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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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金桃冷笑:「好不要臉的東西, 當我竇家是隨便哪個都能來訛詐的么?你姐姐是個明白人,今天夜裡她要住你們家,練家老婆子鬧上一場, 不要聘禮,白送個人進來, 我們家有口都說不清。」
管平波笑嘻嘻的道:「媽媽,你竟願跟人對嘴對舌?咱們家什麼時候講過理了?」
肖金桃對著管平波的頭給了一下:「你閉嘴!這話不用說出來。」
管平波笑問:「表妹怎生處置?」
肖金桃挑眉道:「你說呢?」
管平波道:「我不知道呀, 沒經驗。」
肖金桃森然說:「算計我兒子,好大的狗膽。既無依無靠交與了我,便是我的首尾。巴州城裡城外,娶不上媳婦的光棍多了,我還能收幾斗米的聘禮呢!」
管平波心裡竄起一股寒意,已知蓮表妹死無葬生之地了。聘禮都只能出幾斗米的人家, 還能是什麼好地?
方才短短的照面, 管平波已看出蓮表妹有幾分姿色。這種女子,到了底層是最慘的。要麼被丈夫逼著去賣, 要麼被調戲反遭丈夫打,還要被農婦們指責謾罵吐口水,一出門沒準就被一群農婦按著揍。這日子, 同地獄也無甚差別。練家送了人來慕富貴,就讓你貧苦一世不得翻身, 活活煎熬著去死, 比直接殺了還駭人, 順道一耳光扇在練家臉上,是為教訓,再有下次,呵呵。
回到家中,各處都已熄燈睡覺。次日,練奶奶還在正屋與練竹磨牙,練竹咬死不鬆口。到中午,寶珠走過來道:「親家奶奶,我們奶奶說了,瞧著蓮小姐年歲不小,是該許人了。恰我們奶奶有個親戚,有把子種田的好力氣,堪稱良配。既練家無力養活,她已使人去說媒,至晚間媒人就來了,請親家奶奶放心。那家子來的聘禮,我們也不要,親家奶奶自帶回去吧。」
練奶奶聽得此話,好似平地里一個焦雷,整個人都木了。
寶珠傳完了話,轉身就走。練竹眼裡蓄滿了淚,一顆顆的落。她不敢想,若非婆婆只有她一個親兒媳,若非大哥和三弟皆非婆婆所出,娘家如此作,她還有甚活路?她不如胡三娘能生,不如管平波討喜,空守著正房,逼的渾身心眼,還想讓她怎樣?練家三番五次的鬧事,婆婆願管一二件,難道還次次都管?那還不如把她喜歡的管平波扶正了,要個沒娘家的更好。理由都是現成的,她生不出孩子。按官家論,庶子亦算她的兒子,有了庶子,七出無子一條作廢,可在民間,誰又真按律法辦事?若被休出家門……練竹生生打了個寒顫。想著前路步步危機,眼淚更甚,啜泣變成哭泣,扶著桌子,傷心欲絕。
練奶奶也跟著哭起來。阿蓮是她家親戚里頂頂尖的姑娘,最妙是沒了父母,練家便是她娘家。練竹不得生,怎怨的練家焦心?倘或竇家翻臉,或是練竹有個什麼,沒有血緣羈絆,竇家定再不管練家。好容易有個合適的女孩子,竟就被肖金桃火速發嫁了。心中又不由怨恨女兒,昨日一口應下,那裡還有這麼多糾紛!
母女兩個對著哭,各有一番怨懟。半日,練奶奶一甩袖子,怒而出門!練竹更哭的傷心,珊瑚在一旁跳著腳勸,卻怎生都勸不住。此刻竇宏朗不在家,珊瑚只得對口型,叫貝殼去喚管平波,準備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管平波只得來了,並不說話。珊瑚急的直推管平波,一絲反應也無。良久,練竹哭聲漸止。管平波才遞了塊帕子道:「姐姐太好性兒,日後遇到此事,只管把桌子掀了,看他們如何。」
練竹擺手道:「還是孩子話。」
管平波道:「姐姐想,是你靠著他們,還是他們靠著你?」
練竹怔了怔。
管平波又道:「從來誰賺錢誰當家,沒聽過吃閑飯的能騎在賺錢的頭上作威作福。以我的話說,那叫軟飯硬吃。你一巴掌扇過去就完了。今次,雖是媽媽出手收拾了,妯娌里哪個又聽不見風聲呢?我是個直性子,想不出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法子,只曉得一力降十會。我若是姐姐,就盯著兄弟。親娘鬧一回,我就把兄弟打一回。鬧十回,我就打十回。我不怕手疼,只看親娘的心疼不疼。」
練竹:「……」
管平波又不說話了,兩個老大幹仗,自然是小弟送死。就似肖金桃扇練家,毀的便是蓮表妹終身。蓮表妹無辜么?可練竹又不無辜了么?打仗沒有不死人的,同理,鬥爭沒有不炮灰的。故,她不能做隨時被「大局」犧牲的小弟,她得有力量。即使如今暫居小弟之位,至少要加大自己的籌碼,不落個被人一句話處置的下場。蓮表妹可是連喊冤的機會都無。
半日,練竹嘆了句:「都是我做的孽,珊瑚拿兩對銀鐲子去媽媽處,只說與表妹添妝吧。」
珊瑚道:「我勸嬸嬸別管此事,這不是我們二房的首尾,實是算計了竇家。憑我們竇家哪個叔叔哥哥要討小,也輪得到外人插嘴?舉薦兩個便罷了,沒見過硬來的。嬸嬸又不是不賢惠,我不怕當著管嬸嬸說,我們嬸嬸待人,再沒話說的。」
管平波冷笑道:「沒有風刀霜劍嚴相逼,你嬸嬸八百輩子都不想這般賢惠。」
練竹才收的眼淚唰的就下來了。
管平波又道:「我沒什麼好說的,我阿爺一蹬腿死了,我被伯父賣與了姐姐。我的話也放在這兒,我要自己能做主,我嫁不得好男人不成?非要上趕著做小?我能寫會算,能征善戰,比哪個差了?若不是我阿爺死的突然,我一點防備都沒有,固然在鄉間不得展長才,但只要我能爬到了城裡,不說別家,竇家要我這般夥計不要?」管平波最膩歪後院嘰嘰歪歪爭寵,她一直不喜歡珊瑚,不是珊瑚不好不聰慧,而是兩個人從來不在一條道上。你護住我贊一聲忠義,拿著我來做牌坊,做夢!老娘是那般好惹的么?
