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縫紉
管平波要做的乃是手搖縫紉機。近代無數華人散落在世界各地,主要營生就有制衣。從後世的角度來看,手搖縫紉機效率低,使用遠不如腳踏式。可在那戰火紛飛的年代,成本低廉、便於攜帶的手搖式縫紉機無疑更適合顛沛流離的華人。手搖縫紉機有許多款式,木製的、鐵質的、巴掌大的、海碗大的,不一而足。前世管平波家裡有幾個,放在架子上做裝飾。因結構不算複雜,被她拿來當玩具,拆了裝、裝了拆,由此對機械產生了興趣,后才學了機械專業。
管平波大致畫了幾個草圖,想著橫豎她不需要帶著縫紉機四處跑,不如做木質的。雖然質量差點,體積相對大點,但好處是主體她可以自己做,少量的金屬零件定製,速度會快許多。畫了一陣,忽又想起那些要緊的化學式與數學公式來。才穿來時,滿腦子想的是如何利用知識發家致富,偏管家窮,她爹再疼她,也不會讓她禍害筆墨紙張,只得拿著筆在青石板上一遍一遍的默寫,全憑腦子記。工作幾年,大學的知識忘了不少,不過記得些有趣的。幸而年輕,記憶力好,穿越之前能記得的,現在還記得七七八八。趁著有紙筆的功夫,又把縫紉機的圖紙丟開,趕緊將記憶中的東西錄於紙上。橫豎雪雁不識字,全不知道她在玩什麼鬼畫符。練竹問起,雪雁只說畫符耍,便一笑而過,半點不拘束她,反替她尋了些線,好把鬼畫符裝訂成冊的。
如此一來,中秋節禮自然趕不上,不過練竹還在小月,二房只有胡三娘早早預備了兩套衣裳奉與公婆。三房的黃雪蘭尚未痊癒,練竹更是不得下床,竇家好好一個中秋過的沒滋沒味的,連團圓飯都不曾好生吃得。
幾天功夫,管平波把知識點收錄完畢,又折回來擺弄手搖縫紉機。她一面自己刨著木質主體,一面把金屬部分繪製成詳細圖紙,交與雪雁,叫她在外頭尋人做。管平波有一塊金子,在此時相當值錢,便都定了純銅的。折騰到八月二十四日,管平波才把各個零件組裝好。搖著把手試了一回,果然不如腳踏的效率。然比一針一線的手工縫又好上許多。
雪雁打外頭洗了衣服回來,就見管平波在屋內朝她招手。放了盆子走進管平波的卧室,笑問:「嬸嬸要我做什麼?」
管平波遞了一塊踩了雙道線的布與她瞧:「今日讓你開開眼界,知道什麼叫做針腳密實。」
雪雁拿著布哭笑不得:「好嬸嬸,你今日半晌的功夫,就在布上耍?這樣密的線,何苦白浪費在布上。便是孝敬公婆的衣裳,也犯不著這樣縫。橫豎奶奶嬸嬸們的衣裳,至多穿兩季,很不用這般細緻。」
管平波笑著不說話,只拿回方才的布,在手搖縫紉機上演示了一回。雪雁目瞪口呆的看著縫紉機的針飛快的下扎,一晃神,管平波已縫出四五寸的長度了。演示完畢,管平波丟開手中的布,笑問:「可學會了?」
雪雁驚的直揉眼睛:「這這這算什麼?」
管平波笑道:「手搖縫紉機。我沒耐煩做衣裳鞋襪,你用這個替姐姐做一套衣裳。還有,上回媽媽給了我零花錢,我還不曾回禮。你裁兩塊帕子送媽媽吧。」
雪雁結結巴巴的道:「給、給奶奶兩塊帕子太少了吧?」
管平波道:「所以讓你先做衣裳,做完了衣裳,我連帕子帶縫紉機一併送與她,才值那麼多錢。你們不是常嫌那些孤寡替你們做的衣裳不好么?有了這個,再不用穿麻布口袋了。」
雪雁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拿起縫紉機上下端詳:「嬸嬸,你到底怎生想出來的?」
管平波岔開話題道:「故我不愛做針黹,我這般人才,去縫衣裳才是浪費。」
雪雁傻傻的點頭。
管平波打定主意給肖金桃一個驚喜,不欲雪雁四處傳揚,便道:「下半晌你給姐姐做個中衣,趕得及吧?」
雪雁道:「現裁剪是趕不及,不若我把前幾日替嬸嬸做了一小半的中衣拆了,用此機關縫邊,就能趕上了。」
管平波點頭道:「甚好。」
雪雁想了想又道:「我先做帕子吧,帕子只消鎖邊。下半晌兒嬸嬸得閑,就在帕子上綉幾朵花,送人才好看。」
管平波才不幹,撇嘴道:「我送的是縫紉機,綉勞什子花。你在屋裡做衣裳,我這幾日畫圖做工弄的肩膀疼,往院子里踢毽子耍去。」
雪雁:「……」
