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殿陛之語
秦始皇三十一年,陽曆二月九日,陰曆臘月廿八。
??年關將至,如此,卻又是過去了,大半個月的光陰,帝國的一切,在表麵上,都貌似風平浪靜。
??在這難得少有的,平靜光陰期間,扶蘇公子,卻也是回京複命了。
??此時,太極殿中,始皇嬴政高居王座之前,扶劍而立,頭頂十二道天子冕旒靜靜垂立,那玉簾之後的眼眸,卻是無比的深邃高遠,隻令每一個見著他的人,都感覺到一陣陣的,威嚴無匹的窒息壓力。
??而公子扶蘇,此時卻是正站在,殿陛之下的陰陽太極池旁,向始皇嬴政稟告,此次桑海小聖賢莊之行的狀況。
??隻聽他扶劍道:“此去桑海一行,可有收獲?”
??“回稟父皇,此去桑海小聖賢莊一行,兒臣略有所獲。”隻見一襲白衣的扶蘇公子,恭敬拜道。
??“哦?說來聽聽。”隻聽始皇嬴政這麽說道。
??“回父皇的話,兒臣已按照父皇旨意,前往試探安撫,儒家小聖賢莊的心思和立場。”
??“兒臣覺得,他們對於帝國的態度,應該還在觀望當中,兒臣以為,可以爭取,至少,他們沒有反秦的傾向。”
??隻聽扶蘇公子,如此道。
??始皇嬴政聽聞,卻是道:“你對於小聖賢莊的看法,朕已知曉,不過,法曰: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
??“此乃兩大禍源,不得不察。”
??“如今楚墨已滅,而儒家獨存,這讓朕,不得不留意。”
??“兒臣明白,羅網已在桑海保持監視,隻是………”隻聽公子扶蘇,欲言又止道。
??“你認為不妥?”隻聽始皇嬴政,威嚴回道。
??“羅網畢竟是帝國凶器,殺性甚重,隻怕,會與原本的安撫懷柔之意,相悖。”隻聽公子扶蘇,如此恭敬道。
??“哼,凶器?頭懸利劍,也許能夠讓他們更加清醒些,也說不定,伏念是否還能夠在桑海之濱,居天下儒宗之名,這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間。”隻聽始皇嬴政,如是說道。
??“是,父皇。”隻聽公子扶蘇,如是恭敬道。
??………
??“朕最近聽說了一個流言。”
??見扶蘇麵有恫色,隻聽他又道:“你已經知道了?”
??“兒臣確有所聞,卻不知,該如何辯駁。”
??隻聽公子扶蘇,顫抖道。
??“你辨不清楚的。”
??………
??“你知道白起麽?”隻聽始皇嬴政,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又是問道。
??“秦國第一名將,號稱人屠,後居功自傲,意圖謀反,不成,畏罪服毒自盡。”隻聽公子扶蘇如此道。
??“沒錯,這是史官的記錄,但是還有沒被史官記錄在冊的。”
??“在自殺前,白起曾與昭襄先王,有過一次對話。”
??“白起問:我何罪之有,我從未想過謀反。”
??“先王回答:寡人知道你沒有想過造反,但是你有造反的能力,這,就是你的罪。”
??“你作為朕的長子,這樣的罪,從你出生的第一天起,便就背負在了你的身上了。”
??“身在帝王之苑,這就是與生俱來的罪。”
??“朕,很清楚。”隻聽始皇嬴政,語氣輕柔,眼眸深邃的道。
??沒有人能夠知道,在現今的,這個平和的語氣之下,當年的秦王政,如今的始皇帝,究竟遭遇些什麽。
??他的遭遇,他所背負的罪,也許隻有他自己,才能夠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但也正是因此,時世才逼的他,不得不成為了今天的始皇帝。
??看似他孤高冷傲,如淵在側,可實則,其實生活並沒有給他,另外一種選擇,他,其實早已經就別無選擇了,是以,他也隻能夠在,生活所給予的這個劇本上,持續的一往無前的走下去。
