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原因

  「爸爸, 」索恩走過去蹲到約瑟夫的面前,對著他的眼睛問:「你因為我犯錯了對嗎?」


  「不,不是因為你。」約瑟夫搖頭, 試圖扯出一個笑來, 但他現在臉上滿是傷口,整個人像被血水潑過一樣,一笑反而顯得更猙獰了。


  約瑟夫放棄了,因為比起笑, 他覺得自己的表情更像是哭:「告訴爸爸,你怎麼會來這裡的?」


  索恩向後一指, 指向那群站在他背後的亡靈法師。


  約瑟夫渾身顫抖, 下一秒似乎就要站起來朝他們撲去。但索恩一隻手覆在他的膝蓋上, 他看著索恩的眼睛,最後還是放棄了。


  「都是我的錯,可索恩什麼也沒做, 你們不應該懲罰他。」約瑟夫埋著頭哭道, 「他是個善良聽話的孩子,從來沒有做過壞事,只是一直很認真的想要活下去, 這分明不是錯啊。」


  約瑟夫抽了抽鼻子:「不,其實是我, 是我想要他活下去……我帶他見了無數的魔法師, 可是誰也不能治好他。他一天天成長, 也在一天天病重。每天都在疼痛中睡不好覺, 哭著抓著我的手喊爸爸,不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樣奔跑,也交不到要好的朋友,可是他還要安慰我。我真的受不了。我不能沒有他,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所以犯錯的人是我。」


  約瑟夫看著索恩,臉部肌肉因為紅腫將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他輕聲問:「索恩,寶貝兒,你還會疼嗎?」


  索恩搖頭:「不疼了爸爸。我在這裡很開心的。」


  君橫一時間心情很複雜。向後拽了把師兄,看向他的眼睛。


  師兄轉過臉,眼神沒什麼特別。


  他見多了這樣的事。人類本身就是矛盾的,會因為各種各樣值得同情的理由而犯錯,讓人唏噓,又讓人憎恨。


  老話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覺得不是。他覺得該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然而可恨與可憐並不對立,也不能抵消。


  他只是看向前方的亡靈法師,眼神中帶了一絲冷意。


  為首那個瘦弱的亡靈法師終於開口道:「不要誤會,我並沒有殺害無辜的人。我是進城找弗萊婭的時候看見他,才將他帶出來的。當時他已經在地下室死去,又被裡面的魔法陣困住出不來。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地下室的存在,也才知道這個男人,他竟然和弗萊婭一起……」


  鑒於索恩還在前面,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索恩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他知道那個地方發生過什麼。


  君橫:「所以他是怎麼出現在地下室的?」


  那個地方的入口顯然很隱蔽,當時君橫都沒有發現,所以才讓蘭斯頓直接在地上打個洞。那麼索恩呢?


  蘭斯頓:「難道是那個弗萊婭?」說完自己也搖了搖頭。


  她完全沒有殺索恩的理由,因為那樣的話,她就無法向約瑟夫交代了。


  「他說他想去找一個朋友。」亡靈法師說,「索恩很喜歡他的爸爸,所以很快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偷偷跟在他的身後,發現了一個地下室,還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被關了進去。他不明白那個孩子為什麼會被關起來,但覺得很難過。後來趁著沒人,偷偷溜了進去,想看看他。可是他只知道怎麼進去,卻不知道怎麼出來。」


  或許在進去以後,發現了約瑟夫所做的事情,他也不想出來了。


  約瑟夫聽完他的話,將臉埋進手裡,整個人陷入無比的懊喪與崩潰之中。


  這肯定是光明神對他的懲罰。神也無法原諒他,最後選擇奪走他的一切。


  「是因為我,你才會變成這樣的嗎?」索恩看著約瑟夫,神情很是落寞道:「我希望爸爸是個好人,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我愛你爸爸。可是我不該對你提那麼多的要求,如果沒有我的話,爸爸一個人也是可以好好生活下去的。」


  約瑟夫搖頭,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不……不是的,不是你的錯。」


  「爸爸,你以後不要這樣做了。」索恩伸手擦掉他的眼淚,捧著他的臉:「我已經交到朋友了!我會變得很堅強,一個人也可以,所以你不用再替我擔心。爸爸,跟他們好好吧道歉。」


