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悠悠何為信
萬曆二年（公元1574年）十二月初，林紹岐的商船離開馬尼拉灣，駛入南中國海域，許靈兒站在船頭遙望著大海，心情像翻騰的波濤一樣，久久不能平靜。
十年前，她隨父親從泉州前往京城，如今又將從呂宋回到原點，腦海中還依稀記得父親曾說過，等到她長大成人後，一定要帶她回家鄉去看看，到祖墳前燒張紙、上柱香，而如今父親還被困扶桑……
正在許靈兒黯然傷心之際，羅阿萍來到她的身旁，喊道：「靈兒姐姐，該吃飯了。」
許靈兒打量著阿萍，不禁回憶起抓捕羅文龍的情形，陳素兒因失貞差點上吊，如今成了李成梁的小妾，在阿萍流落遼東時，明知她是羅文龍的女兒，依然對她提供庇護，並且對她非常好，實在是造化弄人。
和阿萍一起走進船艙，許靈兒忍不住念聲菩薩保佑，在默默替父親祈禱……
大家圍坐在餐桌前，林紹岐起身敬酒，眾人一起舉杯，只有馬五和馬克二人端起茶水。
林邵琦勸道：「馬五兄弟，你就不必像洋和尚那樣了，連靈兒姑娘和阿萍都能喝酒，你哪能不給我點面子？」
「以普慈特慈的安拉之名起誓……」
馬五微閉雙目念完了，接著講道：「邵琦大哥，都這麼久了，難道你還沒看出來？我自幼堅守清規戒律，即便自家在琉球開酒坊，也從不沾半滴酒，義父可以給我作證，請多多諒解。」
許靈兒這才感覺到，馬五的長相確實與眾不同，只見他烏黑的頭髮稍稍有些捲曲、高鼻樑、大眼睛，絡腮鬍須隱隱若現。
看著他那副虔誠的樣子，林邵琦趕忙講道：「實在抱歉，還真沒想到，馬五兄弟對信仰如此虔誠，我這就親自下廚，給你再炒幾個小菜。」
「邵琦大哥，不必麻煩了，你們該怎麼吃就怎麼吃，我吃自己能吃的就行，這麼多年，我都是這麼過來的。」
不管馬五怎麼說，林紹岐還是安排廚房，重新做了幾道清真菜。
馬五是林家燒酒坊老掌柜的養子，大家都知道，但不知他本姓是否姓馬、排行老五？
聽林邵琦提起這個問題，馬五講道：「我本名叫馬哈穆德，小時候隨家人出海經商，遭遇海難，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流落到琉球，被義父所收養，他問我姓甚名誰，可能我的聲音含糊不清，被聽成馬五，就這樣，這個名字被人叫到現在。」
這更加引起林邵琦的興趣，忙問道：「馬哈穆德先生，請問可懂西域的語言？」
「我出生在西南邊陲，和永樂年間內監官大人同一族系，因自幼與各地客商打交道，對各地方言都略通一點。」
許靈兒講道：「聽父親講起過內監官大人下西洋，但不知這位內監官大人的來歷。」
「內監官大人姓馬、諱字名和，乳名三寶，與我先祖同為一脈，是前朝鎮南王麾下色目將領之後。當年，洪武爺派大將傅友德、藍玉等將領，率三十萬大軍在西南平叛，馬和年僅十一歲，被俘而遭閹割，在軍中當了秀童，先到南京，十四歲入北平燕王府。」
「燕王念其聰明伶俐，將其收留在身邊視為親信，賜姓鄭，先祖不僅通曉西洋各國的歷史、地理、人文宗教，其人品才識，更深得燕王賞識，成祖永樂年間派其七下西洋，宣我中華之神威、恩加四海。」
眾人聽罷馬五的家世，不禁對這位年輕人肅然起敬。
「聽說內監官大人不僅是航海能手，還是一位造船的巧匠，下西洋之前，他曾在南京負責監造遠洋寶船，其造船方面的造詣，令魯班也難望其項背。」講到此處，許靈兒忍不住問道：「不知馬五兄弟可有這樣的天賦？」
「在下愚鈍，不敢和先祖相比，若能有建造寶船的機會，不妨可以試試。」
林邵琦搖搖頭，嘆道：「寶船出海遠航，耗資巨大，做貿易的這點利潤，恐怕難以支撐。」
馬五講道：「在首里城，我曾遇到過一個西洋商人，他給我講過一個瘋子的故事，不知各位有沒興趣？」
這時，大家把目光都轉向馬克，而他卻不明白大家在說什麼，把兩手一攤，傻乎乎地搖了搖頭。
於是，馬五開始講道：「西班牙有個瘋子名叫麥哲倫，他對卡洛斯一世國王說，請你給我一支船隊，讓我去探險，我把普天下沒人居住的陸地和島嶼，全都給你找出來，當然，這些新領地全歸國王所有。不過，他要求國王封他為新領地總督，將來，領地的收入百中取五歸他所有。請問各位，你們說國王會不會答應他？」
林邵琦微微一笑，答道：「呵呵，我猜測他是因為沒錢，若是有錢，自己去探險不就得了，還何必去央求國王？」
馬五點點頭表示認可：「紹岐大哥言之有理。不錯，麥哲倫確實沒錢，他找國王借錢來了。」
林紹岐微接著講道：「我看這位麥哲倫先生不是瘋子，應該是個騙子，估計國王沒那麼傻，能把錢借給他？還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李成懷一直在側耳傾聽，也有些忍不住了。
「這可不像當年鄭和下西洋威加四海，說什麼去探險，哼，我也覺得他肯定是個騙子，也許他想學那徐福，騙得秦始皇一大筆錢財，帶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找個海島獨自逍遙去了。」
