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識抬舉
群賢坊虎翼營中。
韋昭見方立言語之間有些感傷，看得出這些年他在禁軍中混得不怎麽樣。
禁軍之中貪墨克扣軍餉肯定也不是孤例，隻是不知道這左千牛衛各營的情況是否像虎翼營這般嚴重。
韋昭思索片刻，向方立問道：“方大哥，衛府之下其他各營也是這般情況嗎？”
大周軍製，普通一衛滿編3000人，下轄五營，一營600人。
但禁軍編製比起邊鎮和州郡來稍有不同，數十年來禁軍編製多有擴充。
一衛下轄五個營、六個營，甚至是八個營，都有可能。
比如左千牛衛就下轄八個營，有著近5000人的編製……但實際上怕是堪堪夠3000人。
如果左千牛衛麾下的八個營，普遍存在長期欠餉的情況的話，這麽多禁軍可是隨時有嘩變的風險的。
聽到韋昭的詢問，方立稍作思考，搖頭苦笑：“其它營的情況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可以肯定……沒有比我們虎翼營這般更落魄的了。”
“大部分營都有欠餉，聽說也有按時發放軍餉的營……”
韋昭眉頭輕皺，問道：“哪些營？”
“前段時間聽說開山營，就補上了兩個月的欠餉……後來我去問老楊，那老小子笑得可賊了。”說到此處，方立一拍大腿氣呼呼地說。
“老楊是開山營參將？”
方立點點頭，旋即有些悵然：“那家夥比我年歲還小一些，比我會說話……”
這就沒錯了，左千牛衛衛府沒膽子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大規模克扣貪墨軍餉！
平時吃著空餉也就算了。
真將衛府下數千人的軍餉拖欠上幾個月，怕是士兵們就聚起來去宮城前嘩變了。
看樣子虎翼營是被有意針對了，其它營偶爾克扣拖欠一兩個月，甚至補上欠餉不會克扣……而虎翼營被拖欠數月之久！
“方大哥，看來衛府中有人為難我們虎翼營啊！”
韋昭輕歎了口氣，衛府之中的將領，陸安國也好、左圖、蘇操也好，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高門出身，想壓下虎翼營這三兩百號人的聲音，輕而易舉。
方立也是一副懊悔的模樣：“是我對不住兄弟們！”
“當初欠餉三個月，我若是忍一忍，說不定軍餉早發放了……”
有開山營的例子在前麵，不由得方立不這樣想：“必是前番我去衛府討說法，去都督府上訴……惹惱了衛府將軍們！”
他方立雖是寒門出身，家中還有些許薄業，也能維持生計，可麾下弟兄們有多少人是隻靠著軍餉過活的啊！
說不定衛府中有人巴不得你接著鬧騰，一營參將，若真走上了被逼嘩變的地步，他方立就算走到頭了。
而有能力針對虎翼營的，衛府之中也不過就陸安國、左圖、蘇操三人。
見方立自責的模樣，韋昭心有不忍：“方大哥，既然韋昭到了虎翼營，就會想辦法為虎翼營討回欠餉！”
聽到韋昭的話，方立直直地看著韋昭，眼中充滿感激，虎翼營有救了！
自從先前在禁軍之中吃過幾次虧之後，方立就愈發敬重起世家子弟來。
不是世家子弟真的值得討好，而是不討好他們自己吃虧還在其次，難免連累麾下兄弟受罪！
所以前段日子，接到公文通知，虎翼營將調來一任新的副將，方立心中就存了計較。
要在第一時間表明態度，獻上膝蓋！
能對付衛府之中世家子弟的隻有世家子弟，這樣才有機會，幫虎翼營擺脫困境。
當下韋昭又詢問了方立一些營中事務，就起身前往自己住處安置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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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德坊，左千牛衛衛府。
韋昭從群賢坊出來，直奔此處。
昨天來到衛府報備的時候，在衛府當值的是副統領蘇操。
就昨天的交流而言，這位遠方皇族，很是和氣。
韋昭打算先來和蘇操說一下虎翼營的事，多了解一下。
如果是蘇操故意安排拖欠虎翼營軍餉，那他昨天就該暗示自己一番。
既然昨天的交談，他毫無表示，那就說明，他對這件事不上心，大概率和蘇操無關！
當下韋昭經過通報，直到衛府議事之處。
衛府議事廳中。
今日蘇操依舊在，但不止他一個人。
韋昭來到這裏的時候，剛好廳中三人在飲茶閑聊。
今日還是巧了，看來左千牛衛衛府三位大佬都在啊。
除了辨認官服之外，衛府中能坐在蘇操上首的還能有誰？
左圖沒見過，陸家人韋昭也見過不少，廳中上首的那個三十多歲模樣的人，恰有幾分和他見過的陸文鴻、陸溫相似。
“末將韋昭參將大將軍，參將左統領、蘇統領！”韋昭上前行禮道。
