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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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平波遞了一塊踩了雙道線的布與她瞧:「今日讓你開開眼界,知道什麼叫做針腳密實。」
雪雁拿著布哭笑不得:「好嬸嬸, 你今日半晌的功夫,就在布上耍?這樣密的線,何苦白浪費在布上。便是孝敬公婆的衣裳, 也犯不著這樣縫。橫豎奶奶嬸嬸們的衣裳, 至多穿兩季, 很不用這般細緻。」
管平波笑著不說話,只拿回方才的布,在手搖縫紉機上演示了一回。雪雁目瞪口呆的看著縫紉機的針飛快的下扎, 一晃神, 管平波已縫出四五寸的長度了。演示完畢,管平波丟開手中的布,笑問:「可學會了?」
雪雁驚的直揉眼睛:「這這這算什麼?」
管平波笑道:「手搖縫紉機。我沒耐煩做衣裳鞋襪, 你用這個替姐姐做一套衣裳。還有,上回媽媽給了我零花錢, 我還不曾回禮。你裁兩塊帕子送媽媽吧。」
雪雁結結巴巴的道:「給、給奶奶兩塊帕子太少了吧?」
管平波道:「所以讓你先做衣裳,做完了衣裳, 我連帕子帶縫紉機一併送與她,才值那麼多錢。你們不是常嫌那些孤寡替你們做的衣裳不好么?有了這個, 再不用穿麻布口袋了。」
雪雁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拿起縫紉機上下端詳:「嬸嬸, 你到底怎生想出來的?」
管平波岔開話題道:「故我不愛做針黹, 我這般人才, 去縫衣裳才是浪費。」
雪雁傻傻的點頭。
管平波打定主意給肖金桃一個驚喜,不欲雪雁四處傳揚,便道:「下半晌你給姐姐做個中衣,趕得及吧?」
雪雁道:「現裁剪是趕不及,不若我把前幾日替嬸嬸做了一小半的中衣拆了,用此機關縫邊,就能趕上了。」
管平波點頭道:「甚好。」
雪雁想了想又道:「我先做帕子吧,帕子只消鎖邊。下半晌兒嬸嬸得閑,就在帕子上綉幾朵花,送人才好看。」
管平波才不幹,撇嘴道:「我送的是縫紉機,綉勞什子花。你在屋裡做衣裳,我這幾日畫圖做工弄的肩膀疼,往院子里踢毽子耍去。」
雪雁:「……」
管平波說著就從柜子上把前幾日練竹送來的毽子拿下來,自顧在院子里踢著玩。踢出一身汗,管平波自去廚房打水洗了個澡,換了件短打,跟練竹說了一聲,又跑出門逛街了。門房見是她出門,眼皮都懶的眨一下,只別出島,就在這街上不獨丟不了,只怕敢招惹她的都無。這幾日正是收桂花的時候,家家戶戶熬桂花糖,滿街飄香。管平波在茶肆里吃了兩塊桂花糕,把前幾日出門時沒踩的點踩了一遍,直鬧到太陽落山才回家。
雪雁果然已把衣裳做好,見管平波跟個泥猴一般進門,沒好氣的道:「嬸嬸,你是又上山了還是又爬樹了?」
管平波回來的有些晚,趕緊打水洗臉。雪雁抱著套簇新的襖裙走來道:「你便是要出去瘋,好歹也看著時辰,幸而今日叔叔回來的晚,你說你這一身灰,叫叔叔看見像什麼樣?按說你才圓房,怎麼樣也得新鮮個三五日。偏偏你一日日的不知忙什麼,硬叫貝殼那小蹄子把叔叔截了去。你要我怎生說你?」
管平波一面換衣裳一面道:「你叔叔三個老婆,老婆又帶著丫頭,一院子七八個女人等著他,他有挑揀的餘地,自是撿喜歡的睡。他不喜歡我,我能怎樣?不出去玩,難道日日在家呆著,變那望夫石不成?」
雪雁怒道:「誰讓你連脂粉都不上!素麵朝天、一個團髻,便是天仙也襯不出好來!」說畢,死拽著管平波按在梳妝台前,三下五除二的把她那圖省事的團髻拆了,又是換髮髻,又是撲胭脂,直到竇宏朗進門,才逃出了生天。
管平波鬱悶的看著銅鏡中換了畫風的自己,拎起下半晌雪雁做的中衣,往上房去。才踏進堂屋門,竇宏朗就笑開了:「什麼好日子?我們小霸王也學著打扮起來。」
練竹臉上的笑稍稍僵了一下,就聽管平波抱怨道:「都是雪雁死活抓著我,我怕她哭了,才由她擺布的。」
