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禍國妖后(終)

  南硯宸咬緊牙關, 緊緊抱住半暈半醒的玉微,手還有些止不住的顫抖著。


  他不敢放開她, 他太害怕,至今心有餘悸。


  他趕到鳳儀宮時,火勢即將蔓延至玉微全身,她卻是晏然自若地站著, 不像是面對死亡,倒像是迎接全新的希望一般擁抱著烈火。


  「慕慕……」南硯宸胡亂親吻著玉微的臉龐, 不斷地念著她的名字。


  他真怕他再晚去一刻, 她便要離他而去。


  他怎麼允許?怎麼捨得?


  哪怕只是想想他的生命里會沒有她,他的心便會變得茫然無措, 空白一片, 甚至不能呼吸。


  「硯宸?」玉微被那濃煙熏得有些睜不開眼, 卻感覺出臉龐上有微微的濕意, 那潤澤的濕意順著她的臉龐緩緩滑落而下,最終浸入鬢髮深處。


  玉微微微一怔。


  南硯宸, 他……


  哭了?


  為什麼呢?人世間的生離死別, 再正常不過。何況不過是一段虛無飄渺的愛情,何必當真?何必執著?


  「慕慕, 你醒了?」南硯宸急忙收斂起多餘的情緒, 一臉驚喜地看著醒過來的玉微。


  「嗯。」雖然有系統護身,沒有被燒傷分毫, 但是玉衡沒有被她推下去的時候, 她到底吸進去了諸多嗆人的濃煙, 到現在嗓子還嘶啞得難受,頭也昏昏沉沉的,完全不清醒。


  南硯宸為玉微拂去臉上的灰塵,動作溫柔細緻,帶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慕慕,我很怕……」


  怕她如此輕視自己的性命,怕她根本不在乎他。


  如果她連自己都不在乎,世間萬物又有什麼能過得她的眼?入得她的心?

  「南硯宸,你在怕什麼呢?欠你的餘生還沒有還,我不會就這樣死去。」玉微虛弱地笑著。


  即便南硯宸沒有來救她,她也不會任由自己被火燒死。她是浪,也渣。但認真承諾過的事情便一定會做到,她答應過南硯宸會陪他一生一世便不會失信。


  ……


  南硯宸稱帝第一件事不是舉行登基大典而是冊封皇后。


  隨南硯宸征戰的親隨莫不是強烈反對,大有南硯宸不撤回旨意便要死諫的架勢。


  冊封前朝皇後為后,多麼荒謬。即使前朝皇后曾經是聖上之妻,但如今已是不貞不潔之人,如何配母儀天下?


  陛下難道想要重蹈前朝皇帝覆轍?


  朝堂上下一片反駁之聲。


  然,南硯宸充耳不聞,甚至在朝臣再三上奏后,直接殺雞儆猴地將帶頭鬧事的官員關押。


  朝臣瞬間噤聲,岌岌自危。


  封后大典得以順利進行。


  ……


  元貞二年春,帝后巡狩,至於連山,后因疾崩於行宮。


  帝大慟。


  次日,帝崩,與后合葬連山。


  自此,承嗣中斷,大晉亂。


  後世謂,貞后傾國之姿,禍亂朝綱,世人莫不傾其色。


  景太宗,玉衡者,踐祚二十餘載,仁風篤烈,經文緯武,以德聞。然,史書雲,太宗有罪,封后南氏,終殤社稷。


  文玄宗,謚號元隆帝,因太宗奪妻,不服,啟兵伐之。后稱帝,復封貞后。


  后崩,帝隨之。


  後世復謂,元隆帝之深情,傾世難尋其二。


  ……


  京城

  安宅

  威儀的男子端坐於高堂之上,兩側是他的幕僚,舊部。


  男子身著一襲墨色衣袍,清貴絕倫,容色無雙,可惜眼角的燒傷毀了整張臉的美感,卻平添了一分冷峻。


  「你說什麼?」男子死死盯著跪在他面前的暗衛。


  暗衛頭顱伏下:「皇後娘娘……去了,陛下節哀。」


  男子手中的力道一松,茶盞落地,碎裂炸開。


  安晏她……死了?

  怎麼可能?


  她要是死了,他這兩年做的努力,千方百計地想要奪回皇位,想要再度和她在一起,想要求得她的原諒,又是為了什麼?

  那日,她將他推出窗外。他本想能動之後便隨她而去。


  然而救下他的暗風卻道,她沒有死,被南硯宸救下了。


  那一刻,他是欣喜若狂的。


  他不該為了嫉妒蒙蔽了自己,更不該因為隱隱知道了安晏的真實身份,便想讓她和他一起死。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來日。


  可是……


  現在又算什麼?