「請接著往下聽。」馬五繼續講故事：
「卡洛斯國王給他一大筆錢，但打造一支探險船隊，需要花錢的地方特別多，他把第一筆錢花光后，又找國王要錢來了，並得寸進尺，甚至提出要和國王簽份契約，當時就任命他為新領地總督。這時，大臣們都覺得國王被騙了，還有不少人認為，這瘋子肯定得死在海上，大海無邊，定是有去無回，經過一番朝議，所有的大臣都認為，國王不該搭理這個瘋子。那麼，請各位說說，國王還會不會支持他？」
林邵琦驚奇地答道：「擱在我大明皇帝的面前，還和他簽什麼契約，直接拉出去砍頭，哪還能再給他錢？」
李成懷也應聲附和：「還是大臣們說的對，就算這瘋子將來想回來，大海無邊，哪能說回、就回得來的？」
馬五繼續開講：「也別說，國王真就和他簽下契約，又給他一筆錢，這麥哲倫打造數十條大船，組成一支探險隊，臨走時，再次找國王要筆巨款，作為川資路費。後來，麥哲倫真就死在海上，不過，船員還是遵從他的遺囑，最後全都回到西班牙，他們這一趟，給國王圈到很多土地和島嶼，在大海另一端，現在有個新西班牙，也包括我們剛剛離開的呂宋島，全都是麥哲倫給國王找來的。」
聽到這兒，林邵琦頗為感慨：「即便他們圈到土地和島嶼，就像秦始皇統一六國一樣，得天下易、得民心難！」
馬五把目光轉向馬克，忽然提高聲音講道：「邵琦大哥說得不錯！據我所知，西洋人想永久霸佔新領地，對原住民大肆屠殺，其行徑與禽獸無疑！」
這時，馬五那冷峻的目光，把馬克看得毛骨悚然……
於是，馬克便用日本話問道：「許小姐，請問他在講什麼？」
聽許靈兒簡單複述一遍，馬克非常驚訝，挑起大拇指贊道：「馬五先生，你很了不起！」
而馬五拿鄙夷的目光看著他，用日本話冷冷地問道：「那些無恥的殖民者，對原住民無情殘害，難道就不怕遭天譴？」
馬克連忙解釋：「天譴？啊、不！我也不贊成他們殺人，因此，才需要傳教士到新領地去佈道，如果原住民全都信仰耶穌基督，就不會再殺人了。」
「真是豈有此理！」馬五異常氣憤，質問道：「憑什麼逼迫原住民信仰基督教？」
許靈兒忽然想起小西隆佐，他號稱是全日本最善良的基督徒，卻利用教會勢力欺行霸市，逼得陳申不得不離開堺町；他勾結猴子秀吉、支持織田信長這瘋子「天下布武」，挑動基督徒和一向宗開戰，甚至在朝鮮策劃綁架案……
那號稱信仰法華宗的織田信長，居然火燒比叡山延歷寺，還有那一向宗信徒林風，陰險狡詐、殺人如麻……
直到清真飯菜端上桌，大家這才開始吃飯。
等眾人全都散去，馬五把林邵琦留下了，神色嚴峻地問道：「可知道為何給你講麥哲倫的故事？」
林邵琦嘿嘿一樂，答道：「等咱們將來有了錢，也給你打造大寶船，組建一個探險隊，管他什麼天王老子，圈到土地和島嶼，咱自己來當國王，誰還給什麼皇帝老兒當總督？」
馬五搖搖搖頭，接著問道：「國王為何敢借錢給麥哲倫？你有沒有想過？那麥哲倫並沒像徐福那樣，跑出去就不再回來了，他並沒有辱沒自己的使命。」
「這、難道說麥哲倫是國王家的親戚？」
「不！國王和麥哲倫都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他們在共同信仰的支撐下，才能建立彼此信任的契約，這種信任，遠遠超越血親關係，你懂不懂？」
林邵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馬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逼問道：「我問你，你和大澳主之間，有沒有共同信仰？他給你的承諾，可信嗎？」
聽到此處，林邵琦臉色突變，近乎有些失態。
就聽馬五接著講道：「林風雖是我哥哥，但我對他的所作所為並不認同，更不會助紂為虐，請你考慮清楚，和這些毫無信仰、行為沒有底線、有奶便是娘的海盜打交道，有何契約關係可言？我勸你，就算死，也要恪守做人的底線與良知。」
林邵琦顯得皮笑肉不笑，點頭答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我非常理解你的難處，你也不必瞞我，大澳主給過你什麼許諾，李成懷和蔡德等人想幹什麼，不用我挑明吧？」
林邵琦大吃一驚，看來他什麼都知道，頓時慌了神。
「我、我並沒答應他，你看，七澳主、九澳主帶來的那伙人，個個凶神惡煞一般，他、他們想把我和靈兒姑娘、甚至阿萍當人質，你、你又能如何對付得了？」
「我們常說，忠孝禮義信，這是做人的底線，可唯有信字，經常被人忽略或遺忘，請問邵琦大哥，你信媽祖菩薩嗎？」
「信、信！」
「那好，只要你真心有信仰，媽祖菩薩一定會保佑你，沒有大澳主給你十萬兩銀子，你今後就跟我到琉球做買賣，一樣能讓你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