練竹立刻換了笑顏道:「雪雁的手真巧,竟是化出了個美人了。」又問管平波,「你手裡拿著什麼?」
管平波把衣服遞給練竹道:「給姐姐做的衣裳。」
練竹接過細細瞧了,驚訝道:「你做的?」
管平波吐吐舌頭道:「我想的法子,雪雁做的。」
竇宏朗湊過來看,也十分詫異:「密實都能做進上的使了!我竟不知雪雁有這麼快的手腳,才來幾日,就能做這樣的衣裳。」
雪雁笑道:「我下半晌做的。」
練奶奶接過看了一回,奇道:「半晌怎麼做出來的?」
雪雁指著管平波道:「我們嬸嬸做了個機關,手搖一下,線縫出老遠。我去拿來與叔叔瞧。」
一語勾起了竇宏朗的好奇,忙道:「快去。」
不一時雪雁把手搖縫紉機搬了來,順便帶了兩塊布,現場演示,果然眨眼間就縫了一大段,眾人皆讚嘆不已。胡三娘針線最好,看著這機關,臉色變了又變。畏於管平波的拳腳,愣是把酸話憋回了肚子里,好不難受。
竇宏朗兩眼放光,問管平波道:「你打哪學來的?可是個好營生!」
管平波道:「我自己想的。我從小最討厭做衣裳,好半日都做不了多少。偏我媽沒的早,我爹的衣裳鞋襪都要我打理,故想出了這個好躲懶。」才怪,老百姓的衣服都是放飛款的,隨便來兩針,只消兩塊布併攏了,露肉都是常態,才沒閑工夫整這個。再說那時候她便是弄出來,也是遭搶的份,虧本買賣才不做。
竇宏朗贊了又贊:「你怎麼想的?你可知這一項,可翻出多少錢來?」
管平波尖叫道:「老倌你別打主意,我當然知道值錢,我才不給你。我拿來就是同姐姐商議,咱們開個作坊賺零花,以後不花你的錢,看你能充什麼好漢!」
竇宏朗:「……」
練竹笑個不住,擺手道:「你自己開作坊去,別算上我,我懶的管這些瑣碎。」
管平波撒嬌道:「好姐姐,我有縫紉機,可我沒本錢呀。你資金入股,我技術入股,包管能賺大錢。」
竇宏朗鄙視道:「你做夢呢!我問你,你做了衣裳,往何處賣?知道關卡在哪?稅銀幾何?給誰抽頭?打點哪個?我撒手不管,你姐姐都不能理好外頭的事,何況你。」
管平波一時噎住。
練竹大笑,推了管平波一把:「老倌最會走路子,你快求他幫你。」
管平波一抬下巴,傲嬌的道:「我才不求他,我吃了飯找媽媽去!」
練竹又是一陣笑,引的竇宏朗也笑了:「她倒會找人。」
練奶奶從震驚中回過神,腹中飛快的打著算盤,陪笑道:「娘子不若同我合夥,也叫我們賺些胭脂水粉,如何?」
雪雁笑道:「你怎麼一天到晚惦記著吃?」
管平波道:「你沒給餓過,自然不理解。」
雪雁好奇的道:「嬸嬸家不是讀書人么?」
管平波望著天空道:「讀書人值什麼錢?若是秀才,還可與人做保山賺點銀子。我爹那樣的,在大戶人家做個蒙學先生,也無人尊師重道,不過是半個長工罷了。論起來我倒有法子賺點小錢,又有什麼用?你可不知道,我還會打絡子呢,集市上換幾個銅板買素饅頭吃,還沒咬兩口,就被人搶了。」
「誰搶?」
管平波木著臉道:「堂哥。」
「噯?」
管平波輕笑:「族人啊,都是些恃強凌弱的王八蛋。我懂老倌為何想兒子,就懷望一根獨苗,在我們鄉下,不定被人怎麼作踐了去。」
雪雁搖頭道:「我們做下人的,也不太平。可既是堂哥,怎還帶頭來欺負你?」
管平波道:「因為他家也沒多少吃的。要不怎麼說『倉廩足而知禮節』呢?不是窮人不想守著規矩,而是肚子會告訴你,什麼是規矩。鄉間拳頭就是規矩,男丁就是規矩。小時候他個子高大,打的過我,搶我饅頭。待我大了,比他厲害,就能保本了。」
雪雁噗嗤笑道:「嬸嬸沒去搶他的?」
管平波平靜的道:「怎麼搶?我若有兄弟,族人自不會理論。可我就一個獨生女兒,族人偏幫他們,我還能一個人打過全族么?保本就不錯了。鄉下人,又沒個划算,又不計長遠。也不想著我這般能打,稍微公道點兒,與大戶劉家爭水的時候,我也能幫把手。可他們那樣待我,我又怎會拿自己命去掙?掙贏了是應當的,掙輸了是活該,故我才懶的管他們去死。你沒到過鄉下,不知道人心有多壞。細說起來,有些大族還是不錯的,越是什麼都沒有的,越是目光短淺為人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