  男子掃了一眼兩側的幕僚,只覺得滿目荒涼,禁不住潸然淚下。


  有些過去,註定覆水難收。


  有時,失去便是永久,無可挽回。


  ……


  靈緣寺


  佛香終日繚繞,寥寥梵音呢喃。


  小和尚看著終日紋絲不動,只日日念經的老和尚,好奇地問:「大師,您為什麼日日不停不息地念經呢?」


  老和尚睜開沉痛的雙眼,答道:「我在贖罪。」他希望為她求得來生。


  我恨你……


  那是她此生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可是,他還欠她一句對不起,欠她一世安穩。


  只是,也許她早已經不再想要。


  他那年被侍衛帶走後,被關押在玉衡特地打造的地牢中,他耗費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才逃了出去。


  然而,那時早已經物是人非,大晉戰火紛飛,紛爭四起。


  他聽說,她又一次封后了

  他聽說,她因病死在行宮了

  他道聽途說了太多,卻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又是是假。


  此後,他花了十年光陰遍尋大晉也未曾找到她。於是,他來了靈緣寺。


  不問將來,不問圓滿,只求她能有一個來世。


  他只是怕這世間再無玉微。


  ……


  洛陽

  澗河

  深長的小巷中,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延伸向遠方。


  細雨朦朧里,一襲妃色衣衫的婀娜女子執傘而立,笑意盈盈地看著身後不遠處的青衣男子。


  男子高貴雋永,眉目如畫,看著女子的目光是數不盡的寵溺:「慕慕慢些。」


  「南硯宸,你太慢了,我繼續往前走了。」女子轉身,繼續沿著小巷前行。


  青衣男子一個起落,便走至妃衣女子身旁:「慕慕在的地方,南硯宸會一直都在,從不敢稍慢片刻。」


  頃刻,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處。天色依舊暗淡,卻呈雨過天晴之勢。


  ……


  玉微回到虛擬空間時,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這是她第一次做任務陪著一個人過完了一生。


  系統:【粑粑,要清除記憶嗎?】


  它怕玉微被這個世界的感情所干擾,不能好好完成接下來的任務。


  人類的感情太複雜微妙,雖然玉微自詡冷心冷情,但南硯宸對她的好,它有目共睹,從最開始的漠然,到最後的動容。它一個無心的系統都免不了感動,它不信玉微不會沉淪。


  一生走過,南硯宸事事依從,萬事皆以玉微為首。哪怕到了生命最後一刻,玉微病重,南硯宸也不曾拋棄玉微,更是在玉微死後,直接追隨玉微而去。


  玉微搖搖頭,冷聲道:【不必。】


  她知道系統的擔憂,然而她從未動過情,即便是和南硯宸真真正正過了一輩子。


  她的心早就已經空了,怎麼可能會裝得下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她現在唯一想做的不過是努力拿到足夠的幸運之氣,救活母親,以贖罪孽罷了。


  系統欲要再勸,卻被玉微打斷:【這個世界的幸運之氣是多少?】


  系統答:【粑粑,是九點五。】


  玉微黛眉微蹙:【為什麼扣掉了零點五?】


  系統翻找出委託者給的評論,一目十行地看完后,道:【委託者畢竟是古人,有些接受不了一女侍三夫。而且她對玉衡始終只有兄妹之情,即使知道玉衡不是親哥哥,也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成了皇兄的皇后。】


  玉微聽罷,眉間褶皺更深,委託者到底還是太純良,亦或許是她太渣:【罷了,九點五便九點五罷,反正差不多。你把南風起和藍寧的下一世調出來,我要看看。】


  她是真的好奇,這世間到底是否真的存在那些所謂的情深不悔,生生世世皆不相忘。


  系統聽話地調出了畫面。


  銀白的屏幕中一幀幀地閃爍著南風起和藍寧的下一世,依舊是古代。


  南風起成親了,妻子不再是藍寧,但卻看得出來他很愛他的新婚妻子,許諾了妻子一生一世一雙人,便真的終生不曾納妾。


  藍寧生於商賈之家,最終在父母之言,媒妁之約下嫁給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商賈之子,相敬如賓一生,雖是算不得恩愛,但老年兒孫繞膝,也算得上是安穩圓滿的一生。


  南風起和藍寧曾擦肩而過,卻毫無所覺,各自安好。


  兩人這一世根本不相識,再不記得上一世的山盟海誓,再不記得上一世許諾的生生世世不分離,各自有了自己的新歡。


  玉微耐著性子看完,而後輕輕勾起唇角。


  果真如此……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再相愛的人,歷經輪迴,也不過是男婚女嫁,再不相干。恩愛如南風起和藍寧也不能例外。


  也許是她奢求了,能夠一生只許一人已是不易,哪還需要追求更加虛無,也許根本不存在的永生永世。


  世人皆無法做到的事情,何必強求?喜新厭舊,遺忘過往,本為人性。


  系統煞有其事地感嘆:【可惜了,他們曾經明明那麼相愛。】


  銀白的瑩光照亮玉微的臉頰,精美瑩潤,那墨色眼眸里是無波無瀾的平靜。


  玉微笑,明媚靡麗:【世間情愛,本該如此,無人能逃得過。】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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