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婆卜八方(十九)
弗如雖然瘦,可四肢纖長,身量也高,馮婆背著他,實在有些踉蹌難行,可是她咬緊牙關,牢牢的將弗如背在背上,一路上半是攀爬半是踉蹌的向前疾行。
她憑著記憶中的路徑——那是昨天那個假冉不秋帶他們走過的路,如今重走一遍,倒也輕車熟路。
剛出發沒一會兒的時候,她便驗證了,昨天幻境中的路,就是真實的路。
參破這一切,還是源於她見到冉不秋換出來的那一半紅一半白的惡靈,在此之前,雖然他騙了大家,可是馮婆卻直覺他本性並不壞,這都源於他所幻化出來的景象,皆是他記憶中所想所念的真實存在。以至於沒見過挾持顧之之魂魄的惡靈,就信手變一顆來敷衍,性子倒是有幾分天真。
正因為如此,馮婆才決定賭一賭。
她輕車熟路的沿著那記憶中的路徑向上攀爬,被一旁的枝枝蔓蔓劃傷了手腳也毫不在意,隻管背著弗如快速朝著目的地疾行。
沒有時間了,要快,要快,這是她生命中最後的機會了!
眼看著翻到了屍山的最高頂,她腳下一虛,與弗如兩個人一起跌倒下去,一路翻滾向下,直到半山腰才跌跌撞撞的停下來,臉上也劃出不少傷口。
馮婆顧不上自己,慌亂的撲向弗如,照看著自己的曾孫子是否有傷,可幸弗如一切都好,除了表麵的淺傷,並沒有其他妨礙。
馮婆放下心來,以手撐地,勉強爬起身,繼續拖拽著弗如向前走,盡管腳下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可她就是不甘心,拖拽著弗如的手指都滲出了斑斑血跡。
直到看到了那幾人高的灰白山包,才虛脫一般的停下來,癱軟在地上,奮力的呼吸了幾口氣,可壓抑不住還是惴惴忐忑,稍有風吹草動,便急忙的回首四顧,確認著周遭安全無人。
馮婆急切的拍拍弗如的臉頰,“醒醒!快醒醒!”
弗如嚶嚀一聲,可眼睛就是睜不開。
馮婆忙從口袋裏小心的撚出一點霜灰——這是那日在辦公室符紙燒盡之後僅存的一點餘燼,被她趁著眾人不備,小心的收藏起來。
她將這可破百毒邪祟的霜灰撒在弗如嘴唇上,又用手指將那霜灰向他嘴唇裏麵塞去,她太緊張了,手不住的顫抖,試了好幾次,才將那一點點霜灰碾進弗如嘴唇裏。
又過了一會兒,弗如臉上的潮紅果然退下去些,緩緩的睜開眼睛,隻是神思還不太清明,懵懂的看著眼前的人,“冉總?”
“我是你太婆婆,”馮婆忙道,“孩子你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我、我這是在哪兒?”弗如嘟囔著,“其他人呢?”
“別管別人了,你隻告訴我,你現在怎麽樣了?”
“我?”弗如恍然的坐起來,思緒還有些斷層錯亂,隻是呆呆的看著馮婆,“我還好,我……”他“我”了半天說不出來話,馮婆起身將他拽起來,又向前踉蹌的跑走了幾步,遙遙的指著那萬骨慟窟的山頂,“你看見了嗎?就是那裏,就是那鮮紅的山頂!”
“那是什麽?太婆婆,那是什麽東西?”弗如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馮婆把早就物色好的石塊放入他的手中,那石塊窄薄纖長,頂端尖銳,如同一把打磨精良的匕首。
馮婆握著他的手攥緊石刃,在弗如耳邊說:“孩子,你聽太婆婆說,太婆婆絕對不會害你,你就爬上去,不要亂動、亂喊,別向兩邊看——即使那些惡靈聚集在你身上,也不要去打掉它們,你就向上爬,爬.……爬到最頂端,把這手中的石刃插入那紅色的頂端,插進去,插到底,什麽都不要想。”
弗如頭腦漸漸清明了起來,他甩甩頭,看著太婆婆,還是覺得十分困頓,“我為什麽要去插……我.……這樣做是為什麽啊,劉秘書呢?小宋呢?”
