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金陵金夢 21、京師迷局
黃炳文把剛開張的興隆錢莊掏空,攜帶近玖拾萬兩銀子回到京城,這時,王沖自海外歸來后,已經接替陸雲龍的職位。
為了能升職正四品,黃炳文真就豁出去了,決定給其乾爹黃錦加碼,在原來五十萬兩銀子的基礎上,再加十萬兩。
黃錦在紫禁城外有處宅院,黃炳文趁天黑,請鏢師把六十萬兩銀子運過來,一見到這位司禮監大太監,便趕忙伏地跪倒,給他這個乾爹請安。
「兒啊,你來、就來吧,還帶這些俗禮幹什麼?」
「都是孩兒不孝,這些年來,沒能好好侍奉乾爹,還請爹爹恕罪。」
接著,黃炳文虛情假意客氣一番,攙扶著黃錦走進客廳;黃錦知道,他是為晉陞正四品而來的,收下銀子便告訴他,這件事問題不大,年後就能辦成,緊接著,他就開始唉聲嘆氣。
黃炳文本希望能立刻升職,以便趕走海瑞,自己還有再提拔的機會,聽說得等到年後,心中頓時涼了半截,又聽這老太監不停的嘆氣,還以為銀子給少了,想想家中還有五十萬兩,便狠了狠心、咬了咬牙關,剛準備張口,只聽黃錦講道:
「兒啊,洒家這日子不好過,你這次從南京回來,可曾打聽到羅姓女子的下落?」
「請恕孩兒無能,暫時還沒有線索;不過,孩兒有信心,用不了太久,就能把她送到紫禁城。」
「唉,如今咱這萬歲爺,是天天服食那種葯,眼看著這登基還沒幾天,就顯得病怏怏的,無論洒家如何勸也沒用,洒家心裡那個急呀!兒啊,你知道嗎?萬歲爺的身子骨若是垮了,咱爺們都得玩完。」
「爹爹所言極是,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萬一新君有個三長兩短,咱不都白費了么?」
「那是,洒家天天愁的就是這事,我看,萬歲爺得的其實是塊心病,他那心裡邊呀,老是惦記著一個人,天南海北尋她又尋不著,能不發泄嗎?」
黃炳文認為,吳襄已經畫出羅阿敏的模樣,再找起來應該不會太難,但實在想不明白,皇帝為何老惦記著這個犯官之後?
「爹爹,你說說這羅姓女子,莫非是仙女不成?」
「兒啊,你應該聽說過,當年萬歲爺身為太子,差點被先帝給廢了,他暗中通過羅文龍給嚴氏父子送禮,才算保住皇儲之位,為了報答羅文龍,曾讓羅家千金進王府讀書,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那羅文龍因勾結倭寇,被先帝凌遲處死,羅家千金不知流落在何方?如今,萬歲爺天天念叨著羅敏兒,兒啊,你想想,要是能把她找來,讓她一人得寵、壓倒六宮粉黛,且不說讓萬歲爺念咱爺們的好,起碼也能讓他休養生息幾天,也算老奴的一片忠心!」
「若是順利,也許很快就能辦成。」
儘管黃錦很興奮,還是頗為謹慎地講道:「兒啊,她畢竟是叛賊亂黨之後,此事不易聲張,你偷偷把她接進宮來,不可再讓第二個人知道,懂嗎?」
黃炳文點頭答道:「請乾爹放心,孩兒一定做得滴水不漏。」
「呵呵,那就好!乖兒子,你留在府中吃個飯吧,我這就得回宮。」
次日一大早,黃炳文來到錦衣衛衙門,給上司劉守有述職彙報。
一般來講,錦衣衛指揮都督是正三品,因朱希忠是一品大員,這樣,作為指揮同知的劉守有,就佔了便宜,他現在品級已是正三品,黃炳文知道,一旦年老體邁的朱希忠過世,出身名門望族的劉守有,理所當然就是都指揮使繼承人。
二人剛一見面,黃炳文就發現上司面帶慍怒,知道海瑞已經把他告了,拜見禮畢,趕忙將摺子呈給劉守有。
劉守有看罷,不動聲色地講道:「王沖、郭奕出使海外,剷除盤踞在日本的海盜,救出無數被倭寇掠走的良民,立下不世之功,你無事不要非議同僚;至於你信中提到的湯景,也並非海瑞庇護他,個中詳情你不必過問;至於徐階的侄子失蹤一案,現在有了結果,海盜想報復湯景,誤把徐鯤抓走了,本官已經派許靈兒等人前去解救,今後你不得再與海瑞為難。」
聞聽此言,黃炳文十分失望,他本想藉助這幾個案子,設法扳倒海瑞,看來,事先的計劃全部泡湯,只能回去另想辦法,便準備起身告退。
劉守有沒讓他走,對翠花樓一案,詳詳細細詢問一番,黃炳文一一作答。
「劉大人明鑒,卑職此番前往金陵,主要是徹查劉千戶被害案,現已查明,他們是被翠花樓老鴇子所害,當然,蘇州錦衣衛所的劉千戶等人,在翠花樓白吃白玩,又加上他們無故恐嚇黎民百姓,招致報復,實乃自作自受。不過,卑職對衛所的監管,確有失察之處,特此請罪,認打認罰,全憑大人處置。」