??隻聽他又道:“事實證明,先王的決定,也許是一個錯誤,但是誰又能夠在做出決定之前,真正的明白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權利是毒藥,如果容器出現裂縫,毒藥就會擴散,或許,毒藥已經擴散,而你,隻不過是一個受害者而已。”
??“父皇明鑒,兒臣感恩。”隻聽扶蘇公子又拜道。
??“我的老師,曾經跟我說過這麽一個故事,現在,我也想同樣把它說給你聽。”
??“據傳昭襄先王的母親,大秦的宣太後,曾這麽教育過先王道:上古倉頡造字,玉王同字。王字,三橫一豎,三橫者,乃天地人也,一豎,乃參通天地人者,是其為王。”
??“昭襄先王初繼位,大權被宣太後以及一幫外戚所掌控,先王很是苦悶頹廢,於是便沉迷聲色,自暴自棄,不理朝政。”
??“其實那時候的昭襄先王,還很單純,並不懂得如何治國,秦國,也曾為他的錯誤決策,付出過許多艱辛的代價。”
??“使先王學會成長的,其中之一的代價,便就是身為三朝元老的,嚴君贏疾之死,在朝堂之上,為了不讓先王與楚戚穰侯徹底鬧翻,嚴君便就被迫出征楚國,然而回來之後,卻是舊傷複發,不久,便就溘然而逝了。”
??於是先王便就對這個,所謂的這個王族與宗室,橫生恨意不滿道:“若贏稷可以選,寧可不生在這王族,王族的血是冷的,說的話是假的,做的事不可瀆,言之辱也。”
??而嚴君聽此,卻是在臨死之前,對先王說道:“切莫悲憫自己,要放眼於天下。大愛,乃愛天下,大仁,則必舍小義。”
??“王者之心,當能藏汙納垢,化腐為金,王者之仁義,與普通子民之仁義,也大不一樣,與逝者之哀傷澎湃,也絕非一物。”
??“所謂王者,民心安穩,社稷昌盛,才乃蒼生之幸,國家之幸,天地間,真英雄也。”
??“說完這段話之後,嚴君便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然而此言,對於昭襄先王來說,卻是猶如醒世名言一樣,他由此發誓,要用一生去奉行與實踐此諾。”
??“他這才終於想起了,宣太後曾經對他說過的那句話,於是他便就獨自一人,來到偏殿之中,拿起一把匕首,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劃下了三橫一豎,立誓要做當今天下第一的雄主,要把秦國建立成,傲視周天子,往東開疆拓土的明君。”
??“事實最後證明,昭襄先王做到了,後來在周都洛陽,周天子已滅,六國不得不俯首,拜見新天子的儀式上,他看著左手腕上的‘王’字印記,又重新拿匕首,在舊印之上,劃了一豎。”
??“隻見他滄桑的睥睨道:時至今日,贏稷這才終於明白,何為參通天地人也!”
??“這,就是天下!!”
??……………
??故事已經講完了,可是公子扶蘇,卻好似還沉浸在始皇帝嬴政,剛剛所說的話中,久久不能夠回神。
??始皇嬴政見此,便就問道:“汝可明白了?”
??公子扶蘇聽聞,終是回過神道:“父皇教誨,兒臣時刻銘記於心!”
??………
??“平身吧。”
??“你旅途勞頓,先下去休息,接下來的嘉平臘祭,用心體會吧。”
??隻聽始皇帝嬴政,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便就如此說道。
??“是,父皇。”說著,扶蘇公子便就躬身,徐徐的退出了,這太極殿中。
??此刻,大殿之內,燈火通明,殿陛之下的陰陽池中,黑白遊魚照常舒緩身軀,搖擺魚尾,在池麵上,蕩起了一層層的波紋,就好似是這當今天下一樣,表麵上看上去風平浪靜,實則一點點細微的草動,都會激起驚天的颶風。
??唯餘始皇帝的眼眸依舊深邃、高遠,他扶劍而立,屹立在王座這高台之上,便就這麽冷靜的望向遠方,看穿這一切,隻是性子冷淡的他,從來都不喜歡多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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