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竺紅
天仙閣很熱鬧。
這種熱鬧在繁華的樊城總是到處可見。姑娘們的揮帕招手，門口攤販的高聲叫賣，以及各類鋪子中來來往往的人群。一片熙攘。
“籲！”
一個中年男人喝了一聲。
馬車停的很快，被驚擾的人們紛紛低頭咒罵回避。姑娘們花容失色，互相對望了一眼，心中狐疑：難道有人要在天仙閣門口鬧事？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跳下馬車，對著裏麵恭敬道：“姑娘，到了。”
女子掀開了車簾。
一隻手伸了出來。潔白修長，指甲如貝，溫潤精致。她似乎是猶疑了一下，才緩緩地掀開簾子。女子低著頭，看不清楚樣貌。看身形是個極標致的美人。姑娘們忍不住了，一個女子小聲道：“好大的派頭，不知誰家的千金？”又一人以帕掩嘴，低聲道：“我看是追夫來了。”“胡說什麽，端正姿態！”一個稍年長的女子瞪了她們一眼。眾女紛紛斂氣屏神，不再言語。
林璃下了馬車，眯著眼抬頭看著“天仙閣”的匾額。她笑了笑，望向站在門前的姑娘們，輕輕地打了一聲招呼：“姐姐們好。”
女子們炸開了鍋。
“是暖兒！暖兒回來了！”
“快，快去告訴媽媽！”
“我去我去！”
“哎呀別擠我啊！喂，妙苒，踩到我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
一片紛亂間，門口的女子爭先恐後地想擠進門去。有的人掉了釵環，有的人髒了裙擺，更有甚者被擠得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在地。不過沒有人在意這些。隻要能博得天仙娘娘的一份賞識，那便是通道坦途，從此身價倍漲！
周圍的人群一聽是暖兒姑娘，馬上駐足不再行走，站得最近的人呼啦啦地圍過來，興奮地高聲議論交談，卻沒有人敢對她稍有不敬。
“這位便是天仙娘娘了？”
“對啊，就是那位慈悲的天仙娘娘，消災去厄不說，還甘願隻身入青樓煙花之地，普渡眾可憐風塵女子。”
“你不懂不要亂說，普渡是佛家用語！”
“哎呀不都差不多一個意思麽……”
人們嘰嘰喳喳地談論著，而柳媽媽已然出來了。
她笑著拍拍林璃的手，道：“怎麽這便回來了？昨日玥雪喝醉了，現在還睡著呢。我去叫她起來。”
林璃笑著止住了她：“媽媽，我回來便回來罷，怎麽你還叫人守在門口呢？倘是認錯了，該怎麽辦？”
天仙娘娘真是聰慧。柳媽媽在心裏讚了一聲。她道：“我說過了，人群中氣質最出眾的姑娘，便一定是暖兒了。叫她們都看緊些。沒個眼力見兒的，也不敢攬這活兒。”
林璃點點頭，道：“那我們進去說吧。”
柳媽媽笑著應了聲好。
林璃隨她進閣上樓，姑娘們也從一開始的激動漸漸平複下來，去做各自的事了。
“秋玲這幾天給你煲了湯，說是見你身子骨瘦弱，要好好補補。沒曾想你被曹家請去了。如今見你回來，她可要高興壞了。”柳媽媽笑道。
林璃道：“怎麽能讓秋玲姐姐如此費心費力？暖兒還是自己動手吧，順便也給秋玲姐姐送去一些。”
柳媽媽笑了。“這些事不說也罷。對了，你怎麽這麽快回來了，可是出了什麽事？”
柳媽媽眼尖，先前便發現這輛馬車上沒有曹家的徽記，再聯想到她提早回來，故有此一問。
“小曹大人病愈，我便回來了。”林璃笑道。
“他們也不送送你？”柳媽媽問道。
林璃聞言，幽幽一歎道：“那等人家的府第，向來看不起我等煙花之地的女子。有此行徑，也不意外。”
也是。先前是請人去“治病”，現在病好了，也就懶得做那表麵功夫了。
柳媽媽點點頭，道：“不去管他們。你就安心住下，在這兒不會有人給你氣受。你先回暖閣看看，玥雪那丫頭醉了說胡話，可有趣。”
林璃一聽，心中吃了一驚。莫不是這丫頭酒後吐真言，把什麽都說了吧！
她急忙起身，行了一禮，道：“既然如此，暖兒先告辭。”
柳媽媽唇邊笑意盈盈。她點點頭表示同意。
林璃禮貌地將門帶上，急匆匆走向暖閣。
柳媽媽笑意不散。
“陛下……她果真有秘密……”她輕輕地笑了一笑，拿紙取筆。
……
……
林璃推開門進去，馬上回身關好。她看到玥雪在桌子邊上熟睡，不得又氣又笑。
“起來起來！”林璃拍拍她的頭。
玥雪昨晚喝高了，現在頭痛得很，迷迷糊糊就嘟嚷了兩句：“……別動本姑娘……”
林璃大笑。她拍桌道：“再不起來，你家小姐就要被人害了！”
“什麽？”玥雪驚得跳起來。待看到是林璃，舒了一口氣，抱怨道：“小姐，你怎麽這麽愛開玩笑。”
林璃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喝醉酒了說胡話，可都被人聽了去了！”
玥雪大驚。
“不，小姐，我沒有……我不是……”她極力搖頭否認。
“你還算知道分寸，醉了也不敢真的亂說話。不過，媽媽怕是起疑心了。”林璃坐下，隨手撚了一塊酥糕放入口中。
玥雪期期艾艾：“……那，那麽……小姐，你不怕麽？”
“沒什麽可擔心的。我已經把曹家惹了，再惹一個天仙閣，也沒什麽分別。”林璃就著一口茶仰頭將糕點吞下。
