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兩個選擇
一輪明月,共照天涯此時,此時的百越之地,廣州安南都護府,主臥之內,一盞燭火搖曳,兩個人影相並而立。
深夜清冷的月光灑下,月華似水,在繁星的映照之下,窗外庭前的太陰,更像是一場通體遍寒的霜雪。
隻見如今官居安南都督的任囂,看著這窗外庭前的月光說道:“還是沒有放下麽?”
隻聽那身影搖搖頭道:“國仇家恨,豈能相望。”
“可你應當知道如今的帝國,是有多麽的恐怖。趙佗。”隻聽任囂道。
“往夢依稀,今時明月,曾照昔年故國,遙望當年,大梁城中,承載了吾不知多少美好的歲月啊!”
“雖然魏國君臣,主昏臣庸,可每當吾想到城外兵臨城下,那一片片好若漆黑玄水的鐵騎,和那鋪天蓋日的大洪水,吾就知道,吾的故國,吾如今隻能遙望的故鄉,他早已就回不去了。”
“人總要往前看,不是麽。”隻聽他對趙佗如是說道。
隻見趙佗冷漠回道:“一百五十萬趙國精騎,全數死於秦人之手,秦國的君臣太過無情,太過狠辣了,暴秦無道,假意納降,直接坑殺我一百五十萬軍民!”
說著,隻見他緊攥了雙手,握成拳頭,緩緩道。
而任囂見此,卻是笑道:“既然如此,汝又為何活著?又為何沒有抗秦反秦?”
“帶著你的恨意入土吧,年輕人,這亂世已經結束了,往昔的血仇,隻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逐漸淡化。”隻聽任囂道。
“吾忍辱負重,苟且偷生,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報我趙國亡國破家之仇!”隻聽趙佗擲地有聲的說道。
任囂見此,搖搖頭,看著天上的明月道:“你沒機會的。”
……………
一陣的沉默過後,任囂又道:“你認為,吾等為何會在此?”
“在攻伐這嶺南百越之時,秦國除了最初派遣老秦人來過,餘下的兩次,都是就近征召的吳楚兩地的軍兵!”
“就連你我,這亡國破家之人,如今,也都身居要位了,汝可想過,這一切都是為什麽?”
“還是那位如淵莫測的陛下,從來都不知道,吾等六國遺人的血仇和仇恨?”
“這一切看似尋常,卻是恍若夢裏,汝真的想過麽?趙佗。”
而趙佗神情一愣,顯然是遭受到了某種衝擊,沉思良久,他隻能道:“隻能說,那位陛下很自信,隻要他還在一天,在他那統禦八荒六合的氣勢威壓之下,我等便連螻蟻都不是,隻能匍匐在他的腳下,苟且的了卻了這一生,帶著充滿恨意的殘軀入土了。”
任囂聽完笑道:“並非完全如此,那位陛下,胸襟遠闊,他所看到的東西與風景,又豈是我等凡俗所能夠揣測的。”
“不過吾也能夠感受到他的一點心思,他是想使江山永固,天下一家,他不僅想使天下歸一,還想使天下歸心!”
“想使六國故舊,淡忘往昔的記憶一切。”
“量才適用,公平尚法,就連蹉跎半生,鬱鬱而不得誌的吾等,如今也在帝國秦法的一視同仁之下,得到了一展吾等風華的舞台,秦君求賢若渴,誅殺權貴,而吾等之國,卻是君臣醉生夢死,特權林立。”
“又有多少比之吾等還要強盛的大才,在本國受到了打壓和欺辱,而在秦國,卻又受到了禮遇和尊敬呢?”
“六國輸的不冤,其實大勢早已明了,隻不過是吾等不願看透,不願放下罷了。”隻聽他娓娓道來道。
趙佗聽聞沉默無語,應為這都是鐵一般的事實,他無可辯駁,而若他真是如他所說的那般仇視秦國,無法忍受,無可放下,他當初在秦滅趙國之時,便已經誓死不降,血染疆場了。
或者說,曾經的那個趙佗也好,任囂也罷,其實都已經隨著滅亡的故國死去了,他們如今的痛苦,都隻不過是他們的矛盾和良知在作祟罷了。
他們愧疚,他們痛恨,他們作為一個有良知,有著仁義禮智信的熱忱之人,無法接受他們自己,就這麽心安理得的投降秦國。
哪怕秦國對他們再量才適用,給他們發揮的餘地,可是一旦想到他們國家曾經遭受過的苦難,每每想到此,他們都覺得,他們的活著對於那些死去的人而言,就是一種背叛。
理智使他們明了大勢和局麵,這也是他們至今能夠為秦國效力的原因,可是感情總是不講道理的,每當在這淒清的夜晚,月華所照之時,他們的心,便像解開了某種封印似的,開始隱隱作痛,開始不能自已。
新舊交替之下,在千古以來未有的大變局之下,似這般的人還有不少,不知有多少人,在這樣的淒清夜晚之下,開始懷念故國。
秦國看似統一了天下,以無上的武力征服了六國,可是土地的作用,終究是為了養育承載這天下萬姓黔首,在麵臨這種前所未有的大變局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夠保持清醒,而不迷失悵惘自己呢?
誰也不知道,就連此刻孤寂無言的任囂、趙佗兩個,也亦是不知道這個答案。
………………
一陣無風的沉默過後,任囂的手中托起了一卷金紙,緩緩道:“隻要還有那個人在,我們就絕對沒有半點機會。”
“就算是那位陛下,也終究會隨著他的時代遠去,而教出那位陛下的存在,卻是會替他繼續看好這天下,這帝國的。”
“我相信我的直覺,我的直覺也亦是告訴我,他是我遠超想象的存在,也亦是遠超我想象的恐怖,放棄吧。”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趙佗卻是知道任囂在說誰,隻聽他道:“當真有如此恐怖?”
隻聽任囂緩緩的道:“至少聖人。”
良久隻聽他又道:“一尊真正的聖人。”
沉默,又是良久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靜,在這個後聖人的時代,在這個不見諸子真聖的時代,一尊當世真聖,對於這個新生的帝國,對於這天下四海八荒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趙佗的心中,十分清楚。
但也正是因為十分清楚,他才能夠真切的體會明白道,一尊親近秦國的真聖,對於他們這種人而言,是有多麽的絕望與無力。
隻見任囂緩緩的展開了那卷金紙,指著那全詩的最後兩句道:“他已經給出了兩個選擇,不是麽?”
“雖說如此,但其實他早也已經給出了答案,因為他沒給我們絲毫選擇的權利和餘地。”
趙佗魔怔的看著全詩最後的那兩句話,喃喃自語道:“東南永作金天柱,誰羨當時萬戶侯……東南永作金天柱,誰羨當時萬戶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的好啊!!!”
笑聲似血,如淒如訴,庭中房間內外,兩人一時無言。
遠處,站在黑夜角落一處的,安南刺史司空敬聽聞,卻是搖搖頭道:“執迷不悟的人啊。”
月華沉凝似水,一時江山如畫,不知淹沒了多少人的愛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