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回到起點
茫茫黑夜,隻有稀稀拉拉幾顆將墜未墜的小星,遠遠的天邊開始泛起一線明亮。
一道白光破雲而出,如同孤獨的流星,直向東北方向而去。
有期不斷聚出靈力注入腳下長劍之中,禦劍而飛,速度越來越快——
現在已經是卯時,再等不久,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遠遠的一線明亮愈來愈耀眼清晰,仿佛羲和駕駛的六龍車騎在那裏呼之欲出,漸漸染出白晝……
快點,再快一點啊!他第一次覺得禦劍的速度是那麽慢,而平日裏絲毫不注意的白晝又來得那麽快,那麽無情。
哪怕慢一時一刻也好,白日不要那麽快來臨!
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讓日光晚一點落下,即便隻是晚一點點——
魚肚白已經在天邊顯現,太陽神羲和的龍車還在不斷向西奔馳,將月神望舒逐漸逼入地下。
……
巢湖仙境,這個故事開始的地方,還是那般飄渺,白霧籠罩著仙境的外圍,而闖過這白霧,赫然是那片竹林。
竹子已經開花了……雪白或淡黃的小花,爬在竹子上,風一吹,竹葉和小花一同搖擺,萬般美好。但等到花落,竹枯,變作荒蕪,美好總不能持久,生命就是轉瞬即逝的完美。
一切隻如初見的畫麵,還多了點綴……
身著青綠色褙子的那位小仙女,斜倚在湖心亭中,手邊是一本詩經。
仙境的荷塘裏的荷花,一直都不會枯萎,露水如珠,半垂在荷花上。
她的臉,清澈、秀麗、透明。
日光還在推進著,可這一刹那,仿佛時間已經靜止,兩人隔著小小的湖水,遙遙相望。
那天,他站在這竹林外,誤打誤撞闖進了這裏,被她當成采花賊去,一個靈球打得不省人事。
那天,她坐在這亭中,整整五天等不到師父回來,卻看到一個衣冠不整的家夥,便一個靈球拿下了這采花賊。
他叫有期,願身邊人即使離別,也相逢終有期。
她叫溯沚,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溯沚……溯沚!”
他拔腿往那湖心亭跑去,腳底的靈力讓他淩波渡過,躍入亭中,再顧不得其他,將她一把攬入懷中!
她纖弱的身體,幾乎薄風一來就可將她帶走,卻真的從她身上帶起幾點幽藍色的螢光……
“溯沚,我帶你走,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他盡全力將她攬住,盡全力不讓她離開。
溯沚愣了愣,任被他懷在臂彎裏,卻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有什麽呢……這個時候,能見到你,真好。”
“什麽這個時候!”有期幾乎是瘋狂地留住她,抱住她,“還有很多很多時候,我馬上就帶你去找東源仙人,找遍六界!”
遠處的光明,越來越明顯了。
溯沚輕輕搖了搖頭,語如清風:“書呆子,照顧好自己。”
白晝的第一縷曙光終於從遙遠的地方探出,金黃色的光輝和煦地落到湖心亭中,為這裏鍍上了一層金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萬般美好。
隻是倏然間,倩影消散,他懷中隻剩下一片虛空。
幽藍色的光點瞬間從溯沚身上散開,縈繞在他手臂上,托住他周圍……
再沒有了那個坐在亭中大罵采花賊的人影,再也沒有那個即便一次次失落卻從不放棄的她,恍如一場虛幻,眼前的隻是落塵繁星。
“溯沚……”
隻在失神的片刻,螢光開始朝同一個方向飛去。
——她在離開,向東而去,去那個叫歸墟的地方!
他絕不要她就此永遠離他而去!東源仙人還沒有線索,軒明兄的魔氣還尚未解決,還有那麽多事沒有做、那麽多路沒有走、那麽多風景沒有看……
說好了一起尋遍天下山川,看遍人界江湖,等他們都老了,再回到這裏結廬隱居。誰都不能忘記,都不能這樣離去!
他掌心聚出幽紫色的靈力,隻是催動禁法就如撕骨斷筋,他咬了咬牙,將這股靈力注入珍珠佩之中!
珍珠佩忽放光芒,居然令那消散的螢光停滯在空中,如同具有一股吸力,將它們緩緩地向回召喚著。
見果然有效,他直接將全身修為盡數注去,紫色的光霧甚至還帶著血跡斑斑的顏色,顯得尤為詭異。
螢光真的在往珍珠佩這裏聚集,一點一星地融進去,從遙遠的地方掠過他的耳畔,隱隱作著低鳴。
“有期……”
螢光全數被收入珍珠佩的刹那,他再也支持不住,靈力倒流將他震開,震得遠處的竹林也發出沙沙的搖晃聲。
珍珠佩落到他手中,溫和的觸覺和光芒讓人心安。
“溯沚,我不會讓你走,”他如釋重負般將它貼於胸口,“我也絕不會離開你,別怕,我這就帶你去找荒魂重生之法……”
像是應答一般,珍珠佩亮了一下,可之後就再無反應。
“等我找到重生之法,我就穿上你給我的鮫綃,我們去走遍天下,一起走、一起看……我會時時守候在你身邊,絕不離棄……”他如同隻在輕聲訴說,溫熱的淚水劃下臉頰,沾濕了他秀長的睫毛。
從湖心亭放眼外看,荷花碧波,白露為霜,魚戲其間,淡淡的青霧浮著,如此的美景。
“我這次不會食言,絕對不會!”
碧波蕩漾,撥弄心弦。
“祝公子,所謂的起死回生……隻能是虛妄,當心入了執念才是。”
聽到這聲音,有期回頭看去,眼中竟閃過一絲恨意:“你來幹什麽?我執念與否,和你有什麽關係?!”
梁上塵微微一振,盡量挑揀著詞句:“梁某也知你心有恨怨,但還請收斂心神聽梁某一言……百年前也有一女子,為使心上人重生,向女媧請求,舍棄輪回換來長久的壽命,去尋找荒魂重生之法,可至今也沒有結果。或許這世間根本沒有——”
“有與沒有,我都要去找。”有期的語氣平淡得可怕,“不惜一切代價,我都要讓她回來!”
他輕哼一聲,將珍珠佩係在腰間,拂袖離去。
梁上塵喝住:“你當真不惜一切代價?”
有期沒有回頭,隻是駐足:“那女子都可舍棄輪回,我亦可。”
清晨的陽光本是極其舒適,這一次,他卻覺得這陽光無比刺眼。
“舍棄輪回是何概念,你可想過?”梁上塵皺眉,合眼悵然道,“一旦死去,就再也與六界無緣,化作荒魂,或是消散,或是落入歸墟,永世不得超生。”
“輪回又有何用?忘記她,去奔赴下一世,去愛上另一個人?”有期垂目看著腰間的珍珠佩,“我不管六界、荒魂,我隻知道這一世我堅持的東西是什麽,就算隻有一世,也比落入永生永世的自責愧疚好得多!”
他合上眼:“我是人,不是仙,不是神,隻是一個紅塵中的俗人。”
梁上塵這時默然了,並未再勸。過了些許時候,他才歎道:“若梁某在流月城時能有你這意氣,或許她就不會——”
流月城……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罷了,罷了,終究是陳年舊事,一場虛空。情蠱非蠱,種在了誰的心裏,又傷了誰的心,都不知道了。
有期唇角微微上翹,清淚沿著這裏落下。他攥緊了珍珠佩:“不論生死,我一定會帶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