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從此陌路（二）
暗扣落地聲清脆，全然不似蛇窟底部，而隻要有東西掉落觸及地麵，就會亮出一道紫光，蘇月生摸索了一遍把另一隻袖子裏的暗扣也給扔了下去，隨之那咚一聲，紫芒大閃，蘇月生強忍著眼睛酸痛往下一瞄，下頭哪還有什麽花斑蛇，竟然是一汪湖水，粼粼流動。
所以···這一切都是幻象？
蘇月生盤膝而坐，天地空洞漆黑，浩無一物，仿佛混沌初開之地，渺渺無聲。此處大概就是掌門口中的囚禁之地吧，這和死了有什麽區別，好歹也給口飯吃吧！
正這麽想著，忽然肚子咕地一叫，蘇月生眼睛亮了亮，衝著漆黑無底的四周喊道：“死老頭，你把我困在此處，總要給口飯吃吧，我又不是仙骨道人，沒有辟穀之術，要再不吃飯，可就餓死了！”
空蕩虛無的四周空氣上下浮動，這喊聲漸漸擴大，外頭，長劍並指，對峙無聲。
清冷的氣息隱隱流動，韓依盯著宗祠，神色幽冷，而他四麵皆有弟子拔劍以待，他走一步，包圍縮小一圈。
方才那如意中的紫光閃過後，被他護在身後的蘇月生卻不見了，人就好像是被紫光吸走一般，消失得不留痕跡，而宗祠的大門也被合上，這麽短的時間，月生除了能被帶到宗祠裏頭還會是哪？
韓依提步逼近宗祠，他身後，青雲低聲提醒，“掌門法力甚高，這間宗祠裏頭向來隻有曆代掌門和首座弟子才能進去一窺究竟，裏麵到底有什麽，我也不清楚，小心為妙。”
韓依並不理會，隻是一步步往宗祠靠近，眼見就快要抵到守在門口的劍尖，幾個弟子臉色微青，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掌門可沒說要殺了他！
“回去，宗祠重地，不得擅入！”
“讓開，不然就毀了你這宗祠。”他目光不變。
那幾個弟子聽了，麵麵相顧，卻聽嘎吱一響，宗祠門竟然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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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生餓著肚子等了會，才見遠處白影一閃，隨之飄來飯香，不由大喜，好老頭，總歸懂得人之常情，她站起來衝那道光招招手，“老頭，快過來！”
似是一種絕妙功法，掌門淩虛漫步，像腳下有座橋般走得穩穩當當，蘇月生心中驚歎，卻也沒忘記填飽肚子，那碗在空中悠悠劃過一線弧度，飄然落於掌中，蘇月生塞了幾口，隻覺得這米頗香。
“老頭，”吃飽喝足後，蘇月生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粒米，“其實我覺得你挺可憐的，活了這麽久，到頭來隻為這陳規舊條活著，哎···人生樂趣眾多，你卻偏偏要結仇！”
“那你呢，你不也為了報仇而活？說到底，誰又曾真正地快樂過？世外桃源之境也不過如此！”
蘇月生一愣，隨即輕笑道：“你說的也對，一個以報仇為信念活下去的人，有什麽資格去指責你···你囚禁我，是為了那一卦，也是為了天昆門曆代條規，我找上你，是為了找段魂卷，青雲救了我一命，這恩情我必須還，老頭，你跟我說實話，段魂卷，到底在哪裏？”
掌門一陣默然，半晌，他蒼老低沉的聲音響起，“青雲是我的徒弟，他資曆頗高，卻終究和本門無緣，段魂卷···這東西，留下來就是害人，哪有救人之用，古往今來，多少英雄俠客為了這莫須有之物廝殺灑血，又有多少人清楚它到底存不存在，蘇月生，你可知段魂卷到底是什麽？”
蘇月生皺眉，眼底裏唯有漆黑之中那一點紫光，她思忖半晌，搖了搖頭。
“段魂卷死生雙向，其言不錯，但要救一人，必要先死一人，以人純陽精力為紐帶，到頭來複活的也不過是具軀殼，雖然會動，但也需要無數的精魂來保養這具會動的肉身，所以，青雲他是不可能救回柔兒的！”
他悠悠地歎了口氣，卻仿若重鼎砸在蘇月生心裏，若是告訴青雲這一結果，他這二十年活下去的理由卻原來是個天大的謊言，他為了那並不可實現的事，執著了二十年，到頭來，最苦的是他罷。
“其實···在他之前，也有人拚死尋到過段魂卷···”
蘇月生驚訝地抬眸，揪住重點道：“段魂卷在那人手中？！”
