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是我給你們機會收買我
魚幺／文
「什麼合不合規矩……岐兒，你為人就是過於刻板了。現在可是文明的時代, 進步的時代, 已經不是封建時代了。你這……你這也太老古董了吧！」
美中年痛心疾首地訓斥百里鳴岐，後者無動於衷, 一臉冷漠, 一看就知道他沒聽進去多少。無是非在一旁瞧著越發覺得奇怪——怎麼這兩代人的意識形態好像反過來了……
「咳咳，嗯……今天有客人在, 我就不多說你什麼了, 你們兩個快坐吧，為父聽你師妹說，你們路上還遇見了飛鴉？」
百里鳴岐與無是非分坐在兩邊的椅子上, 坐端正後, 百里鳴岐才開口說話：「嗯, 將離開時被他們追上來了, 現在想來怪我太過急躁。最初他們應當不知道降世神嬰跟我在一起，只怕是見師妹抱了個小和尚，就跟上來了。」
百里爹疑惑地問：「和尚？」
百里鳴岐看無是非一眼, 後者愣了愣, 想到他要說什麼，便下意識將臉微微撇開。
「飛鴉……屠了他的師門。」
百里爹愣了一下, 而後狠狠拍在桌子上：「這幫畜生！越來越猖狂。」
無是非被他嚇了一跳, 抬頭卻見百里爹緊緊皺著眉頭, 臉上也不見初時和藹可親的笑容。
無是非心想, 沒想到這位百里家主竟還真有心懷天下的胸襟。這點百里鳴岐也不像他, 他好像是那種連自己份外之事都懶得過問的類型……
無是非開始好奇了，百里鳴岐這傢伙到底像誰啊，根本不像他爸爸，難道像他媽？不……像他這種性格的女人真的嫁得出去嗎。
百里爹深深嘆了口氣，看著無是非時眼睛里就多了些東西：「小友叫什麼名字啊？」
無是非有些意外，完全想不到百里鳴岐的父親竟然會是這種和藹可親的類型，哦不對，應該說平易近人。
他心裡疑惑，嘴上卻很快回答他的問題：「我叫無是非。」
「無是非……頗具禪意，頗具禪意。」
無是非眯起眼睛笑著說：「因為我是和尚嘛。」
「哈哈哈哈！是嗎。」
百里爹笑完轉頭看向百里鳴岐，問道：「沒被看到臉吧。」
無是非一聽他這問話，心裡頓時咯噔一聲，下意識看向百里鳴岐，後者面無表情地垂著眼：「嗯。不過……看見眼睛了。」
百里爹聞言皺了皺眉頭，從主位上走下來，站在無是非面前。無是非有些不知所措，他剛要站起來，卻見百里爹朝他擺擺手：「你坐著便是。」
他說完有些苦惱地嘆口氣：「從你們進門起我就注意到了，這樣一雙令人見之難忘的眼睛，若真被他們看到過，也很麻煩。」
無是非下意識咧咧嘴，並不喜歡這個很不像誇讚的「誇讚」……
「可是那些人都被百里……百里少爺用雷劈死了，應該沒關係吧。」
無是非指著百里鳴岐，還轉過頭看他，似乎想得到他觀點上的支持。後者卻面無表情地搖搖頭：「烏鴉是殺不死的。」
百里爹這時說：「飛鴉這個組織很詭異，烏鴉們在外行走，皆以黑袍從頭罩到腳，不露半點肌膚，所以沒有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但是只要採集到的情報，即便採集情報者身隕也能送回……這些都是世家與飛鴉交手多年總結出的經驗，是非啊，這件事可不能輕忽大意，要重視啊。」
「……」
無是非呆了一下——怎麼直接叫名字……咳咳，重點不是這個，他現在算是明白百里鳴岐為什麼那樣說他了。
「這雙惹是生非的眼睛。」
想來當時他就考慮到了這一點——他的眼睛被看了去，絕對會讓這群喪心病狂的人記恨上了。
「這也太邪門兒了……」
無是非喃喃說完，突然痛心疾首道：「今天的事情都是因為我，雖然我之前沒聽說過飛鴉這個組織，但是說不知者無罪之類的話就太不負責任了……事到如今，我只有……摳掉它們謝罪！」