馮婆氣的臉紅如血,她狠狠的照著弗如肩膀打了一下,“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多話,為什麽關鍵的時候總是胡思亂想!聽太婆婆的話,啊,這是多難得的機會呀,你快一點,不然就來不及了,不然大家上來就輪不到你了!”
“太婆婆,你到底在說什麽呀!”弗如也急躁起來,“你跟我說的我完全聽不懂,我不知道你的意圖,不知道要怎麽去做,我不知道現在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馮婆自己急得快要原地爆炸,可是對自己這個死心眼兒的曾孫子真是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她眼見對方不說清楚絕不會去做的架勢,隻好盡量平靜自己的情緒,盡量清楚快速的向他解釋道:“聽我說,孩子,你還記得當年你收的那個徒弟嗎?你帶著他來家來玩過幾次,我見過的。”
“是啊,”弗如也有些氣急敗壞的回憶著,“當年你見過一次,不是說看著他麵相不好,是大奸大惡的麵相,不喜歡我們來往,我就再沒有帶到家裏來了。其實我當時一心向道,因為你們都覺得我不行,隻有他覺得我行,所以我才.……說是徒弟,其實就是我交的一個朋友。”
“我知道,”馮婆著急的打斷他,“我如何不知道!唉,可是當時我沒有注意——傻小子你知不知道,太婆婆這次回來,並不真的是為了顧家,而是因為放心不下你!咱們家的仙緣到你這裏就要盡了,再也沒有開天眼算命卜卦的本事,再也不能靠這個本事吃飯了!”
弗如點點頭,“我知道啊,可是這跟現在有什麽關係?”
“太婆婆隻是想回來,幫你看看,有沒有什麽機緣能夠助你得道!最差,能將現在的本事續下去也是好的!”
弗如撓頭,“這又和徒弟有什麽關係?”
馮婆上前拉住他的手,“你記不記得,之前有一天,他在咱們家午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對我說,他夢見了一座灰白色矮山,還夢見了你在那裏得道飛升,當時我隻以為他是為了在你這裏哄騙一點吃喝,當他信口和你瞎說罷了,可現在我回想起來才知道……孩子,你看見了嗎?就是那裏,那真正的機緣就在那裏,就是那個守衛著屍水的小吏!有他在那裏一天,這屍水中的沉積便多一天,這團團的惡靈便經久不散,這屍山便越來越陰鷙難祥!隻有你,隻有你去給他致命的一擊,才能讓那些惡靈再沒有棲息之地,才能讓這萬骨慟窟散碎如雲煙!這是什麽樣的機緣呀?真是天大的機緣啊!這比幫助顧之之一家,何止強了百倍千倍!老天也在幫我們家,孩子,不要遲疑了!”
弗如像被催眠了似的雙目失神,又被馮婆在身後向前一推,愕然轉頭,“你是說……等等,太婆婆,你是說那小吏,他是個活人?你讓我去殺人?為了要所謂的得道,你讓我去殺人?!”弗如越說越震驚,瞪著眼,像從不認識自己眼前的親人一樣,他難以相信,太婆婆此刻臉麵猙獰的樣子,與他從小到大身邊那個雖然嚴厲卻內心和善慈祥的人,是同一個人。
馮婆早已心急如焚,不住的顧盼催促,“你看你這孩子,怎麽說也不聽啊,你別猶豫了,你知不知道,為了給你營造這個機會,我.……唉,不說了,你快點啊,不然等到宋可遇他們來了,就沒你什麽事兒了!”
“對啊,他們怎麽了?”弗如忙問,“他們都安全嗎?”
馮婆忍無可忍,怒火攻心,抬手一個耳光狠狠的扇向弗如!
