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劉福祿後納的這兩房妾兒別看都是細條條的個兒瘦的一陣風過來都能將她們刮倒,卻是在生娃這事上一個賽過一個就像是標著勁兒。三年兩頭地連續給他添了三男兒女。


  而且生出來的娃兒哇哇地叫著蹬著小腿兒歡鬧,結結實實的都像他這個狗剩子,當初父親給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是看他那個結實,不像是死去的二房生出來的娃兒都沒逃脫短命的厄運,還沒活過百天就做了莊西溝裏的鬼。


  莊上的娃娃常有得嬰兒“風”病的,生後數天,日夜不斷的哭,然後抽蓄著,直到哭不出,超不過七日就雇些膽大的莊民將娃兒扔到莊的西溝裏喂狼。


  娃兒一歲後就要栽痘,預防天花病,取患天花的孩子身上的痘痂養成沫兒,加上樟腦吹入鼻中或將痘痂加入奶水,用棉簽蘸上塞入鼻中。


  劉福祿的五個娃兒齊刷刷的長的跟小牛犢一樣都已經過了一歲栽上了痘,這是他最高興的事,沒有那件事比這還上心的。


  劉福祿沒有計劃再續弦,頂多在身體還行的情況下再納一二房妾兒,雖然他是不相信什麽鬼神,但他相信命運,想有個講究,前二房妻子早早地就走了,也許是命中注定沒有發妻的命。


  納妾比續弦簡便,來去自由,出了問題頂多是將她們給了別人,讓人家討個活生。他不為別的,他就是注重生兒育女,他覺得兒孫多了才是福氣。


  師先生還在鄉學的時候,他五個兒女先後落地了,開始都叫小名兒,接生婆講不夠一歲不敢起大名兒,就應了人家,圖個講究。頭生的叫臭屁,後來挨個兒是醜旦、狗不吃、鐵疙瘩、臭屁、豆芽,想起啥就叫個啥,叫的隨便。


  過了一歲,他就讓人家師先生一起給取了名字,醜旦改為保銀、狗不吃改為保順、鐵疙瘩改為保翠、臭屁改為保山、豆芽改為保杏。納妾的時候雇來個老傭劉媽,後來又添置了兩個小婢女,專門伺候這五個兒女。


  兩個女兒保翠、保杏,他可是對她們操了心,關鍵是給她們纏腳的事,再不敢像保童、保蟬那樣,長大了媒人躲著不登門,外人還說是我劉福祿沒家教,對女兒任著性子來,他是保長,不想壞了鄉俗。


  劉媽是個老寡婦,是個纏腳的好手,聽說她纏腳時孩子少受罪,四鄰八舍遇女兒纏腳之事都來請劉媽幫忙。


  有劉媽在,他就心輕了,到了年齡,劉媽就催著說:“該纏得了,年齡大了受罪。”


  劉福祿道:“您就看著辦吧,當是您的女兒。”


  於是劉媽做主,跟兩個小婢女給她們纏腳,開始她們還覺得新鮮,樂意順從,劉媽準備好針線布頭、棉花,讓她們坐到椅子上,拉著她們的小腳,先用溫水洗淨,然後將腳放在膝上,趁著腳還溫熱,除拇指外,將其餘四指向腳底屈下,用布緊緊抱好,再用針線將長布縫上,灑明礬粉讓皮膚收斂,縛緊。最後套一雙尖頭鞋子。


  孩子裹腳期間,裹腳著不能有好臉讓她們看,若是看到任何一個長輩麵善,她們就會哭鬧,有時會前功盡棄。


  最主要的就是第二個階段,這是最受罪的時候,大約得半年,是持續階段。裹著的腳每三天得拆開一次,再用力將四個腳趾往腳心間壓,揪心的疼痛,不少家庭的女兒就是過不了這道關,所以才請外人幫忙,因為外人手段很,不在乎孩子的感受。


  裹一次還得下地走動,讓全身的重量來壓腳底下的八根腳趾。使她們更加難受,每天哀哀地叫。劉福祿心疼她們,躲著不見,後悔不該讓孩子受這份洋罪。


  第三個階段是將整個腳骨頭用力扭折,彎成弓形,時間長了,壓在腳下的腳趾就廢了。最後一個階段又是半年時間,就是讓腳背高高隆起呈弓形,腳底凹入,就像拱橋那樣的形狀,這就是最合格的小“弓腳”。即是“三寸金蓮”。


  腳纏好了,又是一件大事給辦了。


  沒過多久城裏人開始革命了,提倡放腳了,不單是不讓給女孩子纏腳了,連頭上的辮子都得給剪了。


  這對剛剛纏了腳的女兒卻是一個好消息,她們找到了借口硬是把纏好箍緊的腳又悄悄放開了,家裏的媽媽們跟劉媽對她們也毫無辦法,關鍵是劉福祿這個大當家的不理會這件事,若是劉福祿硬著來管教,誰敢悄悄把裹好的腳放了呢。