管平波說著就從柜子上把前幾日練竹送來的毽子拿下來,自顧在院子里踢著玩。踢出一身汗,管平波自去廚房打水洗了個澡,換了件短打,跟練竹說了一聲,又跑出門逛街了。門房見是她出門,眼皮都懶的眨一下,只別出島,就在這街上不獨丟不了,只怕敢招惹她的都無。這幾日正是收桂花的時候,家家戶戶熬桂花糖,滿街飄香。管平波在茶肆里吃了兩塊桂花糕,把前幾日出門時沒踩的點踩了一遍,直鬧到太陽落山才回家。
雪雁果然已把衣裳做好,見管平波跟個泥猴一般進門,沒好氣的道:「嬸嬸,你是又上山了還是又爬樹了?」
管平波回來的有些晚,趕緊打水洗臉。雪雁抱著套簇新的襖裙走來道:「你便是要出去瘋,好歹也看著時辰,幸而今日叔叔回來的晚,你說你這一身灰,叫叔叔看見像什麼樣?按說你才圓房,怎麼樣也得新鮮個三五日。偏偏你一日日的不知忙什麼,硬叫貝殼那小蹄子把叔叔截了去。你要我怎生說你?」
管平波一面換衣裳一面道:「你叔叔三個老婆,老婆又帶著丫頭,一院子七八個女人等著他,他有挑揀的餘地,自是撿喜歡的睡。他不喜歡我,我能怎樣?不出去玩,難道日日在家呆著,變那望夫石不成?」
雪雁怒道:「誰讓你連脂粉都不上!素麵朝天、一個團髻,便是天仙也襯不出好來!」說畢,死拽著管平波按在梳妝台前,三下五除二的把她那圖省事的團髻拆了,又是換髮髻,又是撲胭脂,直到竇宏朗進門,才逃出了生天。
管平波鬱悶的看著銅鏡中換了畫風的自己,拎起下半晌雪雁做的中衣,往上房去。才踏進堂屋門,竇宏朗就笑開了:「什麼好日子?我們小霸王也學著打扮起來。」
練竹臉上的笑稍稍僵了一下,就聽管平波抱怨道:「都是雪雁死活抓著我,我怕她哭了,才由她擺布的。」
練竹立刻換了笑顏道:「雪雁的手真巧,竟是化出了個美人了。」又問管平波,「你手裡拿著什麼?」
管平波把衣服遞給練竹道:「給姐姐做的衣裳。」
練竹接過細細瞧了,驚訝道:「你做的?」
管平波吐吐舌頭道:「我想的法子,雪雁做的。」
竇宏朗湊過來看,也十分詫異:「密實都能做進上的使了!我竟不知雪雁有這麼快的手腳,才來幾日,就能做這樣的衣裳。」
雪雁笑道:「我下半晌做的。」
練奶奶接過看了一回,奇道:「半晌怎麼做出來的?」
雪雁指著管平波道:「我們嬸嬸做了個機關,手搖一下,線縫出老遠。我去拿來與叔叔瞧。」
一語勾起了竇宏朗的好奇,忙道:「快去。」
不一時雪雁把手搖縫紉機搬了來,順便帶了兩塊布,現場演示,果然眨眼間就縫了一大段,眾人皆讚嘆不已。胡三娘針線最好,看著這機關,臉色變了又變。畏於管平波的拳腳,愣是把酸話憋回了肚子里,好不難受。
竇宏朗兩眼放光,問管平波道:「你打哪學來的?可是個好營生!」
管平波道:「我自己想的。我從小最討厭做衣裳,好半日都做不了多少。偏我媽沒的早,我爹的衣裳鞋襪都要我打理,故想出了這個好躲懶。」才怪,老百姓的衣服都是放飛款的,隨便來兩針,只消兩塊布併攏了,露肉都是常態,才沒閑工夫整這個。再說那時候她便是弄出來,也是遭搶的份,虧本買賣才不做。
竇宏朗贊了又贊:「你怎麼想的?你可知這一項,可翻出多少錢來?」
管平波尖叫道:「老倌你別打主意,我當然知道值錢,我才不給你。我拿來就是同姐姐商議,咱們開個作坊賺零花,以後不花你的錢,看你能充什麼好漢!」
竇宏朗:「……」
練竹笑個不住,擺手道:「你自己開作坊去,別算上我,我懶的管這些瑣碎。」
管平波撒嬌道:「好姐姐,我有縫紉機,可我沒本錢呀。你資金入股,我技術入股,包管能賺大錢。」
竇宏朗鄙視道:「你做夢呢!我問你,你做了衣裳,往何處賣?知道關卡在哪?稅銀幾何?給誰抽頭?打點哪個?我撒手不管,你姐姐都不能理好外頭的事,何況你。」
管平波一時噎住。
練竹大笑,推了管平波一把:「老倌最會走路子,你快求他幫你。」
管平波一抬下巴,傲嬌的道:「我才不求他,我吃了飯找媽媽去!」
練竹又是一陣笑,引的竇宏朗也笑了:「她倒會找人。」
練奶奶從震驚中回過神,腹中飛快的打著算盤,陪笑道:「娘子不若同我合夥,也叫我們賺些胭脂水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