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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丁憂與奪情

  自萬曆元年,朝廷在兩京一十三省推行新政以來,大明的國力蒸蒸日上,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


  大明就像是一條遠洋巨舟,一路順風順水的向前航行。


  緹娜是歐羅巴最優秀的航海家之一。她曾對賀六說過,在大海上航行,不要奢望永遠順風順水。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總會遇到幾場暴風雨。


  山雨欲來風滿樓。萬曆五年九月,一個名叫張文明的落地老秀才在荊州病死。這個落地老秀才的死,將在朝廷裏掀起一場電閃雷鳴的暴風雨!

  因為,張文明是內閣首輔張居正的父親!

  消息傳到京城,朝野震動!天下誰人不知,自洪武爺開國以來,官場中就有一項重要的製度:丁憂!

  大明是以孝治天下。官員們更應該做黎民百姓的表率。如果官員的父親或母親死去,無論多大的官兒,都要從得知噩耗那一天起,回鄉為父親或母親守孝二十七個月。此製即為丁憂。丁憂期滿,官員們才可以回朝複任。


  也就是說,按照祖製,張居正應該回鄉丁憂二十七個月。這二十七個月當中,他不得過問任何政事,也不得製定任何的政令!

  可以說,沒有張居正,就沒有萬曆新政。新政剛剛推行五年,如果張居正回鄉了,難保新政是否能繼續施行下去。


  三大新政。考成法讓天下官員們感到不滿;一條鞭法讓貪官汙吏們感到不滿;清丈田畝法讓天下的皇親、士族感到不滿。有張居正這個權相壓著他們,他們即便有不滿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可要是張居正回了荊州,這些人不得反了天,將新政撕個稀巴爛?


  到那時,張居正和他的同僚們五年的努力將付諸東流。大明蒸蒸日上的勢頭,將一去不複返!


  坤寧宮。


  李太後正跟白笑嫣還有幾個貴婦打麻吊呢。萬曆帝火急火燎的進了宮,他邊走邊帶著哭腔喊:“母後,大事不好了!張先生的父親病卒了!”


  李太後將手裏的六條放在桌上。她鎮靜的對白笑嫣和另兩名貴婦說道:“你們先退下吧。”


  白笑嫣等人退出永壽宮外。


  李太後對萬曆帝道:“皇上,您是一國之君。遇事要鎮定。張先生的父親病卒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十五歲的萬曆帝憂心忡忡的說道:“母後,按照祖製,張先生要回鄉丁憂兩年半。可朝政一日不可無張先生,朕一日不可無張先生啊!”


  李太後點點頭:“是啊。真要是放張先生回鄉。恐怕新政要前功盡棄。”


  萬曆帝問:“母後,你快想想辦法,留住張先生。”


  李太後道:“皇上別慌。我大明除了有丁憂之製,還有奪情之製。”


  奪情,指的是某些官員手頭要辦的差事太重要,父母亡故後,他們實在走不開。這時候,皇帝會下旨“奪情”,命官員留在京城,邊辦差,邊守孝。不過,奪情太不人道。官員要是不遵從皇帝的聖旨,執意回鄉,也不算抗旨。皇帝也不會再多說什麽。


  往往,“奪情”的官員,會被天下人視為貪戀權柄,忤逆不孝。


  永樂年間的首輔楊榮、天順年間的首輔李賢,都被“奪情”過。事後,他們被朝中的清流言官罵作“禽獸不如”。奪情之事,成了這兩位名臣身上,永遠不能洗刷的汙點。


  與之相反,正德朝名相楊廷和的父親病亡。正德帝亦下過“奪情”的聖旨。楊廷和沒有遵從。回鄉丁憂了二十七個月才回朝複任。楊廷和也因此,被世人稱為奉行孝道的典範。

  萬曆帝憂心忡忡的說道:“萬一朕下了奪情的旨意,張先生不遵從可怎麽辦?”


  李太後信心十足的說:“他會遵從的!他絕不會坐視新政前功盡棄。馮保!”


  馮保連忙道:“奴婢在。”


  李太後道:“你去宣錦衣衛的賀六和劉守有入宮。”


  不多時,賀六和劉守有進到了坤寧宮中。


  李太後道:“張先生的父親病卒的事,你們一定都聽說了。皇上打算下旨奪情。哀家知道,朝廷、市井之中,一定有人會借此事攻擊張先生。你們錦衣衛要豎起耳朵來!誰敢因為奪情的事說張先生的壞話,就把誰抓到詔獄裏去!”


  “臣謹尊太後懿旨。”


  賀六和劉守有出得永壽宮大殿。劉守有歎了口氣:“張家老爺子去的不是時候啊!咱大明朝剛嚐到新政的好,張首輔就得回鄉丁憂了!他要是真走了,新政恐怕就懸了!”


  劉守有雖然是錦衣衛中的擺設,可他卻是個明白人。他知道新政利國利民。他自從萬曆元年複任以來,是一貫支持新政的。


  賀六道:“太後不是說了麽,皇上會下旨奪情,將張先生留在京城。”


  劉守有搖頭:“六爺,你雖精明強幹,卻始終算是個武人。你不了解文人啊!文人把自己的名節看的比命都重要!如果皇上下了奪情的聖旨,張首輔遵旨留在京城,那他就成了不孝之人!他的名節也就毀了!世人都會說他貪戀權柄,不遵孝道、禽獸不如。我想,張先生肯定會學正德朝名相楊廷和,執意回鄉丁憂守孝。”


  賀六凝視著天空中的白雲,意味深長的說道:“劉指揮使,我不了解文人。可我了解張居正!在張居正心中,有比名節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天下蒼生的福祉!為了大明的萬萬百姓,我覺得他會同意奪情的。”


  劉守有歎了聲:“但願吧!六爺,李太後既然下了懿旨,咱們錦衣衛就好好辦這件事。這幾日,把咱們所有的耳目全都撒到京城之中的酒樓茶肆中去。誰敢對奪情的事說三道四,咱們就抓誰。”


  賀六搖搖頭:“唉。咱們管得了小民百姓亂嚼舌根的嘴,卻管不了官員們給皇上遞的折子。要做事,就會得罪人。張先生這幾年大權獨攬,為朝廷為百姓做了那麽多事,得罪的人數不勝數。看著吧,一定有數不盡的官員,會借著這個機會興風作浪!”


  城北,首輔府。


  張居正捧著父親的畫像,痛哭流涕。


  張居正是個孝子。父親死了,他的心如刀絞。


  他整整哭了一個時辰,哭的肝腸寸斷,悲痛之下,他竟然連黃膽水都吐出來了。


  哭罷,他擦了擦自己的眼淚。他知道,自己該做出選擇了!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是做一個忠臣?還是做一個孝子?

  他了解自己的學生萬曆帝,也了解萬曆帝的生母李太後。李太後視他為知己,一定會讓皇帝下旨奪情。


  如果他遵旨,他可以繼續留在京城,守住來之不易的新政。可那樣做,他會受盡天下人的唾罵。千秋史書上,或許會這樣評價他:張居正,視權如命,不遵孝道,禽獸不如。


  如果執意回鄉,那些皇親、士族、官員們,會趁他不在,將新政徹底推翻。次輔呂調陽是個好好先生,他根本沒有能力守住新政。錦衣衛的賀六倒是個精明強幹之人,可他始終隻是皇帝的家奴。是上不得台麵去維護新政的。


  怎麽辦?張居正陷入了兩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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