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故家蕭條
明州城很大、很熱鬧。
現在已經是夜市時分,幾盞中秋才有的天燈已經飄上了天際,人聲鼎沸。亭榭上有幾人望月閑聊,靜動相對,勾勒成為一個中秋節下的明州。
“是離?是離——”
溯沚逆著往碼頭玩月望海去的人們,一路往明州的內城尋覓著。她一直在呼喚,可這人山人海之中,根本難以看到一位佝僂老人的身影。
是離他隻是靠著那偃甲做的輪椅來行動而已,而且不認識路,一定走不了多遠,可這裏這樣多的人,還怎麽找得到他?
穿過幾層人群,她竟然被擠到了邊上的月餅攤,還差些摔倒。
“樹枝姑娘?”
耳邊是某個神仙極其熟悉的聲音,她忙回過頭去,正看到月餅攤前的某個神仙左手抱天燈右手抱月餅籃子,就是看到她差點摔倒也騰不出手來扶一扶。
溯沚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望羲,你有沒有看到是離?我剛才一轉眼他就不見了!”
“是離爺爺,沒有啊……”望羲一臉迷茫地看著她,提了提手中的一件東西,“你看,我知道他在船上的時候總咳嗽,就去給他買了一點你們人才用的藥,能止咳的。”
溯沚急得走來走去:“怎麽辦怎麽辦,是離真的丟了,我怎麽還是這麽不小心啊!而且剛才碰到了玄嫋,會不會是那個壞家夥把是離抓了來要挾我……可是我沒有什麽能給他的啊,他目的明明是冰塊臉……”
望羲聽得一愣一愣,這麽多陌生的名字他需要整理一下。
溯沚還在原地走來走去不知所措,哪還有她平日裏故作鎮靜的風範,或者說……這才是本來的她。
“樹枝姑娘,別晃了,也別亂想了。”
“我怎麽辦啊!這裏這麽多人,是離肯定找不回來了,萬一真的被玄嫋——”
“樹枝姑娘……”
“那個,藥你先給我,你去城西找找,我去城北,半個時辰後我們在這見麵,盡量找到他——”
“那個,樹枝姑娘,”望羲一臉無奈,輕觸手上戴著的大禹環,大禹環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輝,“是離爺爺的輪椅上有我的印記,用大禹環可以找到他。”
溯沚終於靜下來,一雙秋瞳巴巴地將他望著,相對無言許久許久。
……
外城內城,都是極其熱鬧的。卻唯有這裏,冷清無比。
這裏是祝府府邸的門前,那個昔日明州最大的海商家族的府邸。碧瓦落滿了灰塵,牆上的壁畫也模糊不清,連前方正對著的台階也盡是秋葉。
但是門依舊開著,三年沒有一絲改變,唯有那門和門檻幹淨如新,分明是有人日日打掃過。這扇門一直在等一個遠航的人回來,默默地等了三年。
等得灰塵落盡、家族衰落。就連過去最雍容華貴的寫著“祝府”的牌匾,如今也歪歪扭扭,半折半斜。
是離顫抖不已如同枯槁的雙手轉著輪椅,緩慢近了這中間幹淨的門檻,停下。
他問過這裏的常住人,都不知祝府發生了什麽,幾乎是一夜之間,就成了這副模樣,老爺夫人都不知所蹤。實際上三年前祝家公子失蹤,就已經一蹶不振了……
“好,三個月,三個月你必須回來!莫要叫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果然還是不能人如其名啊。
是離將輪椅拐了個彎,並沒有進去,而是到了旁邊的漆牆,遲疑片刻,還是探出手去,將灰塵一點一點擦下,露出下麵的精美壁畫。
再精美的壁畫,經過時間的衝刷,都已經黯然失色了。如今它已經斷斷續續,頹廢不已。
“爹,娘,孩兒不孝……”
他的袖和手上沾滿了灰塵,卻使得一小片壁畫重見天日,卻已經遠遠不如以前秀麗了。
或許……隻是搬走了吧。海商終究是社會下層,功成身退去了離汴京更近的地方,也是可能。
“是離,你在這啊。”
聽到這個聲音,是離趕緊將袖藏於身後,本著他和藹慈祥的微笑,麵對呼喚他的那個人:“小姐……”
“你怎麽都不說一聲就走?我都快擔心到死了!”溯沚雖是這麽說著,卻沒有半分責備,忙不迭地去推著他的輪椅,“要不是望羲的大禹環,我還找不到你。”
望羲站在稍遠處,頷首以示尊重:“是離爺爺。”
溯沚接著囑咐著:“以後不要不打招呼就走了,雖然有了這個椅子,可你行動還是不太方便。你怎麽像個年輕人,和我一樣喜歡亂跑?”
“小姐放心,不會有下次了。”是離支支吾吾地應道,“我隻是看這裏沒有人,好奇罷了……”
“這裏……”望羲緩緩地從殘頹的下方看上去,望見那兩個不太清楚的字,“祝府?”
祝府?!
溯沚揚起頭去,這裏的景象盡收眼底,尤其是那歪歪扭扭的祝府二字,令她心中為之一震。
“這裏是……有期的家呢。”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哀傷淒涼,“很久以前,他說他會給家裏寄家書,可是他的爹娘估計到現在都還沒收到吧。”
“爹和娘……就是照顧自己的人嗎?”望羲也隨之略有傷意,“這樣不是和老頭子一模一樣了?”
溯沚搖了搖頭:“爹娘就是爹娘,生我的人。師父和爹娘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和你的老頭子也不一樣……”
她艱難地邁開步子,走向那一小片被擦得幹淨了的壁畫,伸手觸摸著:“有期有父母,對他應該很好,可是他老不看重,我以前都總是為他著急呢……可現在,他真的不用寫家書了。”
“樹枝姑娘,你……”望羲頗有幾分不解地揪著頭發,“我過去不知道人界會有這麽多東西,人的壽命會這麽短暫,我甚至不知道有父母的感覺。不過身邊的人死了,一定不好受的吧?”
他一直這樣說話,想到哪說到哪,都不知道什麽叫哪壺不開提哪壺。
是離緩緩道:“這裏也無甚好看,小姐,我們不要在這裏逗留了可以嗎?”
溯沚微微點頭,收回手去:“嗯,我們去客棧——”
猛的想起什麽事情,她臉色驟變:“又慘了,我還沒在客棧訂客房,現在又這麽晚,我們回去還來不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