  劉福祿的兩個兒子保銀、保順也跟栗永祿的兩個兒子一樣把頭上的辮子都齊亞亞地剪掉了。


  他們頭上同樣是戴著一頂黑色簷帽,前簷是黑皮的,有邊,兩頭鑲有兩個銅扣,挺新時的。


  劉福祿跟栗永祿的思想不一樣,他覺得這個辮子甩在腦後就不是一個男人的風格,每天對這個煩惱的東西梳梳洗洗的很誤事,做起地裏活來還是個累贅,有風的天氣那辮子裏麵盡裹是灰塵。


  就像他反對女子纏小腳一樣,雖然他說不上個子醜寅卯來,總覺得不是回事情,好好一個女孩子非得受那個罪不可。


  不過女子纏小腳也有些家庭不纏的,不纏腳的家庭隻不過是讓鄉鄰罵你這個家長沒個教養,是個不懂事理的小戶下賤人家,不纏腳的女子遲早是個做奴婢的,連做個小妾都不配。


  劉福祿不相信這些是什麽沒教養、不懂事理,主要是纏腳受罪,才有的家庭的女子躲著不纏,家長也沒那心思強逼,躲即躲過去了。就像現在他的女兒,上麵不讓纏了,就放任她們不管了,他劉福祿也是就坡下驢。


  男人留辮不一樣,留辮不受那個洋罪,想留不剪就留下了,不像女子那樣又受罪又誤工的,沒有個三頭五年是成不了一雙三寸金蓮的。


  劉福祿有個預兆,摸摸光溜溜的額頭再縷縷後腦勺的辮子,感覺世道真的要變了,他好像感覺心裏有一種莫須有的輕鬆。


  他沒有問保銀、保順到底來家幹什麽,但是他看到兒子們都一個個長大了,都是五大三粗的後生,他的心裏已經踏實了,他就對他們頭上那個已經剪掉的辮子感了興趣,如果勢頭沒變,那個吃了豹子膽的敢剪掉大清國老祖宗的辮子呢,一定是他們學著哪裏的新花樣呢。


  最主要的是他覺得他們是從遊風約回來的,隻要是從遊風約回來的,他們所做的事就應該沒錯,即是錯也是他們應該做的,就像當初義和團那樣。


  第二天劉福祿就交代了山來幾句,讓他把地裏的農活多教劉保山做,讓他慢慢適應,便趕著牲口往遊風約走了,地裏的活兒和家裏的事他都交給老三保山了,老三就在莊上讀了幾天書,早早的他就把地裏活讓山來教給他了。


  他本想讓老大老二到遊風約鄉學學習,也像保金那樣有個出息,中途說是上麵廢除科舉考試了,以後再沒有什麽貢生、進士之說了,也就是說想讓兒子們再當個京官恐怕是不行了。


  遇到讓他一時不懂的事情,他就習慣跑到遊風約去見見師父和眾師兄師弟們,特別是師先生。隻要他去到那裏走一遭,回來就知道自己該怎樣來做事了,那裏就像一個了解世事的窗口,是他的指路明燈。


  到了遊風約正好赤崗在拳房,見他頭後麵也沒有了辮子,劉福祿心裏有底了,確定兩個兒子沒有幹那些不冠冕的事,拳房又增加了不少新徒弟,問師父們,赤崗說師父們都已經居家養老了。


  劉福祿提及師尚先生,他說:“聽說師先生也已經過世了”。


  一聽這個噩耗,劉福祿心頭一下子涼了半截,自鬧開義和團,他跟師先生就再沒有見過麵。


  赤崗告訴劉福祿保童、保蟬都還活著,保童在新軍當兵,保蟬在租界。


  劉福祿又聽到這件好事,又是喜出意外,百感交集。


  究竟保蟬她們到底在為誰服務,赤崗也不清楚。那次偶爾遇見她們,赤崗本想知道她們到底在幹什麽,始終沒有問出來。


  她們硬說是給義和團做事的,赤崗始終不相信,他這個義和團的師兄都不知道還有什麽秘密組織,她們兩個女子能找到義和團的秘密組織?但是她們守口如瓶,說這是她們的保密紀律,違反了就是死罪。


  現在到處都是“革命黨”,什麽“光複會”、“華興會”、“興中會”。她們難道跟他一樣參加了什麽革命團體?

  當時赤崗還跟劉保金有約,不得不跟她們告辭而去。


  “光緒帝駕崩了,老佛爺歸西了,這大清還在嗎?”劉福祿突然問赤崗。


  赤崗知道劉福祿來遊風約找師先生的意圖,於是他就跟他去鄉裏見到李三太,李三太已經不再擔任鄉首了,現在是縣上的議員,比先前清閑了,他跟師先生一樣都是懂得天下事的文人,他赤崗會武不會文,即是知道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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