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張建樹在後來的一段時間內都和甘霖保持著一定的約會頻率。他們變得越來越親密、默契,除了最後一道防線沒有突破外,一般情侶之間能做的事都做了,甚至在某些方麵還有些超越,畢竟他們還是病友關係。張建樹相對來說,比較克製。他也不止一次的幻想和她纏綿時的景象。但不知何故,他和她接觸的越久,對他的愛憐就越來越多於情欲。他把她當成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甚至認為,如果現在她有更合適愛人的話,他會很高興的祝福她,而不會有太多不舍。因為現實和常識都告訴他,他和她很難修成正果。一則,他是個窮光蛋,沒法為女孩子提供體麵的物質生活,二則,他年紀又比她大那麽多,這一點也很難逾越。至於兩個人都有病,也許會給生活帶來麻煩和痛苦,倒不是什麽障礙。現在這個時代,一個女孩子可以隨便的和你睡覺,但絕不意味著她會隨便的嫁給你。張建樹不斷的告誡自己,不要為了那幾秒鍾的快樂,而背上道德的十字架;如果真的要宣泄欲望的話,方法多的很……
那一年餘下的時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發生。張建樹沒遇到什麽困難,和公司、同事都沒有什麽大的衝突和矛盾。但有一點,突然要控製加班了,先是車間裏,接著寫字樓也開始了。所有人(除了包薪的)都表現了不滿,因為這意味著收入要減少了。不知這是誰的主意,員工都議論紛紛,說這還怎麽過年啊!這還怎麽養家呢!做事也沒那麽積極了。有的說,這是黃師傅的主意,他沒有別的辦法為公司增加效益,隻好建議用減少加班來減少支出;還有的說,是老板看到加班費那麽高,而賺的錢卻沒增加,他生氣了。不管怎樣,人們吵嚷一陣後,就歸於平靜,工人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不再那麽賣力的工作了。寫字樓上的加班時間也控製到了《勞動法》規定的範圍內,周六也就隻允許上半天了。這半天基本就是喝茶上網時間,因為他們跟車間裏不一樣,本身也沒什麽事做,隻是單純的混加班時間。學徒小文看收入變少了,立刻跳槽走了。走之前,還和張建樹打了招呼。張建樹鼓勵她,年輕人還是要去闖一闖,這個廠不適合你們發展。減少加班對張建樹來說,無所謂。他每月都有一些私活(有時是汪老板那裏,有時是汪老板介紹的朋友那裏,還有是肖工那裏),能有一千多塊錢,雖改變不了什麽,零花卻綽綽有餘。
他沒有再去打過零工,自從離婚以後,也沒人再為他的收入不滿了。但他和打零工時認識的莫維卻保持了良好的關係。他們有時會一起吃個飯。如果說以前是出於女人天生的同情心的話,現在這個女孩子有點對他刮目相看了。因為他建議的幾隻股票都翻倍了,讓她賺了不少錢。張建樹知道這有很多運氣的成分,但他對自己的知識、靈感也是相當自信的。他們除了聊股票,也慢慢地聊一些其他的事,包括政治、經濟、文化方麵的時事。張建樹發現她比甘霖這樣的小傻妞要精明多了——她能混到這個樣子絕非偶然。他們也談一些私事。當張建樹知道她已看到自己雨中的狼狽後,有些事也就沒瞞她。她是個聰明的人,和她說話沒有什麽顧忌和負擔。這對張建樹來說也是一種放鬆。但和甘霖之間的事,他卻從沒向任何人透露過,包括老樊和老吳。這是他內心一片私密的空間,裝著他的憂傷和柔情,欲望和幻想。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也許在他的潛意識裏,就認為這是見不得光的孽緣。他盡量抵抗美貌和溫柔的誘惑,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愛。
他每個月都去複查拿藥,病情沒什麽好轉,但也沒有加重。醫生就建議不要吃藥了,定期複查,看看情況再說。本身,是藥三分毒。加強營養和鍛煉,提高自身的抵抗力可能比藥還管用。這裏的醫生雖沒明說,但她的意思就是不惡化就好了,想恢複正常基本上也不可能。張建樹想了想,就同意了。要過年了,怎不能又帶一大包藥回家?他把自己的做法也告訴了甘霖,讓她暫時也不要吃藥了。女孩子很高興的答應了。她說,吃藥吃的臉上都長痘了,難看死了。張建樹問她過年回不回家。她反問張建樹回不回去?張建樹說,家裏有小孩子,肯定要回去。女孩子興致一下降了下來,說,那我也回去吧!
