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真實
竇家種的蓮子品種甚好,甘甜香脆。雪雁拿著一方素帕,收集著管平波挑出來的蓮心。蓮心很苦,卻可做茶,小丫頭們弄上一包,或可彼此贈送做人情,或可賣到外頭開茶鋪子的族人家,淘換兩個銅板的零花。
管平波戳了戳邊上半人高的荷葉道:「想吃荷葉飯了。」
雪雁笑道:「你怎麼一天到晚惦記著吃?」
管平波道:「你沒給餓過,自然不理解。」
雪雁好奇的道:「嬸嬸家不是讀書人么?」
管平波望著天空道:「讀書人值什麼錢?若是秀才,還可與人做保山賺點銀子。我爹那樣的,在大戶人家做個蒙學先生,也無人尊師重道,不過是半個長工罷了。論起來我倒有法子賺點小錢,又有什麼用?你可不知道,我還會打絡子呢,集市上換幾個銅板買素饅頭吃,還沒咬兩口,就被人搶了。」
「誰搶?」
管平波木著臉道:「堂哥。」
「噯?」
管平波輕笑:「族人啊,都是些恃強凌弱的王八蛋。我懂老倌為何想兒子,就懷望一根獨苗,在我們鄉下,不定被人怎麼作踐了去。」
雪雁搖頭道:「我們做下人的,也不太平。可既是堂哥,怎還帶頭來欺負你?」
管平波道:「因為他家也沒多少吃的。要不怎麼說『倉廩足而知禮節』呢?不是窮人不想守著規矩,而是肚子會告訴你,什麼是規矩。鄉間拳頭就是規矩,男丁就是規矩。小時候他個子高大,打的過我,搶我饅頭。待我大了,比他厲害,就能保本了。」
雪雁噗嗤笑道:「嬸嬸沒去搶他的?」
管平波平靜的道:「怎麼搶?我若有兄弟,族人自不會理論。可我就一個獨生女兒,族人偏幫他們,我還能一個人打過全族么?保本就不錯了。鄉下人,又沒個划算,又不計長遠。也不想著我這般能打,稍微公道點兒,與大戶劉家爭水的時候,我也能幫把手。可他們那樣待我,我又怎會拿自己命去掙?掙贏了是應當的,掙輸了是活該,故我才懶的管他們去死。你沒到過鄉下,不知道人心有多壞。細說起來,有些大族還是不錯的,越是什麼都沒有的,越是目光短淺為人刻薄。」
雪雁笑道:「怪不得打起架來,你一點都不怕。」
管平波嗤笑道:「今日這陣仗算什麼?就媽媽拿了根棍子,餘下的人武器都沒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對了,後來抓了的人,該怎麼處置?」
雪雁道:「殺了吧。」
管平波哦了一聲:「看來我原先沒傻乎乎的去幫族人打架是對的,打行的命不值錢呀。」
雪雁道:「嬸嬸見過厲害的打行武師傅么?」
「沒見過,怎麼了?」
「他們很貴的。」
管平波笑道:「張和泰兄弟就挺不錯,一招一式皆有法度,應該是正經跟過師父的。」
雪雁點頭:「嗲嗲身邊的好幾個,都是極厲害的。家裡還有告老的武師傅,嬸嬸可以會一會。」
管平波搖頭道:「沒興趣,女人的力道天生不如男人,我練到死,與他們比也未必佔便宜。」就好似她前世一樣,從小練的童子功,還不是一樣被男同事完爆了。所以她最出彩的是槍法,那玩意的性別差距可以縮到無限小。
管平波看了雪雁一眼,這是肖金桃的人,許多話不能對她說,但有些話不妨靠她傳上一傳。便道:「單打獨鬥,若遇上高手,我是不成的。但給我一隊人練上三五個月,包管十個女的,能打十個男的。」
雪雁奇道:「怎麼說來?」
管平波從船上翻起,挑眉道:「沒別的,嬸嬸懂兵法。我們中原人,論力量,從來就不如西域,怎麼漢朝能逐匈奴於漠北呢?」
雪雁卻是歪了樓,睜大眼睛道:「嬸嬸你可不知道,姜戎人個個牛高馬大,民間傳說他們能吃人,我往日問過阿爺他們,他們說吃人是假,但力氣大是真。且長的古怪,頭髮有黃的有棕的,眼睛還有藍色的呢!」
管平波正要細問,雪雁話題直接一拐:「不過她們的姑娘長的好看,我聽下江南的人說,江南有些青樓專開胡姬的場子,生意極好。說來洪同知就有個妾是胡姬,被人瞧見過,說眼睛像天那般藍,漂亮的了不得。」說著又壓低聲音道,「聽說他們那一家子,最愛胡姬,各個兄弟家裡都有的。可惜他們生了孩兒,眼睛就不似母親的藍的,要麼是灰色,要麼索性變成黑色。我是真想見識見識,人藍眼睛到底是什麼模樣。」
管平波半點興趣都沒有,她上輩子見多了,反而問道:「姜戎有犯邊么?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聽說有姜戎,他們是個什麼景況?」
