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那句話
「阿羯,你能猜出來,桓澈在走的時候對那顧氏女郎說了什麼嗎?看她的樣子似乎有些害怕?」從顧府里走出來后,謝道韞看著一臉沉思的謝玄,不禁開口問道。
謝玄眉頭深鎖,負手立於一顆桂花樹前,望了一眼殘陽鋪照下的顧府,搖了搖頭:「我亦不知!」
「你也不知?我還以為你對那小姑子的心思已是了如指掌?」謝道韞打趣了一句。
謝玄又微微笑了一笑,答道:「我雖不知桓澈到底說了什麼?但我知道,她應該很快會來找我!」
「哦?她會為何事來尋你?」謝道韞饒有興趣的問。
謝玄又道:「阿姐,你知不知道桓澈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哪句話?」謝道韞想了想,忽地眼前一亮,問,「是那句,從寒門到士族,除了家世薄閥與聲望外,還需要什麼?」
謝玄笑了笑,回道:「不錯,由庶族寒門入籍士族,以九品中正制來論,首先便是薄閥與薄世,其次便是聲望,對於一個刑家之後的小郎來說,蓄養聲望本已是不易,何況掌管薄閥的譜牒司亦在桓氏的掌控之中!」
言至此,謝道韞似也明白了,不禁也蹙了眉道:「也就是說,吳興沈氏要想重歸士族地位,還必須得通過桓氏的認可,所以,這才是那小姑子的害怕之處!」
這麼一說,謝玄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沉默了好半響后,才道:「不錯,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提升士族地位,入西府立軍功無疑是最佳之選,就看……她怎麼選擇了!」
看到同胞弟弟一臉的凝重,謝道韞在心中暗嘆了一口氣,又道:「提到顧家十一娘,阿姐不得不說一句,她在顧府中的生活似乎並不太好過,從今日的宴會上就可以看出,不僅散騎侍郎顧敏,似乎連顧老夫人都不太喜歡她,庶出,又是刑家之後,別說要以郎君身份入仕,躋身名士之列,就是在這后宅之中,恐怕也難以安生!」
謝道韞話說到這裡,謝玄便是冷笑了一聲,低聲沉吟了一句:「何止是難以安生,只差一點她就丟了一條命!」
他這一句話聲音極小,謝道韞只模糊的聽到了幾個字,不免好奇的問了一句:「嗯?你在說什麼?」
這時的謝玄驀然一怔,卻是不想再說了,前方正好有標誌著謝家徽記的馬車行來,他又負手率先向前走去,口中說道:「沒什麼,阿姐,我們上車吧!三日之內,我們等她來,她若是不來,我們便回健康!」
「你又怎知她一定會找到我們?莫非你告訴了她我們在晉陵的下塌之所?」謝道韞又含笑戲謔的問。
謝玄彎起了唇微微笑了一笑,沒有答話,而是按住馬鞍,身姿忽然騰空,長衣飄起又落下,輕輕鬆鬆的便騎坐在了馬背之上。
「上車吧!阿姐,今日便由我來給你當車夫!」他說道。
見他有意避開不回答,謝道韞也調侃了一句:「阿羯,你現在有心事了!」說完也不客套遲疑,踏上一隻綉墩,撩開車簾,身影一閃,也坐進了馬車之中。
車簾落下,馬車疾行,很快便消失在了斜陽鋪照的街道盡頭,街道之上,商販走卒各行如是,茶寮酒肆林立,繁華依舊!
……
暮煙閣中便沒有街道上那麼熱鬧了,閣中所有的仆婢都有些擔憂恐懼,因為不知是誰送了一隻箱子到閣中,娘子打開看了之後,便忙叫人收起來,並將自己關在書房之中一直沒有出來。
還有一件令人倍感意外吃驚的事情是,娘子原來的貼身婢女,那個去了一趟玉泉山便鬧失蹤的妙微竟然又回來了!
回來的妙微好巧不巧的就在娘子打開箱子時,突然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了暮煙閣院子的月洞門前,一臉的狼狽可憐,風塵僕僕,見到娘子,便似喜極涕零般,跪下來只說了一句:「娘子,阿微回來了!阿微終於找回來了!」
當時娘子問:「你去哪兒了?」
她竟答道:「對不起,娘子,阿微在玉泉山上迷路了!」
「迷路了?誰信呢?阿微,大家都說你在玉泉山上遇到了美郎君,被勾了魂去了!嘿,你怎地又回來了?」
幾個小鬟湊在一起捂嘴偷笑,那毫不掩飾羞辱的鄙夷眼神以及議論之聲直是羞得妙微一張俏臉如滴了血一般的通紅,然而,這個素來堅強的婢子也只是垂首狠狠的咬了咬唇,然後抬起臉來笑道:「妹妹們別說笑了,我一個下等奴婢,就算是遇到了美郎君,又怎麼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我這樣的奴婢便是多看一眼都是折煞了福氣,阿微真是在玉泉山上尋找娘子時迷路了,找了娘子一個晚上才找回來的!」
找了一個晚上啊!那豈不是說,她一晚上都在山上過夜,也不怕那山上有什麼野獸猛虎或是……
哎呀!越是往深處想,幾個小鬟越是驚疑害怕不敢再想下去!