“小姐英明……”玥雪聽不明白，亂亂地點了頭，待反應過來之後，才“啊”的一聲大叫：“小姐！你，你說什麽！”
“噓，你小聲點……”林璃示意她低聲說話。玥雪忙捂了嘴，神情慌張，手足無措。
“不用怕的，趁他還沒有徹底得勢，我完成任務趕緊走便是了。”林璃絲毫不擔心，又撚了一塊絲糕，抓了兩顆青棗。
“是……可是，明天就是除夕了啊……”玥雪小心翼翼地道。
除除夕？
林璃噎住了，連忙咳了兩聲。
“……這麽快！”
“是，是啊……”
林璃歎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伴著來人的盈盈笑語：“姐姐歎什麽氣？”
是秋玲。
林璃看到她手上端著的湯盅，起身笑道：“真是麻煩秋玲姐了，怎麽還做了湯。”
“不妨事不妨事。上次在奇居跟你見了一麵，便覺有緣。這不，都成了一個樓的姐妹了。前幾天你事情多，不好意思來叨擾。這下你得了閑，可不許嫌我煩呐。”秋玲笑道。她坐下，掀開了湯蓋，“我親手做的。小心意，你嚐嚐看。”
林璃也坐下，望著金黃的雞湯，笑道：“我雖然不是很愛喝雞湯，但是既然你如此心意，我定然要喝個幹淨才是。”
秋玲注意到林璃對她的稱呼已經改變了。是懷疑了嗎？
她忙笑道：“是我的不對，忘記打聽暖兒的愛好了。暖兒愛吃什麽，我給你送來。”
“不必勞煩，我會讓周二嬸做的。”林璃笑意盈盈。
秋玲聽她語氣越發疏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躊躇了一下，斟酌詞句：“那麽……以後我們兩個就當做是親姐妹如何？我常來你這坐坐，不會嫌棄我吧？”她半開玩笑道。
林璃心下思忖，剛剛態度擺的很冷淡了，這個人還是鍥而不舍。有什麽目的嗎？也罷，關係不能搞得太僵，先應承再說。心下想定，她笑道：“那好啊，多個人也多份熱鬧，不如叫大家都來如何？”
這賤婢心眼子還真多！
秋玲笑道：“這也太麻煩了，除夕聚一聚便好。”
林璃剛想出言反駁，卻停了一停，再次道：“秋玲姐每次都來麽？我叫上陳小娘子一起，三個人，總不麻煩了吧？”
雖然與計劃有了偏差，但是隻要她肯答應，這便算是成了。秋玲想著，笑道：“好啊，那我明日午時再來叨擾，先告辭了。”
林璃起身相送，道：“秋玲姐，下次再來的時候，記得帶紫菜湯啊。”
秋玲剛拉開門，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道：“好。”說完就走了，走的很快，仿佛絲毫不想停留。
林璃關上門，回身，看到了麵無表情的林流。“怎麽樣，有問題嗎？”林璃問。
“沒有毒。”林流道。他漆黑的雙眸盯著雞湯，緩緩開口。
“這樣啊，看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璃打了個哈欠，倒在了床上。
玥雪道：“小姐，那可不一定。”
“怎麽說？”林璃慢條斯理地脫了靴子。
“南夷大國苗人一族，會些奇怪的術法。”玥雪繼續道，臉色凝重，“先前閣裏也有姑娘被長期送食物，最後都……”
“怎麽樣了？”林璃感興趣地問道。
“奇胖無比。”
這四個字一出來，林璃便怔住了，而後大笑。
“這些人真是太愚蠢了！”林璃笑得喘不上氣，“我太清上決，與天地一體，根本不懼。”
“這不是蠱毒之術。這是，藥材。”林流喝了一口，道。
林璃和玥雪轉頭驚訝地看著他。
林流自顧自道：“此藥名為竺紅①，可使人服用後增加食量，調節脾胃。但若吃的過多，就會無法控製食欲，最後脹破而死。”
“哦。”
“啊！”
兩個人同時道。
“小姐！你怎麽這麽無所謂！”
“沒關係啊，我又不怕。”
林流放下湯匙，神情有些痛苦。他抿緊了唇，道：“小姐，這種東西，您修的功法也無法排出。”
“哦。”
“啊！”
“小姐！”玥雪憤怒道，“您怎麽還是無所謂！”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不是知道它不能吃了嘛！以後不吃就是了。”林璃看著雞湯，用湯匙舀了一匙，喝完了嘖嘖兩聲，“還挺好喝。”
玥雪氣得不想理她。
“嘔！”林流突然吐了。
那喝下去的一口雞湯，全部吐了出來，還伴有絲絲血液。
地板被浸染了，滴滴答答的聲音不絕於耳。
“二流！”林璃驚呼，緊張地問道：“沒事吧？”
“沒事。”林流虛弱地回答。他抹了抹唇角，擦去嘴邊的血，倒茶漱口。
“雞湯太油膩了……”林璃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後背，“你那藥丸有沒有了？”
“沒了。”他回答。
“以後不要再試吃了，太危險了。”
“……好。”
說是這麽說，實際上是不是真心，還難說。
林璃剛想再勸幾句，就聽到有丫頭在門外急急忙忙地大聲喊道：“暖兒姑娘，月公子來了！”
①竺紅：確有此物，但名字不可考，故杜撰一名，還望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