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神原駿河談話,似乎真的有異常
接著
在那之後,也就是三天前開始,到今天的此刻為止,神原駿河就像這樣,一直糾纏著我。不論我身在何方,她三不五時就會踏著「咑、咑、咑、咑、咑、咑!」的腳步聲朝我衝來,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下課休息的時間也就算了,神原你放學之後不是還有社團活動嗎。跑來這種地方可以嗎?”
“喔喔!阿良良木學長還真是敏銳啊。絕對不會看漏細微的疑點,簡直就像偵探的主角一樣。就算是菲力普?馬羅,在阿良良木學長麵前也會落荒而逃。”
(注:菲力普?馬羅(PhilipMarlowe),雷蒙?錢德勒筆下打死不退的冷淡派偵探。)
“我隻是想說全國區的籃球選手,這種時間出現在這裏相當反常而已,別說得我好像很厲害一樣。”
偵探主角會因為這種三腳貓功夫落荒而逃的話,那種我實在不想看。
“學長把謙虛當成僅次於生命的第二樣武器,剛才那番話語中充滿了謙虛謹慎的自我規戒……我這個人動不動就會錯估自己,應該要積極向學長看齊才對呢。嗬嗬,自古以來就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話,我光是這樣和阿良良木學長聊天,就感覺到自己的人格有了成長呢。所謂的仿效就是指這樣。”
神原笑容滿麵地說
她的笑容沒有半點惡意
……我至今一直認為所謂的善人一詞,是指羽川那一類的家夥;但出人意料,神原這類的人可能是善人一詞的最高級型。
簡單來說,她比羽川還要猛
比那個班長還要麻煩
“不過,學長你看,我現在手這個樣子。”
神原一邊說,一邊出示自己的左手
她的左腕上纏著潔白的繃帶。繃帶從她的五根手指一路纏繞到手腕處,包得密不透風。其實那繃帶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肘處,隻是手腕以上的部分被長袖製服遮住看不見而已。聽說她是在自主訓練的時候不慎挫傷,而且受傷的角度還很奇怪……等等之類的傳聞,早在神原向我搭話前,我就已經有所耳聞。
傳聞終究是傳聞
就算傳聞隻有一半的可信服,我也很難相信有這等運動神經,且身體柔軟的神原駿河會在自主訓練的時候挫傷,但現在她纏著繃帶的手就擺在眼前,看來那傳聞是真的吧。正所謂仙人打鼓有時錯。人有錯手,馬有失蹄。猴子也會從樹上掉下來。
“不能打球還待在體育館隻會給人添麻煩,所以我現在盡量避免參加社團活動。”
“不過你是隊長吧?就算不是隊長好了,要是你不在,隊伍的士氣也會下降吧。”
“學長把我的隊伍說得好像隻有我一個人在打球一樣,真叫我感到遺憾啊。我的球隊可沒那麽軟弱,她們不會因為我不在士氣就下降。”
神原加強語氣說
“籃球是相當激烈的運動。單靠一個人是沒辦法贏球的。我承認在位置上,也就是責任上我很顯眼沒錯,但那是因為有大家的力量才會有我。因此我所受到的讚賞,應該和隊伍中的每一個人分享。”
“……嗯,你說的沒錯。”
她就是……這種人啊
要說她善良呢,還是說她是善人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神原會做出這種反應,不隻局限於這次。隻要有人說她隊員的壞話(雖然我沒這個意思),就會觸碰到她的敏感神經。似乎還有傳聞說,她在一年級接受新聞部采訪的時候,隻因為對方對她當時的學長說了不禮貌的話,她就氣得翻桌(附帶一提,這項傳聞是子虛烏有,但似乎真的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嗬嗬,此時神原笑出聲來。
“我知道你的用意,阿良良木學長。你現在是在考驗我,看我有沒有當隊長的資質對吧?”