張建樹請假的時候遇到了一些阻力。部門裏的同事大多是外省人,都想早回晚歸。但是公司隻放一周假,請假人的工作肯定要由別人來做。所以他們以前請假分年前年後——一部分人年前走,開工就來;一部分人放假再走,開工不用來。而張建樹寫的請假條卻是放假之前走,開工過後來。花姐看了張建樹的請假條,皺了一下眉毛,讓他拿去叫組長先簽一下名。這個組長身子幹瘦,腦袋卻又方又大,待人苛刻,自認為能力出眾,很傲慢的樣子,老是覺得別人做事不好。所以別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錘子哥。張建樹跟他交往不多,也不熟,還有點討厭他,當然也不叫他錘子哥,而是叫他貴哥(他名字叫唐德貴)。他一看到張建樹的請假條,就不滿的嘟囔說,這不行啦!不能這樣寫的,都這樣寫,那活誰來幹……張建樹就解釋說,自己那裏沒多少活,走之前能做的都會做完,到時交給阿勇就可以了;再說自己情況特殊,家裏有事,不能回那麽晚,也不能來那麽早……錘子哥沒有被說服,隻晃著腦袋說,你拿回去再考慮考慮……張建樹笑一笑說,隨你的便啦!我沒什麽要考慮的,我用的都是有薪假,票也買好了,你們同不同意,到時間我都是要走的……張建樹又把假條丟給花姐。花姐已經聽到了他們剛才的談話,她也知道還奈何不了他,隻好說,那你先放在我這裏吧!
雖然鬧的不愉快,但張建樹的行程沒受到什麽影響。花姐在張建樹要回家的前一天,說他的假批了。還堆起虛假的笑容祝他一路順風,過年愉快。但後來的事實證明,不真心的祝福沒有用。張建樹路上一點都不順風,坐了多年的那趟火車,居然在始發站裏也能晚點,還是三四個小時。好不容易上了車,座位還被一個中年婦女占了。讓她起來,她卻要小夥子發揚風格——擠一擠。張建樹心說我也不是小夥子了,看她那粗俗狡猾的麵孔,知道跟她也說不清了。車上本來人也多,四個人坐三個人的位別提多難受了,等熬到下車,人都累個半死。可這怪誰呢?還不是自己沒錢,沒本事。想到這裏,張建樹不免黯然。天上下起了小雪,他走到家後麵的時候,地上已經白了。他看到兒子和一隻花狗來迎接自己。那隻小狗從沒見過他,卻跑的比兒子還快,對他歡快的搖著尾巴,不停的嗅他的褲腳。兒子手裏捏著兩個雪球,穿著厚厚的棉衣,驚喜的叫“爸”。看到兒子,張建樹霎時忘卻了所有的煩惱和不快,拉著他冰涼的手,和他邊說邊往回走。那條狗急匆匆的跑回去了,雪地上留下一趟紛亂的腳印。