  約瑟夫點頭。轉過身對著那一排亡靈跪下。


  眼淚倒流進泥土,他不敢抬起自己的臉。


  索恩抬起頭問:「大家會原諒他嗎?」


  君橫想了想,說道:「一個人做錯事,是應該自己承擔責任的。這和原諒不原諒沒有關係。」


  「我也覺得是,而且大家應該不會原諒他。」索恩說著,將手按在約瑟夫的背上:「不過沒關係,我會跟爸爸一起道歉的。懲罰也會一起。從今天開始我長大了。」


  約瑟夫脊背一陣顫抖。


  遠處亡靈不為所動,依舊站在遠處。他們已經無法辨別什麼的感情,更不要說是原諒了。


  約瑟夫身上的屍氣已經越來越濃,陽氣也幾乎快要潰散。君橫眯起眼能看見他的五臟六腑,幾乎被黑氣溢滿,重傷。就算拔除了屍氣,也不大可能活下去。


  只是這樣忍受似乎太痛苦。君橫還是拿著一張符上前,貼到他背後的一處傷口上。誰想約瑟夫反手就將它揭了下來。


  「不需要了。這是我應得,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請就這樣吧。」約瑟夫轉頭想要尋找一個人的身影,然而他的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於是開口道:「蘭斯頓先生,我想拜託您一件事。賠償的錢我已經準備好了,請你轉交給他們,我知道這沒什麼用,可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死以後,沒有人能繼承庫伯城,請不要將它交給神殿,我希望它依舊由一位普通人來管理。」


  蘭斯頓沉默片刻,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問道:「如果沒有那個會精神系魔法的亡靈法師,我相信你不會這樣做的,對嗎?」


  君橫見識過精神系魔法的可怕。當時艾德里安娜沒有用自己的意志干涉她,如果有,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抵禦住那種思想的入侵。


  這樣想想,精神系的魔法師不是比亡靈魔法師可怕多了嗎?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這樣做了。」約瑟夫苦笑道,「我悔悟的太晚,不希望他們能原諒我,也不希望更多的人像我一樣犯錯。可是,請不要將這件事情的真相說出去,更不要提到亡靈法師。」


  蘭斯頓:「為什麼?」


  約瑟夫說:「因為我不希望庫伯成為第二個舊王都。」


  蘭斯頓:「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約瑟夫沒有再回答。


  那群亡靈蠢蠢欲動地想要上前,被亡靈法師一瞪,又退了回去。


  君橫看著眼前這一排同志不覺有些頭疼。


  師兄站到約瑟夫的面前,說了句煞風景的話:「把我的劍還給我。」


  約瑟夫抬起頭,說出了一個地點。


  蘭斯頓不放棄地問:「弗萊婭在哪裡?」


  約瑟夫搖頭。


  蘭斯頓捏著手上的拳頭,覺得有一股悶氣,不知該向誰發泄。


  約瑟夫執意要留在森林裡。


  因為亡靈氣息的侵蝕,沒說兩句話,他已經非常虛弱。索恩站在他旁邊,像約瑟夫以前握著他的手一樣,兩手包住約瑟夫的手,輕輕喊他的名字。


  師兄看著索恩的身影微微出神,君橫在旁邊撞了一下。


  師兄說:「很有道緣。可惜。」


  雖然他只有九歲,但是面對生死的淡然已經相當有他道家的風範。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死過,明白死亡不是一種結束。還有一部分就是他的天性。


  一行亡靈法師看著亞哈,對他頷首,詢問道:「這位先生,您能有辦法將他們帶離這片土地嗎?很遺憾,我們沒有那個能力。」


  亞哈對他們的信任和尊敬感到無所適從,因為他自己的魔法學的半吊子,不上不下,這不先前君橫還想讓他混進黑月學習學習嗎?


  師兄說:「先將他們屍骨的位置都告訴我。我看看方位。」


  回答問題的一直都是那個為首那個亡靈法師,其餘人很聽他的話。


  他側過身,朝著一個地方指了指,引他們過去。


  君橫最後看了眼約瑟夫,嘆了口氣,追上去問:「我之前看見你們在城裡打架了。那個弗萊婭,為什麼背叛黑月?背叛了黑月,為什麼還穿你們的衣服?」


  「不是她背叛黑月,而是黑月被背叛了。」那亡靈法師停頓了一下,問道:「你知道黑月的由來嗎?」


  小雞如今改成在蘭斯頓的肩上築窩,說道:「一個亡靈法師組建的公會?」


  亡靈法師:「你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建立起來的嗎?」


  「舊王都毀滅以前的事情了。」小雞挺起胸脯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在狩獵亡靈法師以前。那時候,黑月還是一個正規公會,在魔法師協會都有合格認證的那一種。」


  那人回過頭說:「你說的不錯。自從舊王都覆滅之後,黑月就消失了。不,其實它並沒有消失,只是不能再出現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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