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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世殊事異

  香露樓中,夏侯星汝點了包房,喚來了絲竹聲。


  兩人相對坐在桌邊,八仙桌上是各色這裏最為貴重的家鄉菜。夏侯星汝掃了一遍,還覺不夠,便喊來小二:“去取幾壇好酒來。”


  “這個不用了,夏侯兄你也知道,我不太會喝酒。”有期驚得站起身來連連搖手。


  對方卻有些惱怒了:“自古送別不是這個折柳那個設宴的嗎?這個時節沒有柳枝,你要連酒都不肯喝,就不算把我當兄弟。”


  “我實在……好吧。”有期悻悻地坐下。


  兩人一夜暢飲通宵,食果了腹,等次日有期醒來的時候,他倆還在飯桌邊。桌上一片狼藉的是飯菜,但最多的還是酒……


  他無意地舔了一下唇,一絲香醇帶著不可忽視的辣味。昨晚他還真喝酒了,以至於一覺不知睡到了何時。


  他走去打開窗扉,外麵正是個晴空萬裏的好天氣。太陽已升起了好一會,看來已起晚了。


  “嗯……君問歸期……未有期……”


  聽到這不清楚的聲音,有期回頭去,那還趴在桌上的夏侯星汝嘴裏念叨著詩句,仿佛還沉在昨晚的借酒餞行中。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有期,若事事都能人如其名,那該多好。


  有期忽地覺著喉頭哽得厲害,緩緩走過去,看著桌上還有的半杯未喝的酒,他哪管其他,直接抓來一飲而盡。


  烈酒的辣味刺激著他的心底,仿佛在努力證明,此時此刻,他還在這裏。


  “夏侯兄,爹,娘,我一定會很快回來,千萬莫要擔心……”


  他伸手捋了一絲夏侯星汝的頭發,百種滋味,千般不舍,他還是開門出了去,小心掩上。


  ……


  罌粟空境。


  軒明負手而立,以這樣的姿勢站在門外已經許久。看上去無悲無喜,可隻有這樣才越發令人覺得淒涼。


  月光如水,投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白。


  有期的話,他不是沒有聽進去。子湄自然是個近乎完美的女子,卻已經完美得讓人覺得哪裏不對。


  她……不,不會,她絕不會這樣算計他,平日裏她連一個妖的性命也無比憐惜,怎麽會對他有所圖謀!

  “軒明小友,思慮太多容易傷身。”


  梁上塵施施而來,手裏還提著一籠子的蠱。


  軒明趕緊收斂了心神,回過頭去作揖行禮:“梁前輩。”


  梁上塵微微歎息:“你即便擔心子姑娘,也不可總是傷神。這蠱和心法雖有一定作用,也比之前的魂眠蠱脆弱很多。”


  “我知道了,我答應過師尊,不可再被鳳魔所控……”軒明幾乎是敷衍著應答,身體還是無動於衷,思緒早已不知去了哪裏。


  梁上塵見他這樣,也沒有規勸:“你我都是紅塵中人,你什麽想法,梁某虛長幾歲,自然明白。隻是梁某想多言一句,軒明小友,你還是莫要再去念著子姑娘了。”


  軒明眉鋒一皺:“為何?她如今生死未卜,我卻因鳳魔隻能留在這裏等她……”


  梁上塵幾步緩慢行至他身邊,麵望皓月,惆悵無比。


  “子姑娘命盤隻有命宮,三魂七魄隻有命魂,是以寡親緣情緣,永絕輪回,才能令執念充斥命盤,不死不滅遊蕩於世間。”他字字挑揀直戳重點,“此等逆天命數,隻差一步便可跳脫六界,能承受得起的又有幾人?能與之相伴的又如何能終得結果?”


  軒明沒有動容,隻是長長呼出一口氣:“即便如此,她也不會因為這個什麽命盤而改變……我不管她以前經曆過什麽以致這樣,但現在,她的確……是我想要一生守護的人。”


  梁上塵溫和地看了他一眼,隻是歎息:“遍觀這紅塵滾滾,誰又不是癡兒?”


  “我以前隻想在增城好好地修仙學道、斬妖除魔,從未真正渴望過什麽,”軒明垂下眼簾,隱隱瞧了一眼手中的那支篪笛,目光柔和了許多,“但我現在明白了……什麽是生死與共的摯友,什麽又是我心底真正想要的、渴求的東西。”


  梁上塵終於不能勸些什麽,隻是搖頭:“誰又不是如此。”


  他話音剛落,整個罌粟空境忽然左右震動起來,這種反應二人均知,那是有人解陣進入,並不會破壞陣法。


  軒明疑惑,忽而又轉為驚喜:“莫不是子湄回來了?”


  “頗有可能。”


  這問得到肯定,他頓時喜從心來,如同丟失許久的珍物失而複得,三步並作兩步就要往出口趕去。


  剛走出幾丈,撥弦轉軸的無律琴聲便傳入而中,繼而是在視野裏愈來愈刺眼愈來愈明顯的一道光痕,刺破長空俯衝而來!

  他機敏地側身一躲,那光痕從他發梢掠過,將後麵的木屋截斷了一麵牆壁!

  “——什麽人!?”軒明迅速拔劍,四下尋探。


  就在他眼前不足三丈的地方,憑空旋起了一圈紅色的空間法陣,繼而在其中顯現出兩個人影。紅光散去,才看清來者何人。


  赤衣勁裝的玄嫋半浮半懸,手下是一把紅木古琴,他意味深長地對軒明示以一笑。而他身邊——


  那是一位身著黑色衣袍的女子,連頭發也罩在衣帽之中,麵紗令軒明看不見她的麵容。


  梁上塵施法喚出蠱獸:“黑色衣袍,你就是惠蘭所說的那位有所圖謀的人吧?”


  黑衣女子隻是嗤笑以應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是的話——”梁上塵淡淡道,“恕梁某會殺了你。”


  “殺我?嗬嗬……”她更是笑得令人心顫,“你有這個能耐?”


  “這個聲音——”軒明的手顫抖不已,劍掉落在地發出脆響。


  心中所承載的東西,驀地變得重若泰山。


  梁上塵也是一驚,卻強裝鎮定:“你——如此做法,你究竟有何意圖?!”


  “意圖……”黑衣女子若自言自語,“我何必告訴一個將死之人。”


  軒明拖著沉重的步伐,跌撞著前進了兩步:“你……究竟是什麽人?”


  無奈,憐惜,憤恨……都在他的眼中回轉,如同透過她的麵紗,一直看到她的心裏。


  黑衣女子似乎有所動容,卻隻是一瞬便如剛才一般:“人?我怎甘心做那樣渺小的生靈?”


  “不要糊弄我!”他幾乎是嘶吼而出,“你叫什麽、姓什麽,難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黑衣女子微微一振,眸中忽然溫和如水:“真的……還是隻有你明白我。”


  她亦退後了兩步,嗓音低沉:“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兩度被同一人所害,親手把自己推向了寡情緣入執念的命盤,親自在一次次夢魘裏品味了兩千年的冰封之苦、亡國之痛……這種感覺,細細嚐來,真是美妙至極。”


  她自嘲般一笑,緩緩取去了麵紗,放下了衣帽。


  宛如天人的容顏,在如瀑金發的陪襯下,更顯絕世。


  “軒明,真的隻有你明白我……你就成為我的傀儡,永遠留在我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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