“………………”
這學妹洋洋得意、居功自傲地在說什麽啊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說真的,要將阿良良木學長的語錄,記錄下來流傳給後世的時候,必須要請執筆者把內容全部用成粗體,然後標上標點,不然個中的意義就無法傳達給讀者吧,因為這一字一語內含的重量完全不同。有句話說:「說服力不是取決於你說了什麽,而是要看說這句話的人是誰。」平常這句話是用在負麵的地方,但唯獨套用在阿良良木學長身上,聽起來就像是正麵的了。請學長放心。我沒有打算舍棄隊長的責任和義務。我沒有那麽驕傲怠慢。好歹我也有身為王牌選手的自覺。我來這之前,已經確實指示大家練習的內容。我不在的話,大家反而能夠輕鬆練習呢。所謂閻王不在小鬼翻天嘛。”
“閻王嗎……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我們的運動,說到底也隻是學生的社團活動。況且我們學校是升學高中。社團活動基本上是用來製造青少年時代的快樂回憶,最重要的是要輕鬆且無顧慮。不過,沒想到阿良良木學長居然會關心我這個陌生人的人際關係,甚至還顧慮到我的隊友,你真是一個體貼的人啊。這無微不至的關懷,讓我不勝惶恐。學長真是心胸寬大,胸襟廣大無邊啊。為了我們籃球社,居然特意扮黑臉。學長真的是把我們這些晚輩當成自己人才會這麽做的。我從來沒遇到過像阿良良木學長這樣的人啊。”
“我也從來沒遇到過像你這樣的家夥……”
這種天然型捧人上天的角色……
大概是一種新創意吧……
“是嗎?能夠承蒙阿良良木學長這麽說,我真是感到光榮至極呢。嗬嗬,被學長這種內心優質的人誇獎,我就會有一種想要努力向上的感覺,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甚至感覺心中原本沒有的勇氣,都湧出來了一樣。現在我感覺自己無所不能。我決定了,以後如果我意誌消沉的時候,就來找學長你吧。因為隻要拜見學長一麵,不管遇到什麽困難,我一定都可以繼續努力下去。”
神原的臉上始終帶著一抹微笑
她的笑容看起來毫無防備,但絕對不是如此,因為我感覺得到,她笑容的深處有一種堅強的意誌。正因為她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才能露出這種笑容吧。
她和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這些我老早就心知肚明,我不是在說性格方麵的事情。神原是運動型少女,又是校內的明星人物,和我阿良良木曆是不同世界、不同種類的人,這些我早就心知肚明道一塌胡塗的地步;不過問題在於,為什麽神原駿河會來找我搭話?
不隻是搭話而已
她還像這樣一直跑來找我聊天
一而再、再而三地朝我跑來
神原剛才說過,以後要是意誌消沉就會跑來找我,以尋求努力的動力——她原來不是這樣說,但語意應該差不多——但這應該不可能吧。我可沒那種超能力。要是有的話,我早就不客氣地用在自己身上了。
“對了,神原。你今天找我有什麽事?”
我問。從三天前算起來,這問題我已經不知道問過幾次了
“啊,對喔……”
平常神原聽到這個問題部對答如流,但她今天卻猶豫不知道該說什麽。這還是頭一遭。不過,那猶豫也隻是一眨眼間,她馬上就笑容滿麵地對我說
“……學長有看今天早上報紙的國際版吧?我想聽聽阿良良木學長對俄羅斯未來的政治情勢有什麽見解。”
“時事話題嗎……”
而且選的偏偏還是這種話題
我對政治不是很懂,還要我說俄羅斯的嗎……
“對啊,還是說阿良良木學長比較喜歡印度方麵的話題?不過,很可惜就如學長聽見,我是體育係又是戶外派的人,IT相關的話題我比較薄弱。而且現在俄羅斯方麵的問題,對我來說比較實際。”
“……我今天早上沒看新聞。”
我說這話很明顯是借口,連我自己都不覺得可以蒙混過關。其實報紙我是有看,但我的見識沒有深入到可以和別人議論——
然而,神原聽到了我的說詞,
“這樣啊。”
隻是瞇起眼睛,緩緩地笑著說
“阿良良木學長日理萬機,早上會沒空看報紙也不奇怪。我搞不清楚自己的身分,問這種有欠顧慮的問題,真的很抱歉。既然這樣,這個話題我想我們明天再討論好了,學長你可以嗎?”