「翠花樓一案還有很多疑點,根據海瑞調查的結果,劉千戶等人曾去過松江府華亭縣,找過徐鯤要債,可巧徐鯤又被海盜綁架了,成國公老王爺專門做過調查,懷疑劉千戶等人死於海盜之手,所以緝拿江南的海盜,仍是當務之急。」
黃炳文心中有底了,給上司深鞠一躬,答道:「卑職願前往江南緝盜,倘若是冤枉了翠花樓,任憑大人發落。」
劉守有知道黃炳文很聽話,除了在翠花樓一案,他採用酷刑逼供鬧出人命,一時還找不出其他破綻,便矜持地點點頭。
「待本官和成國公老王爺商議之後再說,你切不可莽撞從事,先下去吧。」
於是,黃炳文回家等待上司的命令,準備再度前往金陵辦差,在此期間,他得把吳襄所託之事給辦了,況且今後還要利用吳襄,便再次來到黃錦的家中。
剛一見面,黃錦就問道:「兒啊,你為何還沒走?」
黃炳文滿臉媚笑地答道:「正在等待劉大人的命令。」
「呵呵,兒啊,記得咱爺倆上次見面時,」黃錦說到這兒,故意賣個關子,接著講道:「有件大事,你可沒給爹爹說……」
黃炳文還以為是指蔡德忠的事,趕忙接著話音答道:「兒正為此事而來,蔡德忠的小舅子吳襄,託人送來了十萬兩銀子,想請爹爹幫忙,能替他們說句公道話……」
黃錦搖搖頭,發出陰森的一笑。
「聽說,你在金陵、還辦了家錢莊,是嗎?」
黃炳文大吃一驚,心中暗想,真是走到哪兒,也逃不過東廠的眼睛。
「乾爹的消息可真是靈通,不過,這個錢莊嘛、是、是我一個朋友開的。」
「跟洒家說話,還吞吞吐吐的,賣的什麼關子?快說!」
「孩兒的這個朋友,正是蔡德忠的小舅子吳襄,爹爹,現在蔡德忠一案,可有什麼進展?」
「讓海瑞頂他的缺,活該他倒霉,你看人家高大學士多高明,就一句話,扳倒政敵徐階,拔掉身邊海瑞這根釘子,還夾雜著報復老對頭蔡德忠,一石三鳥,如今滿朝文武當中,全得看人家高大人的眼色,你小子學著點吧。」
「兒子愚鈍,官職卑微,對乾爹和聖上一片赤誠,學不來高大人,只要有乾爹給兒子撐腰,也就夠了。」
「呵呵,本來蔡德忠和洒家的交情不算淺,這麼多年來,江南織造採購絲織一項,他從洒家的手中賺取多少銀子?洒家心中有數。他的案子說大就大,說小就小,不是不幫他,也許他真的老了,病急亂投醫,弄得不死不活,他居然往高大人、張大人和成國公家送禮,你說他這不是找死嗎?甚至都送到太子的大伴馮保那兒,別說吳襄就拿十萬兩銀子,我看就算百萬兩,洒家也不想救他。」
拿走吳襄這麼多銀子,如果不幫他姐夫說句話,也實在說不過去。
「乾爹,無論如何,咱不能見死不救。」
「至少五十萬兩現銀!」
「爹爹,請給孩兒個面子,今後來日方長。」
「呵呵,五十萬兩現銀,一文也不能少!」
這時,黃炳文一算,家底正好還夠,考慮到有翠花樓這棵搖錢樹,就準備答應下來。
發現黃炳文還在猶豫不決,黃錦顯得極不耐煩,因為他有事急著要走,便下了最後通牒。
「你回去告訴那吳襄,最好一次性拿出五十萬,要不然,過了年就得加倍,洒家要走了。」
「還有個事情,需要請示乾爹?」
「快說,宮裡一堆事等著我!」
「乾爹,就兒子所知,前大理寺卿龐尚鵬、他在江南辦的錢莊,可真是不得了……」
沒等黃炳文說完,黃錦顯得怒不可恕。
「我當然知道,每年江南絲織採購,都是先收貨,再由應天巡撫衙門后支付,據說,海瑞準備把這老規矩給改了,由錢莊出現銀,與桑農織戶做現貨買賣,豈不是斷了洒家的財路?」
「乾爹,這可如何是好?」
提起無欲則剛的海瑞,黃錦拿他一點脾氣也沒有,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無奈地講道:「你得想個辦法,咱拗不過海瑞,還治不了龐尚鵬?」
過了幾天,黃炳文咬著牙,把家中五十萬兩銀子都送給黃錦,給蔡德忠辦下取保候審,但黃錦還是不依不饒,催促他繼續找吳襄要銀子,才能給他們免罪。
不過,黃炳文認為,讓吳襄作為待罪之身最好,以便利於自己控制局面;於是,他急忙派人前往寧波,把這消息通知吳襄,同時,催促陳元化加緊吸儲集資、並暗中尋找羅阿敏,等著他來年春天再下江南。
進入臘月,黃炳文接到一個密報,蔡德忠被放回家后,據說吳襄悄悄來了趟京城,又急匆匆走了,都沒給自己打個招呼,而蔡德忠正在給皇上上摺子,請求面聖。
這件事引起黃炳文極大的疑心,心中暗想,莫非吳襄已經找到那羅姓女子?可從翠花樓傳來的消息,金陵城風平浪靜,如果不是為了這事,吳襄既然到了京城,為何不來見我?