他突然伸出兩根手指，往自己眼睛上戳過去，百里爹大驚失色，想阻止，卻被百里鳴岐搶先一步，他動作迅速地握住無是非的手腕，直接將他胳膊扭到背後。
無是非手臂發出「咔」得一聲，他微微一愣，隨即慘叫起來：「疼疼疼——！！！百里鳴岐你大爺的放開我！！」
百里鳴岐壓著他的胳膊，令無是非動彈不得，他冷漠地拒絕道：「你太危險了，不能放開你。」
百里爹被無是非突如其來的爆粗口驚呆了，回過神急忙讓百里鳴岐放手：「快鬆手！沒輕沒重，他是個普通人，哪兒經得起你的手勁！」
百里鳴岐皺著眉頭看了他父親一眼，終究還是慢慢將無是非放開。
無是非握住自己的肩頭輕輕揉幾下，看向百里鳴岐時眼神不善。百里爹嘆口氣：「是非，你千萬不能做這種傻事，雖然飛鴉這群人很邪門，但是九皋家若想保誰，還沒有人敢說個不字。你就安心待在這裡，飛鴉絕對不敢闖進九皋家鬧事。」
無是非驚訝道：「這怎麼行，我只是來拜訪……」
百里爹奇怪地問百里鳴岐：「你沒有跟他說么。」
百里鳴岐沒說話，無是非卻猶豫著開口：「我不想給您添麻煩，更不想給別人帶來災禍……我還是走吧，更何況我一個外人老待在這裡，也說不過去啊。」
百里爹露出沉思的表情：「這個……倒不是問題，若你願意，可以以九皋家弟子的身份留下來。」
無是非斬釘截鐵地說：「天下人都想成為世家子弟，無是非何德何能，能得您青眼？名不正言不順就成為九皋家的弟子，這實在不敢當。」
百里爹笑了笑：「你不用擔心，我也不會隨便招人進九皋家，近期恰好有招錄弟子的考試，你可以試試。」
——聽到「招錄考試」四個字，無是非突然想起自己那個二十一天急訓班。
他收斂心神，語氣稍有軟化：「可是……正因為此我才拒絕，我沒有修仙的才能啊。」
百里爹愣了愣，隨即大笑道：「天生的才能確實無法以人力改變，亦無法強求，用你們佛家的話說便是慧根、機緣。但是，如果連你都沒有修仙的才能的話，那這修真一脈，可真要斷了。以你的能力，即便走出九皋家的大門，也會有眾多世家對你扔出橄欖枝。」
無是非雖然被這番話說服，但是臉上仍有些猶豫，百里爹便問：「怎麼，你還有別的顧慮？是……無法離開師門另拜他人為師？」
無是非搖搖頭：「我身負血海深仇，不敢褻瀆佛祖，現已捨棄法號，不再是佛門弟子。」
「那你……」
無是非嘆口氣，終究還是沒再拒絕下去——人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還有什麼理由可以不答應。
無是非對百里爹抱拳行了一禮：「家主這般誠意，我再推辭就是不識好歹了，無是非這裡先多謝家主栽培美意。」
百里爹笑了笑：「好，好……」
他又對百里鳴岐說：「岐兒，先帶無是非下去吧，安排個房間住下，舟車勞頓，也該好好休息休息。」
百里鳴岐冷聲應下，之後，瞥了無是非一眼轉身就走，無是非覺得他這個眼神很有深意，但是仍然快步跟上。
轉個彎出了花門，百里鳴岐慢下腳步，等無是非跟上來，他才說：「你不該跟我父親耍小聰明。」
無是非懶洋洋地瞥他一眼：「我哪兒耍小聰明了。」
「他做了這麼多年家主，什麼人沒見過，不戳穿你只是覺得沒必要。」
無是非冷哼一聲：「好啊，聰明人好，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如果九皋家的家主是笨蛋，我還會覺得苦惱呢。」
他當然知道一個大家族的家主不可能會被自己輕易忽悠，無是非心裡還是挺明白的，人生下來戴著兩張皮，一張給自己，一張給別人，誰知道他們扒開這層皮，後面的瓤子是什麼。百里爹對自己和藹可親，但是很有可能並非真的釋放善意，他只是在籠絡人心……做久了領導的人都懂得鞭子與糖的道理。