在家過了幾天,孩子開始念叨他媽,問他媽什麽時候回來?張建樹不善說謊,又不想告訴孩子真相,弄得不勝其煩。眼看到了除夕,隻得叫孩子自己打電話去問。張建樹已經刪掉了前妻的微信,但還保留著她的電話號碼,隻是備注由“老婆”改成了“熙熙媽”。電話通了,聽到小孩問他媽咋還不回來?不知他媽是怎麽說的,孩子不停的“嗯,哦,知道。”神情很嚴肅。然後,把電話給了張建樹,說我媽跟你說話。張建樹“喂”了一聲,就不知說什麽了。前妻抱怨他為什麽那麽久,不跟孩子說明呢?張建樹問,你剛才怎麽跟他說的?前妻說,我跟他說了我們的事,他比你要明白事理的多。張建樹諷刺的說,那當然啦!他有你的一半血統嗎!前妻沒有跟他計較,要他過幾天把孩子送到她媽家裏去玩一段時間。這個要求也不過分。張建樹很不耐煩的答應了。他掛了電話,發現孩子不再旁邊。急忙去找時,看見孩子躲在房間發呆,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張建樹心裏也不是滋味,伸手摸摸他的頭,喊他出去放鞭炮。孩子遷就的說好吧!飯菜都擺上桌了,一大家子人團團坐定,老媽還在那兒問,“麗萍,真的不回來吃飯了?”張建樹說,“她還回來幹嘛?我和他離婚了。”家人聽到這句話,都麵麵相覷,好一會沒人出聲。還是老頭子首先舉起酒杯,大聲的說,“離了也好,人各有誌嗎!不要提這些事,喝酒,吃菜……”家人醒悟似的開始吃飯。隻有老太太憤憤不平,看來那些傳聞都是真的。如果不是有小孩子在場,她就要破口大罵了。這麽多年,那次的年夜飯吃的最沒滋味,很快就散了,哥哥弟弟帶著家人趁天黑前都回縣城上去了。張建樹和兒子陪著父母看電視。離婚這件事,沒有什麽大不了,他早都想開了,也接受所處的現實。他現在反過來還要做父母和兒子的思想工作,擔心他們有想不開的地方……
張建樹離婚的事很快在親戚們中間傳開了,他們在背後嘰嘰喳喳,說什麽的都有。但當著張建樹的麵卻都一本正經的樣子。張建樹也不太在意他們。這些年,親戚朋友之間都變得越來越勢利,到處都是吹噓、炫耀、攀比的人,去掉金錢的維係,感情已所剩無幾。張建樹不知不覺已經被邊緣化了……年過的一年不如一年。他把孩子送到外婆家住了三天,自己安安靜靜的釣了幾天魚。
接孩子回來的時候,前妻說要帶兒子去遊樂場玩玩。小孩子很高興,坐在碰碰車上不住的又喊又叫。張建樹默不作聲的看著……前妻就問他身體怎麽樣了?張建樹就回答很好。問他什麽時候走?他就說後天。問他有什麽打算?他說沒有……前妻看他態度這樣生硬,就歎口氣說,你還是在怪我咯?張建樹轉過頭打量了她一下,慢慢地說,我真的沒怪你,人各有誌嗎?你不要有什麽心裏負擔。可惜當時我沒理解你的想法,不然我該先提出離婚,也許更好一些,哎!我隻是怪我自己……
前妻輕輕歎口氣,喃喃的說,沒有我的話,你也許會過的好一些。如果你能改掉正直本分、得過且過的性格,以後不是不能有一番作為……
張建樹笑了起來,大聲說,謝謝你的指點,希望如此吧!