“可以啊……”
“學長的心胸真寬大。我沒想到學長會這麽簡單就答應我。優秀如學長的人物,聽到我這種膚淺的發言不可能毫無想法,可是學長居然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裏,用這種落落大方的態度響應。這種胸襟寬闊、廣納百川的心胸,我又多喜歡上阿良良木學長的一個地方了。”
“是嗎,謝謝……”
“學長無須道謝。這是我真誠的內心話。”
“…………”
不過,這家夥的頭腦還挺好的嘛
這種文武雙全的人,以人類來說可是相當犯規的存在……羽川和戰場原運動方麵雖然不差,但是根本無法和這位學妹相提並論吧。戰場原在國中時代雖然是田徑社的王牌,不過她升上高中後就沒碰田徑,有一段很大的空窗期,再加上她本身懷抱的特殊理由,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當然
我不認為神原是真的想和我議論俄羅斯的政治情勢,她這麽說很明顯是權宜之計吧。
我每次問神原找我有什麽事時,她都是這種調調,不肯認真回答我。
我覺得她找我可能另有目的
但我卻猜不透她
這家夥為何——而且還這麽突然——一直纏著我不放呢。校內明星神原和我這個三年級的吊車尾,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
八竿子打不著邊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你今天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情嗎?”
“哈?沒有啊……還挺普通的。”
除了你以外
不,我差不多也快習慣你了
“實力測驗就快到了,讓我有一點頭痛啦……”
“實力測驗嗎?嗚,我對那個也很頭痛。測驗這種東西,對有社團活動的人而言相當困擾。因為學校會在考試前一個禮拜強製禁止我們練習,我們隻能做自主訓練。”
“嗯——”
原來是這樣啊
既然被禁止就應該好好休息,為何還要做自主訓練?這裏有我很難理解,唉呀,畢竟他的世界和我不一樣。
“不過,這對你來說剛剛好吧?這段時間你左手的挫傷大概也好了吧。”
“嗯?啊……對啊,說的沒錯。”
神原的視線落在左手上。
“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看事情的角度和別人不一樣。感覺學長好像常常在思考讓人類幸福的方法。這種正麵思考還真是令人感歎啊。”
“正麵思考這方麵,我再修練個一百年也絕對贏不了你……”
到底要怎麽養育,才能培育出這種人才呢
這真是非常不可思議
“不過,套一句大家都知道的話,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嘛。實力測驗雖然讓我很困擾,不過我會努力去考的。”
“好險你傷到的不是右手。”
“不,其實我是左撇子。”
神原說
“左撇子在日常生活中大多數的情況下都很不方便,唯獨在競爭勝敗的運動世界中比較會有優勢,所以可是很貴重的存在。”
“咦——真的嗎?”
“是真的,這點有在玩運動的人都知道。天生慣用左手的人,在現今的通常都會被矯正,所以左撇子的運動選手,在比例上十個人裏頭隻有一個,有時候還不一定會有呢。阿良良木學長,如果把這個比例套用在籃球這個運動上,你覺得會變成怎樣?籃球是五對五的球技,也就是說場內隻有一個人是左撇子。而那個人就是我。這就是我能夠當上王牌選手的其中一個原因。”
“嗯……”
這話我聽了似懂非懂。
“不過,就因為這樣,萬一要是左手受傷,那就隻有麻煩而已了。雖然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傷的啦。”
“左撇子啊……我沒有在玩運動,所以對那方麵的事情不是很清楚,我隻是單純覺得左撇子很帥。”
這是我由衷的感想
我總覺得左撇子的人舉手投足看起來都很有型,這可能是我自以為是的偏見啦
“阿良良木學長說這麽多,其實你自己也是左撇子吧?嗬嗬,因為學長的表戴在右手,我馬上就發現了。左撇子的人對同類可是很敏感的。”
“…………”
手表我隻是無意中戴在右手而已,這件事我現在就算打死也不能說出口……以後我在這家夥麵前必須用左手寫字、用左手拿筷子了嗎?我覺得左撇子很有型沒錯,但我壓根沒想過要把自己矯正成左撇子……
“那你考試的時候不就糟糕了嗎?慣用手變成這樣,國文根本沒辦法考吧。”
“唉呀,但是也隻是實力測驗,不是每一科都要寫論文啦,字稍微有點歪七扭八,嗯,沒關係的。老師大概也會考慮到我的狀況吧。阿良良木學長。抱歉讓你擔心了。話說回來,學長你真的很替學弟妹著想呢。在考試之前還有餘力來擔心我,我隻能說這真是了不起。這可不是一般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呃,我也不是很有餘力。”
這話是真的
我不是因為有餘力才來擔心學弟妹,眼下,我根本沒有餘力去擔心別人。完全沒有
“我今天等一下還要去讀書會。”
“讀書會?”