雪雁搖頭道:「我也不知。都是聽他們外頭人傳的,我知道的都告訴嬸嬸了。還有一句,就是姜戎的漢子也好看。」
管平波大笑:「行,將來我做媒,許你個姜戎的漢子。」
雪雁笑道:「我們又不住西邊,上哪跑出姜戎人來。好看不好看,各有各的說法。就譬如我之前說的胡姬,也有說好看的,也有說難看的。倒是雜胡,就是胡人同我們中原人生的孩子,倒多半說好看。」
管平波道:「胡人當然有好看的也有難看的,就同我們一樣,」說著捏了雪雁一把,笑道,「似我們雪雁的,就叫好看。」
雪雁啐了一句道:「呸,半點不正經,說話就動手。」
管平波調戲道:「不動手,難道動嘴?你更說我不正經了。」
雪雁道:「你這話有本事同老倌說去。」
管平波笑道:「我才不去說,同他說這個,他晚間就要到我屋裡睡覺了。」
雪雁疑惑道:「你當真不想同叔叔睡覺?」
管平波自然不能說心裡話,只道:「我聽說痛的很,血流成河,我又不傻,明知道要遭殃,幹嘛還往火坑裡跳。」
雪雁一臉崩潰的看著管平波,你這種想法才是真傻,真的!不免語重心長的道:「好嬸嬸,你聽我一句勸,夫妻一起睡覺,乃人之大倫。也沒有血流成河那樣可怕,還有不出血的呢。頭幾回是有點痛,但不會有你打架那般痛。你信我。」
管平波奇道:「你怎地知道?」
雪雁亦奇道:「我這麼大了,知道不是常理么?」
管平波問:「不是,我問你,你怎麼知道頭幾回沒有打架那般痛。」
雪雁道:「我們家三個叔叔,又不是外頭的蠻漢,心急火燎的,當然沒那麼痛。」
啥!?管平波消化掉雪雁說的內容,三觀都裂了。她以為她大劉家坳已婚婦女男女關係混亂已經夠離譜的,合著大戶人家有過之而無不及。雪雁同學您老不會把竇家祖孫三代睡了個遍吧?
雪雁渾然不覺管平波的神經受到了慘無人道的衝擊,徑自點評:「若論溫柔和氣,還是三叔!」
管平波:「……」你妹啊!真睡了啊!?
雪雁才發現管平波臉色僵硬,後知後覺的笑道:「嬸嬸休怕,你是正緊抬進來的妾,同我們不一樣。我們不過是草芥罷了。」
管平波乾澀的問:「生了孩子算哪個的?」
雪雁想了想,才道:「胡亂猜吧,橫豎是一個姓的,誰嫌兒子多。何況生不生的下來是兩說呢。不過我如今跟了你,不是外院的丫頭,大伯跟三叔大抵不好意思來尋我了。」
管平波徹底反應過來,這些丫頭,僅僅是玩物。就好似一個蹴鞠,哥哥玩了,弟弟自然也能玩。蹴鞠踢來踢去,根本就不涉及人倫。這就是古代女人的命運,管平波苦笑:「那你覺得跟著我好么?」
「還行吧,竇家不是小氣人家。只要嬸嬸別醋我,我跟著嬸嬸伺候叔叔也行,待我大些,嬸嬸替我尋個人家嫁了也行。」雪雁笑道,「嬸嬸你同我好,我才同你說實話,你八字真箇不錯啦。竇家最是大方,待眾人都好。你要換個人家做妾,不定遭多大罪呢。朝打暮罵的不稀奇,打死的都有。說是律法不許傷人命,真有事了誰管?便是有娘家的要告,不過打發幾兩銀子。論起來,今日來的打行,當場打死的不算,這等抓到了的都要送官。可咱們家從來自行殺了,這巴州城裡來來回回的官員百姓,誰又說個不字?眾人還誇咱們嗲嗲有手段呢!」說畢,又笑嘻嘻的道,「嬸嬸果真不醋我,我是不想出去的。嬸嬸果真醋我,看在咱們好一場的份上,別賣了我就成。」
管平波擺手道:「你愛呆著就呆著,我才懶的醋你。」她才十五歲好么,這時候生孩子要命的!
雪雁卻又笑道:「醋也沒甚,原先三嬸還醋我呢。」
管平波沒好氣的道:「那你醋不醋她?」
雪雁搖頭:「我算什麼東西,哪裡敢醋旁人?也有想不開的丫頭,可她們越是這樣,主家越嫌她們笨,就越得不了好活計。你看珊瑚貝殼何曾醋過你?胡嬸嬸倒是醋的滿院子都知道,可她是正經八百的妾,原也能醋。你和嬸嬸都似心胸廣的,看著更稀奇些。你是不知道,當年大伯想納妾,大伯娘惱的把大伯打的差點下不來床。大伯只好死了心,一時有火了,或是外頭找花娘,或是找丫頭們,再不敢動花花腸子了。」
管平波:「……」原來古代「不動花花腸子」是這個意思……
雪雁輕笑道:「嬸嬸年紀小,這些事不知道也尋常。看天色不早,到了該吃晚飯的時節,我們回吧。」
管平波:「……」雪雁你太淡定了好么?她是不是穿到假中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