兩人話不投機,心裏都窩著火,但是礙著孩子的麵,都沒發作。並且還要扮作和睦友好的樣子。張建樹確實討厭這些故作的姿態,但為了孩子他什麽都能忍受。當他牽著孩子的手時,他就覺得人生充滿了責任和希望。在他離開家又要遠行時,他問孩子願不願意跟他過去上學,雖然他知道一個人帶孩子將會十分艱難。但孩子似乎還沉浸在過年的快樂中,說要跟著爺爺奶奶……張建樹也知道現在條件還不成熟,自己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不論身體還是工作,甚至思想都處在一種不穩定的狀態,隨時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發生。那麽孩子讓父母照顧還是要好一些,可是父母年紀大了。再加上還有其他兒孫……過年的時候,他也感到了其他家人的不滿,隻是因為他現在這個狀態,他們都不好意思說罷了……父母也很難做,特別是有兄弟姐妹的家庭。
回到廠裏,聽說張生被老板炒了,原因據有人說,是吃了好多回扣。很多老板往往接受管理者有很多缺點,甚至無所作為,但不允許你貪他的錢。盡管張生好像和老板還有點什麽親戚關係,但依然毫不猶豫地辭退了他。過渡期,黃師傅的權力達到了頂峰。他整天忙忙碌碌,很勤勉敬業的樣子,可能力有限,搞不成什麽事,公司的各項事務越來越遭。很快,老板從外麵請了接替者(當然是香港人,也有人說是台灣人),他是一個大胖子,姓陸,快六十歲的年紀,頭發花白,但麵孔紅潤,表情嚴肅高傲,很有派頭,說是在一個著名的廠裏做過大佬。他給管理層開會,自稱是總監,直接向老板回報,並且盛氣淩人的說,你們這個廠現在問題大的很,我就是來治病的;我挽救過很多廠,那是很有經驗的,你們要配合我,一定能把廠搞好……他嗓門很大,氣勢很足,一副霸道總裁的做派,搞得黃師傅、光頭這些人都心慌意亂……不過對那些做事的小職員來說,暫且沒什麽影響。一切都是照舊——還是那些工作,還是那些人。張建樹先和老樊、老吳打個照麵,聊聊天。在這個廠裏,目前和他們是最好的關係了。張建樹沒多的話要說,他們兩個講了自己一些賺到錢的親戚、朋友的故事,感慨有錢真好,對自己的現狀頗多不滿,也想找機會搏一搏……
張建樹姑且聽著,沒有發表什麽看法。他以前認為隻要把技術做好,就不愁沒有用武之地,就不愁不能成功。如今才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生活不是理想,有時實在太艱難了。他現在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病情上,如果身體完蛋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覺得這是那些健康人無法體會的,包括老樊、老吳。事實上,他有時更願意和自己的那些病友交往——這裏不僅僅指像甘霖這種女孩子,還有老孟,王安,大姐,甚至袁正才,謝炳堂這些人。他們相互交流,相互指點,相互幫忙,有某種無法描述的親近感。張建樹還進了一個微信群,是律師孫飛建的,裏麵幾乎都是職業病的工友。群裏每天都有人在說話,有的提問,有的解答,有的發泄憤怒,有的言論還相當過激——弄的群主要出來製止。不然會被封號。張建樹什麽都沒說過,但他卻看到竟然有那麽多倒黴的人。
年後第一次去複查挑在一個星期天。主要是因為甘霖要求的。張建樹一般都是選擇上班時間去。但是女孩子想要在市裏多玩一會——逛逛街呀什麽的!張建樹自然也不好說什麽。那一次的數據,張建樹的偏低一點;但女孩子的偏低好多。盡管醫生說了一次波動稍大,也說明不了問題。可張建樹還是能感到她的恐慌,說了很多安慰的話,她才慢慢地平靜下來。張建樹故意講一些有趣的見聞和笑話,甚至不惜說了一個親戚的真事。他們兩個在往某商場走時。張建樹說:我有一個表叔,有一年過年貼對聯。不知他是太忙沒注意,還是看不懂對聯的意思——竟然把牛欄(那時家裏還養牛)上的對子貼到了正門上。年初一,有客人來了,剛要進屋,卻見兩邊貼著“肥肥胖胖一大群;進進出出擠破門。”個個都愣在那裏,可巧,他們家人多又胖……。
女孩子一直看著前麵,這時突然笑的彎下了腰。張建樹心說,也不至於這麽好笑吧!忽然注意到有幾個高大的外國人正從裏麵出來,還有一個剃光頭的中國翻譯,也很胖。張建樹小聲嘀咕,這麽巧啊!還好他們沒聽見……
女孩子笑過之後,就挽起張建樹的胳膊。他們東遊西蕩——買了東西,吃了飯,散了步,說了很多的話。甚至還在廣場那張他們相遇的長凳上,偷偷的接了吻,直到下午三四點鍾的時候才分手,各自回了自己的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