想到這兒,黃炳文坐不住了,帶上一份厚禮,來到同僚王沖的家中,想探一探有關湯景的情況。
此時,許靈兒在京城照看臨產的郭奕,準備等開春后再渡扶桑;王沖升職之後,每日跟著成國公在衙門辦差,忙得不亦樂乎。
一見到王沖,黃炳文拱手講道:「王大人,出使海外建功立業,真是卑職效仿的楷模,卑職不才,今後還望王大人多多提攜,聽聞弟妹有喜,前來恭賀!」
王沖急忙還禮,對於這個黃炳文,他不是很了解,反正聽聞傳言,此人善於阿諛奉承,便謹慎地答道:「黃大人客氣了,王某自回來之後,還沒去拜會各位前輩,反倒讓前輩到這兒來,真是折殺了王某。」
黃炳文把禮盒遞過去,王沖不得不接,趕忙把他迎進門,喊道:「奕兒,靈兒,快出來迎接鎮撫司黃大人。」
郭奕和許靈兒一起出來,三人相互見過禮,黃炳文本來還懷疑,她們應該就是在巡撫衙門前,保護湯景的那兩名女子,如今一見,大相徑庭,於是,便懷疑起那兩個人的身份。
王沖平時比較拘謹刻板,拎著這沉重的禮盒,不知他送來的到底是什麼?也不好意思掀開看看,更不能不收。
此刻,郭奕和許靈兒也不願多言,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尷尬。
沉寂片刻,黃炳文開門見山地講道:「今日拜會王大人,不為別事,江南海盜依然十分猖獗,卑職即將受命前往江南,繼續調查湯景一案,特來請教王大人,給卑職指點迷津,黃某躬身致謝!」
利用羅阿敏來調查海盜據點,是王沖、朱希忠和海瑞等人的秘密決策,連劉守有都不知道,目前之所以沒有行動,是為了穩住羅阿敏,讓海盜們放鬆警惕,以便摸清情況,進行精準打擊。
突然聽說他即將受命要調查湯景,王沖頓時顯得有些激動。
「請問黃大人,這是誰的命令?」
黃炳文一聽,這話有些不對。
「呵呵,是卑職立功心切,自願請纓。」
「此事成國公老王爺自有安排,還請黃大人不要操之過急。」
聽王沖如此一說,黃炳文也急了,深怕成國公阻止他去江南辦差,又暗自後悔白費十個金元寶,於是,他眼珠一轉,趕忙答道:
「此番前往江南辦差,主要還是從調查劉千戶被害案入手,卑職認為,徐鯤綁架案、劉千戶被害案,都和湯景有關聯,更何況,松江府華亭縣徐家不依不饒,天天在巡撫衙門前鳴冤告狀,這也是替海大人著想。」
「我聽說關於劉千戶一案已經了結,至於徐鯤案,無需勞黃大人的大駕。」
「只怪卑職有些大意,用刑時弄死了證人,要不是斷了這個線索,也許通過翠花樓,就能抓到海盜。現在成國公老王爺、海大人和劉大人,都在責怪卑職無能,卑職只好戴罪立功。」
王沖深怕黃炳文參與調查湯景,便講道:「請黃大人不必操之過急,此事待我和成國公老王爺、劉大人等人商議之後再說。」
黃炳文心想,你也就比我高半個品級,何至於如此對我說話?既然話不投機,便準備撤退。
「好!此事聽從上峰的安排,看弟妹也累了,卑職告辭。」
郭奕和許靈兒一直沒說話,發現黃炳文要走,一起把他送到門外,這時,他還在虛情假意地問候孕婦,趁著這個機會,王沖示意許靈兒,讓她把那份禮盒拿出來,又還給了黃炳文。
「黃大人的心意,王某領了,只是這禮物太重,不敢接受,還望黃大人海涵。」
黃炳文急忙還禮,接回禮盒,露出一絲奸笑。
「王大人想多了,既然如此,黃某也不想敗壞王大人的名聲,俗話說,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都是君子,這禮盒之中,本來就是一些點心果子,我就代王大人和弟妹,捐給順天府宛平縣施粥棚,哈哈……」
俗話說:寧欺君子,不惹小人。
這回算是把人家徹底得罪透了,那也無奈,三人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悠長的衚衕……