若真是這樣,那這妙微還真是蠻可憐的!一個剛及笄的小丫頭露宿山頭也不知遭了多少罪?
「娘子,你信她所說的嗎?」菱花格的窗前,一雙清亮的眸子默然注視,詩琴看了一眼負手立於窗前的娘子,忍不住問道。
顧鈺沉默了一刻,忽地轉身,走到了自己的書案旁,書案旁邊擺放了一隻金絲楠木的箱子,其上雕刻著蓮紋,看上去甚是華貴。
「還真是巧!」顧鈺只冷笑著回了這一句,她記得前世的妙微記憶力極好,跟隨她進了皇宮之後,不過只用了二天的時候,她就能將整個皇宮的地圖給畫下來,連後宮之中幾處毫不起眼的冷宮之所,以及宮門在何處,她都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巧?娘子是說妙微回來的巧?」詩琴不懂這個巧字的含義,便好奇的問。
顧鈺便將手覆在了這隻箱子之上,神情幽冷若有所思:所以,便是在這個時候,妙微開始心向著他了吧?
「娘子,這箱子里到底有什麼呢?」看到顧鈺如此慎重的對待這隻箱子,再一想到她適才打開時臉上那駭然變色的表情,詩琴便忍不住好奇的問。
這樣的表情,她還是第一次在娘子臉上看到!從前,即便是鞭子加身,娘子都是面不改色。
「沒什麼,你先出去吧!」顧鈺說道,待詩琴施禮正要退下時,又忽地補充了一句,「讓陳嫗進來,我有話與她說,另外,你在門外看守,我和她之間的談話不可讓任何人聽見,尤其是妙微!」
尤其是妙微?
聽到最後一句的詩琴腦海里猛打了個激靈,看來這個妙微,娘子是真不喜啊!
「是!」
詩琴應了一聲,退出隔扇之外,不一會兒,陳嫗便走了進來。
「娘子,你喚我有事?」走進來的陳嫗緊緊的關上了隔扇之門,並放下帘子,走到顧鈺面前問。
顧鈺便示意陳嫗坐下,先是問了一句:「嫗,阿娘現在情況到底如何?」
「娘子放心,用過葯之後,你阿娘現在能吃能睡,也不發瘋了!就是……人太過安靜不願意說話。」說完之後,陳嫗似有些奇怪,又道,「娘子一早便已經見過的啊!」
顧鈺便點了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正式開口慎而重之的問:「嫗,你知不知道當年我阿娘嫁到顧家時到底帶了多少嫁妝,那些嫁妝現在又落在了誰手中管理,外祖父給阿娘的這些嫁妝里是否有當年在吳興前溪所蓄養的歌妓?」
在顧鈺的一連番質問之下,陳嫗先是愣了愣,旋即面露沉痛之色,頓了好久,才答道:「娘子,你外祖父給你阿娘的嫁妝確實豐厚,都是些店面鋪子良田和金玉寶貨,沈家雖然豪闊,但也不會豪闊到拿一批歌妓來給女兒作陪嫁啊!何況你阿娘最是討厭那些鶯鶯燕燕之輩,阿儂阿傍的俚曲之音的!」
「至於那些嫁妝現在由誰打理,嫗也不太清楚,反正自從你阿娘瘋了以後,老夫人就將她關進了木瀾院,你阿娘帶來的所有陪嫁自她入府的那一天起就已大部分入了顧府的金玉寶庫,如今更是所剩無幾了!」
陳嫗話音一落,顧鈺的臉色便黯了下來,心中也似有什麼東西漸漸下沉一般,眼神之中也露出一抹鋒利而悲凄的銳芒!
「娘子,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些?」
陳嫗並沒有去參加今日的宴會,故而也並不知道宴會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顧鈺笑了笑,沒答。
「娘子,可是宴會上發生了什麼?」見顧鈺不說,陳嫗又有些擔憂的問。
顧鈺搖了搖頭,回道:「沒什麼,嫗莫擔心,就算有什麼,那也是別人的事,而非我們的事!」言罷,又道,「現下我沒什麼事情了,嫗快去休息吧!」
陳嫗有些狐疑,但也應了一聲,便告退離去。
只是在她離開房間之後,顧鈺的臉色便倏然下沉,變得凝重起來,心中暗道:經過了今日之事,只怕那個人一定會迫不及待的再對她下手了吧?
還真沒有想到,這顧府之中處處置她於死地的人竟然就是他?
這般想著,她又想到了謝七郎,這個自從她重生醒來,便一直潛伏顧府之中的名門貴族子弟,他到底知道些什麼?
看來有些事情,得向他問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