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願逐月華
碼杭開動了，離開祖洲，在萬裏高空飛行著。據望羲所說，從祖洲到真正的陸地，用最快的速度，都至少需要五六天。
側艙有奇異的法陣，能從這裏看到外麵的世界，在這個寧靜的夜晚，好像真的置身星空雲海一般。
天上是群星璀璨，腳下是風雲驟過。雲的聚散離合，和月的陰晴圓缺，相輔相成，成為一幅美景。
溯沚抱腿坐在這中央，月光灑在她的衣裙上，一層皓白。
她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天，看太陽升起落下，直到現在的夜闌人靜。
“嚶嚶……”
耳邊突然傳來鳥兒的叫聲，在這夜裏突兀得很。她回過神來，正看到散在地上的下裳上果真有一隻小鳥，低頭啄著什麽，這小鳥是木頭做的——偃甲。
她一下就猜出是誰在身後:“望羲，你不去開船，來找我做什麽？”
望羲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船可以自己開。我看你不開心，所以把這個給你玩。”
溯沚別過頭去:“我又不是小孩子。”
偃甲鳥又叫了一聲，展翅飛回望羲的肩膀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望羲直接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說你長大了，那你還對老人家嚷嚷?又這麽脆弱，我覺得你就是個小孩子。”
見他要走過來，溯沚再往後縮了縮:“別過來，我沒心情理你。”
他反而是加快了腳步，直截了當地在她旁邊坐下。
偃甲鳥又跳到地上，嘰嘰喳喳地轉著圈子，至少發出了聲音，倒讓尷尬的氣氛緩和了些。
“你的事情……劍靈妹妹跟我說了。”
溯沚頓了頓，還是沒有理他，連偃甲鳥都推到一邊了去。
望羲無奈地繼續道:“你生氣沒關係，畢竟這種事情……話是這麽說沒錯，不過你對老人家嚷嚷就不對了，他隻是關心你而已，你該去道個歉。”
“我沒錯，他也沒錯，道歉做什麽。”她甩過頭去，又往旁邊挪了挪，盡量離他遠一點，“你別靠近我。”
當真是近她不得。如同她周圍都布滿了荊棘，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都會傷痕累累。
望羲麵色端正地搖了搖頭:“老頭子雖然是我目前來說最親的神，不過有時候我也要跟他吵架，然後我就離家出走，每次下定決心不要理他，我都沒幾天就回去了。那時候，他總是備好了飯菜等我，吵架的事情一句都沒說，隻一直問我有沒有受傷之類。”
溯沚微微側回頭，隻看了一眼，眼珠轉了一轉，卻沒有說話。
“老頭子總說我隻知道弄偃甲，不愛學法術，可他從來沒有阻止過我，還偶爾找些偃甲奇書給我看。這次下凡，他還千叮萬囑了很多東西，婆婆媽媽的我都覺得煩，可現在想起來，他隻是關心我而已。”
“他說得最多的，就是讓我千萬不要陷得太深，被人界的紅塵絆住。如果喜歡一個人，隻要讓她開心就行了，即便那個人不喜歡自己，甚至根本不認識自己也沒關係。”
他突然說得這麽正經，卻又是這句有點為老不尊的話，溯沚才終於有些疑惑:“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你的‘老頭子’會跟你說這些?”
“天機不可泄露，本神仙一丁點都不能說，在那件事真的發生之前說了的話，就會直接被雷劫劈得裏焦外嫩。”望羲幹脆平躺下來，恍如置身雲間，星空格外寥闊。
溯沚伸手逗弄著那偃甲鳥，它竟如真的小鳥一樣靈活，她心裏懸著的東西，也隨著他的話鬆下來不少。
不過她還是不想說話，賭氣似的。
望羲歪著頭，一麵看她終於有點動作，一麵道:“你就別和是離爺爺生氣了，他照顧了你三年，把你視作比孫女還親的親人，會為你的以後考慮，這也正常嘛。老頭子在我下凡之前就給我考慮了很多。”
溯沚輕輕搖頭:“我不完全是因為是離……”
“那個叫祝有期的、你喜歡的人?”
他說得這樣直白，溯沚也是想了一會，才頷首。
本以為這神仙還要繼續勸，他卻隻是歎道:“這種事情我不懂，要是懂的話，我就不用千辛萬苦下凡來了……不過我聽劍靈妹妹說，你一直想去很多地方玩，看很多不同的風景。如果你不開心，願意的話，我可以開船帶你去。”
“我不想去，我隻想找到師父後回到祖洲。”溯沚依舊嘴硬著，強得像塊石頭。
“你的選擇我沒有權利幹涉，不過反正你不能對是離爺爺嚷嚷。他現在也和你一樣在房裏關了一天了，你說說這樣又對誰有好處?”
溯沚驚奇地望過來:“他又不是有期，不是最關心我的人，應不至於……”
“關心你一定要分個主次出來嗎？”望羲誠懇地看著她的眼睛，偃甲鳥跳到他手臂上，“我，是離爺爺，劍靈妹妹都在關心你，還有你那個不知道在哪的師父，也可能在找你，說不定還有你在人界的那兩個朋友，界限分那麽清楚幹什麽？”
比起有期，他的確說話很直白很簡單，可這樣聽著，卻也覺得很真實……
溯沚蜷起腿，隻是道:“讓我想想。”
望羲把偃甲鳥放到地上，推至她麵前，再站起身來，笑道:“我這個神仙不太會說話，我知道你們人界的規矩，打勝了才能發言，雖說我打不贏你，勸勸你應該沒什麽吧？”
……他從哪聽的規矩?
他又站了一會，見得不到任何答複，便轉身離去，扣上房門。
隻留下她一個人待在這片天地蒼茫裏——當然還有這隻一直鳴叫著的偃甲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