掌門示意她不要激動，繼續道：“是，十年前，段魂卷就已經不在昌平侯墓中了，找到它的人，和青雲是一個目的，但最終他卻放棄救柔兒，因為救回來的也不過是具死屍。”
“那······那人是誰？”
王婆子口中的其中一群人，想必就是奪走段魂卷的人。
“那人···你再熟悉不過了···你想想，這世界上，除了青雲還有誰願意以命換命？”
“韓蒼風。”
蘇月生抬起頭，幽幽道出這三個字，心底一片清明。“他是青雲的大師兄，也是韓依的父親，既然已經他得到了段魂卷，為何要在十年前離開韓依？”
聞言，掌門眼中劃過一絲黯然，“他何曾想離開，我找到他的時候······已經···”他歎了口氣，“我說過，你認識的。”
蘇月生心中愕然，她認識？閉眸仔細回想了一遍，還真沒想出會是誰，若是那人自己認識，豈不是早就和韓依相認了！
掌門不由捋了捋胡子，歎道：“是救你的那個黑衣人，你的師父。”
她渾身一震，腦海中那人黑衣緊裹的身形浮現，他的聲音嘔啞難聞，仿若老舊的磨刀聲，被烈火灼燒，被酸水侵蝕，除了那身絕世的武功，很難想象那樣一個神秘的人，竟然是韓依的父親，這麽多年來他就好像人間蒸發般，消失在韓依的視線裏，卻在這幾個月中，出現在她的身邊。
“為什麽？”
蘇月生咬唇，手心微微顫抖，為什麽韓蒼風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又為什麽不告訴韓依？
仿佛一切有一個指引，引回了二十年前，那墓中腥風血雨的廝殺。
“二十年前，柔兒生下韓依後被我送進了宮中，奈何老皇昏淫，竟枉顧她柔弱之身，一番臨幸下來，柔兒身子不支就這麽去了，事情傳回天昆門，我何嚐不悔恨，當時蒼風和青雲被我遣走，回來後得知這事，背離師門，青雲那時不懂事，擅自闖進皇宮結果受了重傷，至於蒼風···他翻了閣內秘卷找出段魂卷救人之法，下到昌平侯墓中，想奪取此卷。墓中的守墓人皆是隱世高人，蒼風是我首座弟子，武功自然不弱，卻也難敵百年隱世的守墓人，他回來後接走韓依，暗中培養勢力，隻想著奪出段魂卷，結果······”
結果不言而知，想必是廝殺之後，觸動了什麽機關導致烈火焚身，毀去他的一切，而那拚死奪出的段魂卷，到頭來也隻是行屍走肉的一紙秘術。
十年的支撐一夕而傾，麵容已毀，仇人追殺，那些守墓人自然不肯輕易放過韓蒼風，他作為一個父親，想必也是為了韓依才一直流浪在外，不得相見。
那麽這一切，誰之過？
從一開始，命運的軌盤便已開啟，不知不覺間眼角微濕，蘇月生忽然一把扯過掌門，恨恨道，“天昆門，一切都是因為你們，看起來濟世安民，高風無塵，實際上自私無比，就因為浮魂盤卜出段柔鳳命，你就不顧她婦人之身，將她送進皇宮，如果沒有這一切，青雲不會飄蕩江湖，韓蒼風也不會麵容全毀，韓依也不會···也不會年幼流浪！都是你，這些爛沉舊令，難道比命還重要嗎！”
“不是我！是你，浮魂盤從來都不會出錯！”他渾濁的眸子霍然睜大，仿佛湧動著看透一切的興奮。
“蘇月生，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這顆天煞孤星，若青雲未能浪跡江湖，他又怎麽會恰好將你從棺材裏救出？若韓蒼風未入墓中探尋，韓依又怎會流浪至京安？你仔細想想，韓依為何會在一開始對你另眼相待。又為何短短數月喜歡上你，不是因為你太過矚目，而是他早就知道，你便是當年隆冬大雪之時，曾經救過他的那個女孩，後來，你來到了天昆門，當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就明白，這一切，都是命運注定，浮魂盤說你是天煞孤星，這一點都沒有錯，你遲早，要毀了我整個天昆門！”
瘋狂的言語漫天飛舞，掌門忘了自己一身的狼狽，也忘了衣襟被蘇月生攥在手中，愈來愈緊，他隻是狂笑道：“蘇月生，無論什麽代價，本門都要讓你去死，我不能下令殺你，可我卻有一種方法能讓瀝兒代替我去殺了你，嗬嗬嗬···”
他忽然陰測測地笑起來，袖風一甩，忽然在他們之間亮出如意的紫光，蘇月生雙手一收，卻見那道紫光竟然落在手中，一片冰涼，而眼前淩空而立的掌門，霍然下墜，白衣大敞在空中一閃而過，隨即便聽到底下一陣騷動，蘇月生捧著那柄如意，兩眼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