神原的表情訝異
她對讀書會一詞似乎沒有會意過來
“就是那個啊,簡單來說,我從以前到現在的成績不怎麽理想……而且一、二年級的時候,出席率也很糟糕……”
為何我必須多作說明
就算對方是明星,也不過是年紀小我一歲的學妹
“總歸一句話,實力測驗是我挽回的機會。”
最後我說出口的話,像是在打腫臉充胖子
我切身感受到自己的器量有多麽狹小
“嗯,原來如此。”
神原點頭說
“我是那種考試的時候不會認真讀書的人,所以我不太清楚啦,不過這麽說來,我班上同學在考試前也會聚集在其中一個人的家裏念書……是那種的嗎?”
“嗯。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
“這樣啊。那阿良良木學長待會要去朋友家咯。不過……”
神原的話中略帶躊躇
“我覺得讀書和運動不太一樣,不是大家努力就有辦法搞定的東西……”
“沒問題的。說是讀書會也隻有兩個人,我是負責等人教我的那一方,感覺就跟家庭教師一樣。我班上有一個成績超好的家夥,所以我要去麻煩她。”
“喔……啊!”
神原有如想到什麽一般,她說
“是戰場原學姐嗎?”
“嗯?你認識她嗎?”
“說到學長班上成績好的人,除了戰場原學姐外沒別人了吧。我老早就有耳聞了。”
“嗯——你說的沒錯啦。”
戰場原那家夥果然也是名人
就算一、二年級當中,有人知道她的事情也不足為奇吧
嗯?
可是很奇怪,說道成績優異的名人,應該會先聯想到羽川才對吧,她從來沒把學年第一的寶座讓給別人……至少「除了戰場原之外沒有別人」這句話放在這裏說不通。而且,讀書會給人的感覺,通常都是去同性家讀書,一般來說她應該先說男生的名字比較正常吧?
怎麽會突然就提戰場原呢?
“那我不能耽誤學長的時間了。今天就這樣,我先告辭了。”
“好。”
神原駿河似乎很明白進退的分寸,句尾不忘加上「今天」兩字,這的確很像她的作風。
接著,隻見她沉下腰,拉直腳筋
暖身運動
她仔細地伸展阿基利斯腱——
(注:阿基裏斯腱(Adon),是人體最大的肌腱,由小腿肚的比目魚肌和腓腸肌的肌腱共同形成,附於跟骨,阿基裏斯腱發炎者通常都是喜愛運動的運動者,往往因為運動前沒有適當的暖身運動,或是過度運動所引起的。)
“阿良良木學長。祝你武運昌隆。”
語畢瞬間,她踏著「咑、咑、咑、咑、咑、咑!」的腳步聲,沿著過來的路衝刺跑了回去。她的腳勁還真不錯——不隻跑得快,從加速到最高速度的時間更是快到嚇人。她跑百米、兩百米的秒數成績,或許不會特別優異。但如果是十米、二十米這種超超短距離賽跑,神原絕對不會遜色於田徑社的選手吧。神原駿河是籃球運動員,這方麵的能力被特別強化,以便能在被局限的場地中自由活動,而眼前的場景更活生生地印證了這一點……她一眨眼間,背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激烈的動作,讓短裙任意翻動,但神原的裙下穿著及膝的運動緊身褲,根本不會在乎自己的裙子亂翻。
……可是,我覺得跑步還是穿運動褲比較好……看的人也不會有邪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