弗如從小到大雖然調皮搗蛋,也從未被這麽打過臉,他默默的抬手摸著自己紅腫的臉頰,有半刻晃神,像是被打傻了,好久才真正的反應過來,安靜的看著自己的太婆婆,像看一個陌生人。
馮婆眼圈一酸,雙膝酸軟的跪在弗如麵前,“好孩子,算我求你了,我實在不能眼看著咱們家的仙緣就這樣斷了啊.……孩子,你想想,那小吏,他雖然盡職盡責的守著屍水,守著自己的本分,可就是因為他太過迂腐,不懂變通,才造成了今天屍山的局麵,他的盡職盡責,隻能讓這屍山之上更加的陰鷙難馴。他徒有一顆守正之心,卻沒有想過自己的迂腐,帶來的是背後那渦旋中無盡的惡靈滋生!你殺一人,可救一山,你殺一人,可徹底消滅惡靈的存在,這是舍小道而就大道啊!”馮婆早已涕淚橫流,苦口婆心的喊道,“這是太婆婆替你想到的直接得道最好的機緣了,不要再猶豫了,孩子,太婆婆難道會害你嗎?咱們家的仙緣延續與否,就在你的一念之間了!”
看著弗如漸漸冷靜下來,眼中深沉的轉頭望向那山包,馮婆看到了希望,十分激動的站起身來,走近在弗如耳邊殷切道:“孩子,爬上去,什麽都不要想。就想想你心中渴望的大道,爬上去……”
弗如眼底湧現出驚濤駭浪。馮婆的話觸到了他的內心深處,他像受了蠱惑一般,緊緊攥著那石刃,向山包走去,他手腳並用的攀著,不多時,就被那密密麻麻的惡靈團團圍住,可他目不斜視,直攀到山頂。
那粉紅色的山頂,猶如一個穹頂,又像一個倒扣的巨大硨磲殼。
弗如伸出手,用指尖緩緩向那上麵摸了一下,刹那便感受到了由那表麵傳來的輕輕顫動,傳到他的指尖末端,觸感是柔軟溫熱的,他心頭沒來由的一顫,這不是一塊石頭,這不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
正想著,便聽馮婆在下麵高喊:“弗如,不要執著了!太執著,心就迷惘了!你想想在顧之之家作惡多端的惡靈,你想想,你想想啊……”
弗如漸漸有些聽不見太婆婆的聲音了,他隻聽到耳邊環繞不盡的蘢璁道音: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
弗如隻覺日月山川在眼前漸次鋪展開來,變成高聳入雲的畫麵,不住旋轉騰挪。
清風撩動鬢發,他伸展開雙臂高呼:“世人皆在我之上,舍小道而就大道——太婆婆你說的對,願以我一人之惡,俯首承載萬世罪責加身,行小惡而就大善,舍清淨無為換天地皆歸!”
他說著執起手中的石刃,用盡畢生之力,向那頂端上狠狠插下去,直到石刃完全嵌入,方才停手。
他眼中黑金之光交相閃動,麵靜如水,猶如殉道之人。
幾息停頓,那小吏頭頂頃刻間由粉紅變為烏黑,整個灰白色的小山包上皴裂出無數細小紋路,內裏宛如洪荒之力驟然爆燃噴發,弗如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直接震飛下來,正落在馮婆腳邊,口吐黑血,全身震顫。
馮婆驚慌失措的將弗如半抱進懷裏,眼含熱淚,四周顧望,可弗如的氣息卻越來越弱,“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馮婆啜泣不止,全身抖如篩糠,滿眼寫著難以置信的錯愕,“弗如,我的弗如,怎麽會沒有得道,怎麽會?”
“轟”的一聲巨響,萬骨慟窟炸裂開來,屍水顏色由黑轉綠,逆流向上,洶湧翻騰,漸有滔天之勢。
馮婆急忙抱起弗如,拚命跑向地勢更高處,攀到那上古神獸的枯掌之上,回身隻見下方汩汩屍水,奔湧不絕,越漲越高,幾乎快要與遠處屍山頂端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