珊瑚果然被哽的半死。
練竹擦了擦淚,道:「我比你總還強些。生不齣兒子,是我的命,怨不得旁人。」
管平波接著沉默。練竹無所出,她唯一的方法,就是留子去母。當初胡三娘生了兒子,把兒子搶了,把胡三娘賣了,天經地義。然而胡三娘現在是招人煩,可再招人煩也罪不至死。練竹果真那般行事,胡三娘又如何?活該被人搶了掙命生下的兒子么?
望著竇家正房的雕樑畫棟,管平波不由想起竇宏朗的那句話——路只有那幾條,給了你,旁人吃什麼?竇家二房兒子只有一個,歸了胡三娘,練竹步步驚心;歸了練竹,胡三娘不過是另一個蓮表妹罷了。她的前世也是個五講四美好青年,作為軍人,為了旁人去死的事都幹了,何止是同情心泛濫?可是到了此時,活下去是那般艱難,她一點多餘的心力都沒有了,更逞論同情心。
所以她不能坐以待斃,不能以為嫁入了竇家衣食無憂,此生就無虞了。即便能保自己,那練竹呢?那胡三娘呢?那蓮表妹呢?乃至珊瑚貝殼雪雁等等。她們走到今日是自願么?就似她方才那番話,自己若能做主,又有幾個人願意奴顏婢膝的活著?
前世總有人在網路上大罵體制問題,那是他們根本沒見過什麼叫體制逼人作惡。肖金桃乾淨利落的毀蓮表妹一生,惡么?可竇家若不惡,她嫁進來的第一日,就已叫人屠盡了滿門。
管平波捋著心中計劃,手指不自覺地撥弄著茶盞。別著急,至年底必有第一筆資金,到那時候……
管平波垂下臉,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唯有槍杆子里能出政權。她才十五歲,且看世間風起雲湧,權柄落於何方!
丫頭不比主人家,皆是要做活的。珊瑚自不必說,練竹躺到了,二房的瑣事便由她接管,實乃二房的第一個大忙人。貝殼則少不得幫把手,還得伺候練竹、收拾屋子。雪雁也不是吃閑飯的,西廂里的洒掃定不能叫管平波動手,再則管平波並她自己的小衣帕子,也不能全指著外頭。珊瑚和貝殼本就是躲出來的,說了一會子,便告辭要走。
管平波叫住珊瑚道:「家裡可有筆墨紙硯?」
珊瑚笑道:「得虧是我們院里,嬸嬸時常寫幾個字,奶奶得了好的就往這頭送。要是旁的院里,還得去奶奶那處領去。只我不識字,不懂好歹,回頭開了箱子嬸嬸自去撿,如何?」
管平波笑道:「我又不是才女,非要那松煙墨薛濤箋,隨便拿些給我即可。順道尋尋有沒有字帖,沒有我去外頭買。」
珊瑚應聲而去。
管平波又看了一回書,抬頭時見雪雁一針一線的縫著一件衣裳,半日才一小段,嘆道:「你這得做到猴年馬月。橫豎是中衣,你縫稀疏一點,又省棉線,又省功夫。」
雪雁頭也不抬的道:「我們的胡亂對付也就罷了,嬸嬸的衣裳那麼大的縫兒,叫人瞧見,還說我不精心,要我何用?」
管平波笑道:「都穿在裡頭,誰看呀。」
雪雁道:「叔叔看。」又勸道,「我瞧嬸嬸是個不愛女紅的,只好歹學兩個花樣,逢年過節的正好孝敬奶奶。嬸嬸休看胡嬸嬸蠻橫,她的針線可是一等一的好。」
管平波素來敬業,有老員工提醒,遂認真問道:「要繡花還是只要縫衣裳?」
雪雁道:「嬸嬸要會繡花就更好了,不會綉縫兩件衣服亦可。眼看要中秋,嬸嬸是趕不上的。不如去正屋裡討幾塊料子,細細密密的做了,到了年下,也是一片孝心。」雪雁笑道,「嬸嬸別嫌我啰嗦,我們偏房的,又不當家,統共一月幾百錢的月例,想要在長輩跟前出頭,不靠著一手活計,還能靠著什麼呢?嬸嬸會寫字是好,那也只能孝敬嗲嗲,奶奶可不大識字。」
管平波想了想道:「抄佛經呢?」
雪雁道:「佛經是好,可那是咱們正屋裡的獨一份,嬸嬸如何好爭搶?」
管平波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有旁的法子,你把你描花樣子的筆借我,再去給我尋一疊紙來。今日初十,若是城裡的工匠手快,沒準兒能趕上中秋節禮,趕不上也沒什麼。」
雪雁聽的一頭霧水:「什麼工匠?」
管平波笑的神秘兮兮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雪雁笑嗔道:「月錢初一才發,你可沒趕上這個月的,請外頭的工匠,你有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