“額，這是是子明啊，我是早有耳聞啦。”當中端坐的陸安國嗬嗬笑道：“快坐快坐！方才還聽蘇副統領說，昨日虎翼營新來了個副將……”
韋昭隨著坐下一旁，不由得腹誹，和你很熟似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接著閑聊客套幾句。
不一會兒，韋昭開口說道：“將軍，今日我在虎翼營中了解到……”
“你是來問虎翼營的欠餉的吧！”
陸安國將手中茶盞放在桌上，笑了笑說道：“子明啊，此事與你無關，你若是在乎一份軍餉，回頭每個月來衛府領就是。”
嗬，這話說的！
身為虎翼營副將，這事和我無關？
都是世家出身，誰還差一份軍餉了！
韋昭忍住脾氣，微微笑道：“我倒是不差一份軍餉，隻是虎翼營中還有數百弟兄……這拖欠虎翼營軍餉，卻不知是何緣故？”
見韋昭不依不饒，陸安國有些不悅：“看來蘇副統領昨日沒和你交代啊。”
“啊這……確實是末將疏忽了！”
蘇操嘀咕一句，事兒是你陸安國辦的，還得拉上我……
見廳中氣氛有些變化，蘇操連忙笑笑說道：“子明啊，此事說來話長，方參將自恃孔武，性情孤僻，屢有藐視高門之舉……”
“前番衛府軍餉調度不及，稍稍遲緩了一些時日，他便敢去都督府上告！”
一旁的左圖的笑道：“是啊，就如同蘇統領所言，衛府之中軍餉調度不及也是偶有發生的嘛。方立這種動輒仇視高門，越級上告，這種人衛府中可留不下啊！”
“子明你呢，就隨便晃晃，過幾個月調走就是！”
這……韋昭有些語塞，要不是問了方立許多，又在營房中問過幾名老兵。
老子真就信了！
性情孤僻……仇視高門……方參將不是這種人啊，而且你們這說辭聽起來還有些煽動性，若是不明就裏的世家子弟聽了，一定不會給方立好印象。
先前韋昭還以為是衛府之中某一位故意整虎翼營，如今看來這三位都清楚得很。
話說到這裏，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衛府在搞方立，他們想逼走方立。
一營參將的任命罷黜都得經過都督府、兵部……衛府師出無名，不好直接動方立。
但禁軍軍紀糜爛，偶爾拖欠軍餉不算大事嘛……大不了事後補上欠餉就是了。
方立若是忍不住請辭，或是鼓動禁軍嘩變，那就有理由了。
陸安國又端起茶盞，言語之間帶著些許囂張：“明白了吧，誰也保不了方立，我說的！”
“事情原來是這樣啊。”韋昭一副恍然的模樣。
“那虎翼營三百多人的軍餉怎麽辦？”
至於方立，能幫則幫，但也不至於為了他和衛府上幾個世家子弟鬧翻。
你們搞方立是你們的事情，既然到了虎翼營做副將，這軍餉這事就得辦了！
啪！
茶盞摔到了地麵上。
陸安國站起身來，冷哼一聲，走向議事廳後。
“不識抬舉！”
等到陸安國走後，蘇操苦笑一聲說道：“都督府撥下來的錢款有限，之前的欠餉一時間也補不上……”
“那之前的軍餉呢？”
蘇操愣了一下，向議事廳後指了指：“寅吃卯糧，向來如此，誰若有個不便的時候，暫時借用些時日……”
看來是陸安國挪用了。
寅吃卯糧，一直拖欠……偶爾克扣部分發一些。
而虎翼營正好因為陸安國針對方立，軍餉才被拖欠更久。
“蘇統領的意思是……辦不了？”
事情到這一步，韋昭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將事情扯明白。
蘇操是武功蘇氏遠支，左圖是左家遠支，都算不上長安一流高貴。
也就陸安國父親是刑部尚書陸文榮，叔父是陸文鴻，若是得罪了有些棘手。
但韋昭一想到，陸家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懟著坑了，也就看開了。
來左千牛衛府報到之前，韋昭就有心理準備。
反正韋家雖弱，門第也不低，而且自己也是有靠山的。
若是連虎翼營軍餉這點事都解決不了，韋昭的手就伸不進禁軍！
想靠著軍中一途振興韋家，還不知道得走多少彎路。
見韋昭的麵容凝重，態度也逐漸嚴肅起來。
蘇操一副日了狗的表情，我特麽招惹誰了，夾在中間難受！
燕國公陸家他得罪不起，這韋昭近來也是頗有些名氣，雖然隻是一營副將，但世家的麵子不好駁啊！
世家子弟之間，就算官差幾級，也得看門第高低照顧麵子！
“子明你且稍安，莫要心急，陸將軍這邊我和左統領再去勸一勸……”
蘇操話說到這份上，韋昭也不好一點情麵不留。
“那就勞煩兩位統領了！”
韋昭拱手躬身施禮，然後轉身離去：“三天之內，虎翼營要見到軍餉！”
留下蘇操和左圖兩人站在議事廳中，目瞪口呆，麵麵相覷。
陸安國脾氣大就算了，韋昭特麽就一營副將這麽囂張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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