講起家庭的優優比講起那些魔幻故事的她真誠多了。其實一個人童年的經曆，受過的創傷，一些缺憾，都可以對應出她現在的性格，心裏的缺失，以及做好事壞事的動機。克認為，可以綁架段瑩瑩並且施暴，這需要一個團夥，無論優優在裏麵起了一個什麽作用，現在最重要的是能推斷出段瑩瑩被藏匿的地點，而且越快越好。克現在希望和優優吃晚飯，吃宵夜，總之，再盡可能快的過程裏，按照她的意思，聽完故事。如果到了深夜，那麽克沒有理由繼續跟優優在一起，孤男寡女，實在沒了理由。但是他們又不希望優優跑掉，會變得很棘手，克真希望有權限用手銬困住優優，然後再聽故事，可是他不能，所以他有點著急。現在最難的就是今晚，需要多少警力才能守住優優的家讓她停留在警察的視線裏，雖然蘇群已經向上級申請了各種調查申請，但是一切都需要時間，這是加拿大啊，是一個什麽都慢三拍的國度，一切都有流程。
優優回來了，她說剛剛接到電話，她要回家回一個工作郵件，所以今天暫時不能跟克繼續聊了，她該走了。
克認為這是優優的托詞，在聊了這些以後，優優可能覺得自己泄露的信息太多了，所以想逃開。克馬上表示諒解，畢竟在這樣一個工作日用了優優一天的時間配合調查，已經很感謝，克希望晚點繼續聊，看看優優能不能回家回完郵件，在優優家樓下找個餐廳或是咖啡館，繼續聊聊。
優優遲疑了一下，但是沒有拒絕，克連忙招呼服務員買單，卻發現，優優已經把單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