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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海夜星空

  海夜,靜的令人心悸。一望無際的大海,風平浪靜,在夜色的籠罩下,是一片茫茫然的黑。


  偌大的虎鯨樓船,在這片大海上漫無目的的漂泊,就如同一片焦黃枯葉,隨波逐流。


  夜空星稀,薄紗籠月,樓船的加班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沒有一絲呼吸,不見動彈一下,是死人。


  李鐵背靠著水桶粗的桅杆,癱坐在加班上,麵容疲憊,精神萎靡。渾然不是白日裏的那個人。


  “葬了吧!”謝瑜起身走到跟前,低沉地說道。接著又舉目朝北望去,水天相接的盡頭,渾然漆黑,偶然能見道三兩個顆星,若隱若現,光芒暗淡。


  白日裏,在礁石灘與東海人的一戰,極為慘烈,當謝瑜率人趕回之時,黑牛寨的人傷亡已經過半。


  若不是有極好的裝備保護,再加上對東海國人是以逸待勞,恐怕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了一炷香的時間。


  “哎!……”李鐵話不成聲,幾個時辰以來,都沒完整的說出一句話。


  他雖是魯莽漢子,占山為王,趕著打劫商旅的土匪勾當,但心底裏卻依然還是一個泥腿子農民。平日裏扯虎皮拉大旗裝裝樣子,像今天這樣血流成河的場景見過幾回?


  他一個勁的歎氣,卻又不肯說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後悔當初沒聽謝瑜的勸,執意要守在礁石灘邊。


  其實,當在礁石灘邊發現舢板數量,無法將所有人一起運走的時候,他就應該帶領剩餘的人撤回山林之中,和謝瑜約定之後的接頭方式。


  可是,就是心存僥幸,認為矮山上的東海人與台寧衛交戰最是膠著的時候,沒有個把時辰是無法抽身的,因而懶得再費周章,多跑“冤枉路”……


  “老大,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沒用了!幹咱們這行,哪有舒舒服服,平平安安陪著老婆孩子在家享福的呢?從入了黑牛寨那天,我老陳就當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刀口上舔血的行當,死個把人算什麽?您也得看看,咱們賺來了什麽!”陳大眼兩手一攤,一瘸一拐地走到李鐵身邊說到。


  陳大眼入黑牛寨時間最早,那時候總共才十幾個人,是寨中的元老,再加上他眼尖、嘴快、腦子活,他說的話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經他這麽一說,樓船裏的氣憤漸漸暖了起來,眾人交頭接耳的議論道:“船艙裏的金銀細軟,整整堆了有十幾口大木箱子啊!恐怕算下來得有十萬兩銀子?”


  “說小了,你個土鱉!依我看那扇翡翠屏風,沒有萬把銀子根本下不了……總之都是無價之寶!也不知道他們東海國的鳥人從哪裏搞來的?”


  “嗨,這有啥不知道的!你也沒聽說過,這幾年江南路有多少大戶人家遭了盜搶,多少莊子被毀於一舉?八成啊,就是東海鳥人幹的好事!”


  “我剛才到樓船底層走了一遭,你們猜我發現了啥?糧食淡水能供咱們兩個月用度不說,居然還讓我發現了十大缸子上等花雕老酒!我走過去一看,謔!封了竟三十年了!封泥還沒揭完,那濃香……”


  不時間,你一言我一語,話題都轉移到了“戰利品”上來,氛圍也寬鬆了許多。


  “媽了個巴子,打戰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比起台寧衛哪些屁滾尿流的鱉孫,咱們還是可以的嘛!”李鐵也受到了眾人的影響,自我安慰道。


  “就是就是!咱們比起官兵來,一點不差!”眾人負荷道。


  李鐵的臉上,漸漸恢複了血色,舒展了眉頭,站起身來,走到甲板中間,對眾人說道:“來,都來吧,趕緊收拾下,將死了弟兄,海葬吧……”


  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道:“現如今,咱們要錢有錢,要糧有糧,這都是兄弟們拿命換來的,命不是白送的!陳大眼,你負責核實下,這些死去的弟兄,在寨子裏可還有什麽親屬,要重重撫恤!”


  “接下來呢?”李鐵習慣性的說了這句。


  以往在黑牛寨,無非就是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收收買路錢那些老生常談的事,可這句話說到嘴邊才發現,如今情況迥異,都已經在海上毫無目的地飄了好幾個時辰了,下一步該做什麽,一片空白。


  他朝謝瑜瞅了一眼,“這個,下一步的事,咱們自然是聽從謝老弟的安排!”


  謝瑜的武功出神入化,礁石灘一戰,沒費多少力氣,就把圍攻李鐵的東海人擊潰,還生擒了東田三郎,早已被黑牛寨中人奉若神明。他的主意,自然是沒有人會反對的。


  此時,謝瑜的心情極為複雜。


  他是郡王府的世子,身份顯赫,先是匪夷所思地卷入了寧州案裏,卻鬼斧神差地獲取了梁公密藏的至寶:《太玄經》與《金冊子》。


  因為身受重傷,還沒來得及回京複命,就又入了黑牛寨中休養,儼然成了這幫“強人”的二當家!

  說什麽也無法讓人相信,小王爺竟成了土匪頭子!

  謝瑜苦笑一聲,心想真是造化弄人,世事難料,李鐵、張神醫,還有黑牛寨的一眾兄弟,哪個個不是樸實、真誠,有血性、有擔當的性情中人?


  若沒有這番際遇,又豈能真切的體會到,人世間的兩個麵?有陽就有陰,有明則有暗。平日裏總處在陽麵,哪裏知道在另一個人世間的情形?哪裏知道在陰麵也有真性情,真熱血?哪裏知道處在陰麵的人,也有自己的憧憬、自己的無奈、自己掙紮,和獲得時的狂喜?

  還有飛雪。她還靜靜地躺在寨中,等待著謝瑜替她療傷。這又是一份情,一份愛,一份責任。


  人的社會屬性,決定了人與人直接的交往越多,交情越深,有能力的人所背負的責任就越大,要操的心就越多,進而愈發的不能夠隨心所欲,肆意妄為。


  有束縛地前行,才是真正的人生。


  縱有千般不適,萬般艱難,卻沒有一絲後悔。自己選擇的路,全然未知的明天,肆意江湖的坦蕩,縱橫湖海的快意,抱得美人歸的佳話,盡在眼前,翹首可盼,卻又不是觸手可得!

  難道還有什麽比這個更有吸引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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