「……」
無是非側頭看向他：「我就是要讓你們知道，雖然我如今獨自一人，前途未卜，但是也不會為了尋求庇護，就委曲求全地留在哪裡。這個地方，並不是我想求上門留下來的。」
無是非說到這裡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百里鳴岐說道：「我從生下來就是一個人，早就習慣了。」
——他只是想讓他們知道，九皋氏族並非他唯一的選擇，他也沒想一定賴在這裡。
百里鳴岐原本皺著眉頭，聽完無是非的話反而舒展開了：「就算你不這樣做，我也會給你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誰要你給啊。」
無是非朝他抬抬下巴，表情有些惡劣：「打個不怎麼貼切的比方，就是現在是賣方市場，想要星童子的買家多了去了，現在是我給你們機會，收買我。」
他最後那幾個字咬著牙，碾著舌從齒縫間擠出來。百里鳴岐面無表情地盯著無是非，大約已經生氣了——是啊，誰被如此挑釁能不生氣呢，尤其是百里鳴岐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大少爺。
百里鳴岐盯著他許久沒說話，無是非不耐煩了，抬腿就要走，結果沒邁出去兩步就覺得一陣鑽心的疼「嗖」地一下從右肩處傳來，他下意識想捂住肩膀，下一秒卻覺得整條右臂都麻了，人也被瞬間拖了回去。
……纏綿入骨，又是這條該死的纏綿入骨！而且為什麼每次都是往他肩膀上招呼！
「你想幹什麼？！」
無是非一把推住百里鳴岐的胸口，看著他那根懸垂纏繞著瑩瑩紅繩的手指頭，恨不得給他撅折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再用這種眼神看我么？你聽不懂，還是記不住？」
無是非抽了抽嘴角，百里鳴岐卻突然舉步上前，將他逼仄至牆角。他用力捏住無是非的下巴，令他不得不直視自己：「我承認你的才能，不，應該說天賦。數千九皋弟子皓首窮經專研大能遺書，毫無所獲，你卻可以輕輕鬆鬆讀出來。」
無是非仰著頭：「你想說我不勞而獲？還是想說我幸運？」
還有什麼窮經富經的，他根本聽不懂啦！誰管他們家經窮還是經富。
他說完抓住百里鳴岐的手狠狠甩開，諷刺地扯扯嘴角：「你們世家追求什麼干我何事，擁有寶貴的力量讓人羨慕，想說我不珍惜？可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這些，我只知道因為它，我的師門已經沒了。」
無是非說完便轉身要走，百里鳴岐這次直接抓住無是非的肩膀用力拽回來，將他死死按在牆上。他盯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所以你才更要珍惜自己現在擁有的東西。你討厭它，但是它可以幫你報仇。」
無是非也搞不懂百里鳴岐到底想說什麼，但是他好像又有點模糊的印象……他難道在安慰自己？
無是非沒弄明白，但是百里鳴岐好像也不打算再說下去，他鬆開無是非的肩膀面色平靜地往前走，好像無事發生過。
無是非想不通，皺著眉站在原地。
「你在發什麼呆？還不跟上。」
無是非下意識應了一聲，反應過來抬起手撓撓頭——難道是他過於小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